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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050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第四年正旦

秋日重九前一日,少微等人進了趟西山,摘了茱萸,采回許多果子。

山中的猴子們再未有滋擾之舉了,甚至有格外靈慧的猴子幫著采了些果子,放在少微必經的路上,然後撓撓臉,迅速離開,躲在山林裡暗中觀察。

姬縉看在眼中,隻覺這像極了上貢……果真是萬物有靈。

沾沾同樣也將萬物有靈四字展現得淋漓儘致,每每進山時它都格外神氣,四處巡視,同其它鳥兒貼臉炫耀自己乃少微大王護衛,堪稱鳥中鷹犬。

有墨狸、少微和山骨在,山中再難摘的果子也難逃一劫,一不小心摘得太多,足足裝滿了兩大隻麻袋。

青塢提議,既吃不完,不如馱去縣集上賣,多少能換些銀錢。

少微立即點頭讚成。

少微冇有什麼像樣的物慾,又因有薑負在,曆來也並不為吃穿花銷發愁,但與好友們一同做一回生意當一回果販,這樣的誘惑卻叫她很難抵擋。

幾人約定好此事,次日齊齊起了個大早。

薑負被動靜吵醒,打著嗬欠推開窗,隻見天色剛濛濛發亮,墨狸將青牛牽出了牛棚,套上板車,姬縉與山骨一人抱著一隻麻袋要往牛車上放,卻被少微搶過,她一手提起一隻麻袋,輕輕鬆鬆地拎到車上。

五人一牛就此興致勃勃地出門去,少微不忘指揮山骨關好院門。

見院門合上,薑負伸了個懶腰,打算提一提神,自力更生烹一回朝食,然而這懶腰伸罷,卻引發了一個極其漫長的嗬欠,因此便隨其自然地躺回榻上,繼續補覺了。

正值重九日,街市上格外熱鬨,除了沿街叫賣各類日用與吃食,亦可見有許多鋪子前、乃至巷口處皆晾著不同的草藥,姬縉告訴少微和山骨,沿街曬藥乃重九習俗,市人過街,染上藥氣,便可辟邪驅瘟。

管它有用冇用,隻管入鄉隨俗,少微懷此心思,鼻子用力吸了幾口。

興致盎然的少微存了大乾一場的野心,青塢也想著,若今日的果子賣得好,來日或還可以再進山一趟。

然而街市雖熱鬨,那熱鬨卻俱是旁人的,與她們毫不相關。

心血來潮的少年們缺乏經驗,想得都太簡單,山中果子們過於野生,遠遠比不上果園裡家養果子們的漂亮賣相——少微看看彆的果販攤子上擺著的果子,隻覺那些飽滿健碩的果子彷彿在倨傲地質問她的野果子:你們拿什麼和我比?

且都是當地常見的時令果子,本地人並不熱衷。

更何況她們也占不到什麼好的攤位,好的位置大多有主,少微雖可強搶,但青塢和姬縉均不讚成,畢竟是來賣果不是來拚命。

如此一通忙活叫賣,叫得嗓子都冒煙了,大半日下來,所得不過七八十錢。

偏這七八十錢也未來得及捂熱,墨狸盯上了隔壁小攤上售賣的麻葛糕。

見墨狸盯著不放,少微本想勸阻他,然而扭頭一看,隻見此糕以粳麥蒸製,茜草染色,紅白相間,層層疊疊,香氣撲鼻。

山骨跟著扭頭看去,頓時也被吸引了。

青塢見狀,原想說,這糕簡單,她也蒸得,昨日她阿母還曾蒸了一鍋,阿父夜中切了兩片糕,依照習俗分彆貼敷在她與阿縉額頭,取“貼糕升高”之吉祥寓意——

但見墨狸幾人實在渴望,姬縉也從旁小聲勸了一句“難得出門”,青塢便一咬牙,捏著錢袋上前問價。

聽聞一塊糕竟要十錢,青塢眼前一黑,本想隻要三塊,她與阿縉不吃,但少微已經搶先舉起了一隻手,五指大大分開,豪氣地道:“切五塊來!”

五人坐在果攤前吃糕,不知是不是確實餓了,又或是親自賺錢買來的總是更可貴,這糕吃起來竟格外香甜。

收攤之後,青塢乾脆拿剩下的錢買了一大把編結用的紅繩,至此錢袋已空,實是街市賺錢街市花,分文未能帶回家。

回去的路上,墨狸牽牛,姬縉與山骨跟在車旁,青塢與少微坐於車上,牛車行駛緩慢,秋風怡人,菊香為伴。

青塢的手冇閒過,她編了一隻又一隻繩結,四隻各不相同,給姬縉的是祥雲結,給山骨的是平安結,給墨狸的是如意結,給少微的則是雀頭結,唯有少微的是可以係在手腕上的環結,其餘皆為佩結。

青塢替少微係在左手腕上,少微不禁問:“雀頭結又是何意?”姬縉他們的單聽名字便知意思了。

“是為喜上眉梢,心似雀躍。”青塢眼裡帶笑,輕聲說:“我願少微常感雀躍。”

她曾偶然看到過少微左臂上那密密刀痕,她向來膽怯,不敢探問,想來那必然是叫人極其難熬難過的經曆。

少微聽著這句話,看著手腕上的繩結,好一會兒冇作聲,待抬頭時,則是問:“我們都有了,青塢阿姊也該有一個,阿姊喜歡什麼結?”

又大言不慚地道:“阿姊隻管教我,我來給你編。”

她隱約領會到了此類物件要互贈才更有意義。

青塢想了想,笑著道:“我想要個攀緣結。此結不難,少微妹妹這樣靈慧,定然一學便會。”

少微也這樣認為,小小繩結豈難得倒她?

然而此類事的狡詐之處便在於它們極其擅長給人以一看就會的錯覺,真正上手時往往一試便廢。

偏偏少微又好強,不願青塢上手幫忙,隻許她口頭指點,少微心急又挫敗,屢敗又屢戰,直被一隻小小繩結擺佈得額頭冒汗麵紅耳赤,幸而功夫不負有心人,眼見桃溪鄉就在眼前時,也總算成了手。

少微拎起來看了看,雖覺形狀有了,但原本嶄新的繩子好似經過了十來年的風雨摧殘,皺巴巴的,一點也不順垂了,還有些掉了色。

反正已經學會了,這個隻當練手好了,少微當即要丟開,重新另編一個,卻被青塢趕忙搶過,愛惜地捧在手裡,並與少微認真道:

“攀緣結,結的便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既是少微妹妹這樣誠心苦學編出來的東西,想必這緣分結得萬分牢固,咱們定會永不離散了。”

姬縉聞言一笑:“正是此理。”

少微便也不再堅持,她看著青塢將那皺巴巴的繩結佩在了腰間,想到自己以往所見,便覺得理應要佩些珠玉才更好看,有了分量,輕飄飄的繩結自然也就能順垂了。

姬縉也想到了以往所佩之玉,如今已許久未再能有佩玉的風雅習慣了,而風雅與否且是其次……

晚霞中,少年望向東北方,試圖探尋故鄉陳留郡的方向。

兩日後,少微自雜物箱中翻出兩塊成色普通的玉佩,得了薑負允許,便打算送給青塢與姬縉。

路上遇到山骨,少微與他畫餅,待日後得了更好的,定會補給他一塊。

少微的想法很實際——山骨如今對這些風雅飾物並無追求,也冇有做君子的想法,給他佩也佩不明白,先緊著青塢阿姊和姬縉來。

少微先行來到草屋內,等了一會兒,待青塢二人到了,少微便將兩枚玉佩分彆給出去,將那白玉鳥佩給了青塢,青玉魚佩則給了姬縉。

兩塊玉都有些雜質,稱不上上等,卻已叫青塢感到惶恐,她反覆推辭,但見少微實在是真心相贈,不禁感動難當,兩眼嘩嘩冒出淚花。

姬縉卻遲遲無言,拿著那青魚佩看了又看,直到青塢嗔他:“阿縉,快道謝呀。”

姬縉自非失禮之人,隻是……

“敢問薑妹妹,這玉佩是從何處得來?”姬縉問罷,直言道:“我觀此玉甚是眼熟,倒像是……我從前常佩之物。”

少微怔了怔,回憶了一下,試著問:“……你在淮陽一帶,遭過黑店洗劫?”

姬縉連忙點頭,幾分尷尬地將自己彼時經曆言明。

當年,他處理罷雙親喪事之後,姨父親自來接他,二人出了陳留郡,途經淮陽國,一路竟偶遇兩家黑店,第一家是報了菜價之後,待結賬時卻翻了十數倍,他開口質疑,那夥計麵露凶光,抓起長棍說要帶他去醫館治耳疾——

待到了第二家,自是有了經驗,先付了賬再用的飯菜,然而夜晚睡得卻過於安詳,第二日醒來時,身上的配飾與錢袋俱不見了……隻剩下姨父藏放在鞋筒裡的一些碎銀,或因那鞋既破而臭,才得以躲過一劫。

姨父抱著那隻鞋,唉聲歎氣又滿心不解:【來時也住的這些個店,也未有此類事啊……】

思來想去,應是他這妻甥看起來頗具清貴之姿,卻跟著他這個田舍漢,不免給這些目光毒辣的黑店從業者以“家破人亡遠投窮親,身上想必有些餘財”的暗示感。

姬縉的玉佩便是在那第二家黑店裡丟失的。

他說完自己的經曆,不禁問少微:“薑妹妹來時也遇到了那家黑店,可少了什麼東西冇有?”

少微便也雲淡風輕地將自己的經曆言明。

姬縉愕然。

所以,他被洗劫去的玉佩,竟被店家反手上貢給了薑妹妹一行?

姬縉捧著這失而複得的玉佩,久久纔回神。

君子無故,玉不去身。更何況這塊他自幼攜帶的玉佩是他父母親留給他的念想,意義遠超這玉佩本身。

他起身向少微施禮道謝,又堅持去向薑家長姐道謝。

薑負立在堂屋門外,望著那鄭重施禮的少年,含笑道:“果然是個神清骨秀的少年君子。”

又笑著望向一旁的少微——這小鬼所選來時路與落腳處,果然都選得很對,很好。

院中香樟樹沙沙作響,漏下滿地金黃秋光。

待幾場秋霜打下,小院外的樹木逐漸光禿,冬日歲月流轉,又一年正旦很快到了。

墨狸掛燈,山骨幫忙,少微在指揮,而薑負照例站在廊下,笑眯眯地感慨:“小鬼,這是你我共度第四年正旦了啊。”

從前少微覺得太慢,如今聽薑負數到這四年正旦,忽覺時間如流星般飛逝,竟給了她一些急促之感。

過了這日正旦,少微便十五歲了。

十五歲的少微愈發忙碌,薑負教給她更複雜的奇門陣法,對她的要求也越來越高。

在此類事上,少微倒少有不耐煩,隻是忍不住問:“何故突然如此緊趕著催我學這些?”

薑負一向懶散,這簡直一反常態。

“你不是打算日後去闖蕩江湖嗎。”薑負慨歎:“如今天下又漸有些不太平,這江湖隻怕也不是那麼好闖蕩的,還是要多學些才穩妥。”

師徒二人臨窗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矮幾,窗外已有兩分淺青草色。

少微難得沉默了一會兒,而後問薑負:“你的病……快好了嗎?”

薑負笑微微:“有你這一身甘甜充沛的血供養著,為師怎能不好?怕是要活個千百歲了。”

少微如今已不大會為這句話而動怒變臉,隻是皺了下眉,煩惱於薑負口中的話總叫人難辨真假。

她待收回目光時,卻突然瞥見薑負頭頂有一根銀亮的白髮,在一團烏黑中格外顯眼。

少微伸手就要去拔:“你有一根白頭髮!”

薑負卻趕忙抬起右手捂住頭頂,身子往後一避:“這可拔不得!你若拔了這一根,勢必要多生出成十上百根!”

少微:“為何?”

薑負一本正經:“你將它活活連根拔起,它周圍的鄰舍瞧見,還不紛紛嚇白了臉?”

少微:“……那我將它的鄰舍也一併除去。”

薑負:“那為師怕是要滿頭華髮了——”

少微知道她在胡謅,便也信口道:“我再給你染黑就是!”

薑負眨眨眼:“你是要去做遊俠的,哪有功夫侍奉左右為我染髮?”

少微哼一聲,低下頭翻看帛書:“我自會不時來信托青塢阿姊幫你染一染……”

“你還會來信啊。”薑負笑眯眯地托腮:“如此一來,可就做不成無牽無掛的瀟灑遊俠了。”

少微不喜歡被調侃,不再接這話,卻未瞧見薑負滿眼的笑意裡另藏著歎息。

薑負頭頂的那根白髮在少微看來極其刺眼,卻又出奇地頑固,梳也梳不落,少微一連盯了兩月之久,仍見它完好無損地活著。

她每每試圖伸出爪子想去拔,都被薑負及時躲開,薑負甚至日漸從中得出了意趣,她這徒兒似隻狸貓,她頭頂這根白髮則成了逗貓伸爪的雞毛撣子。

因此薑負反而開始著意嗬護起了這根白髮。

直到這日清晨,她從屋內出來,衝正在掃地的少微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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