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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047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六殿下好自為之

這場雨水淅淅瀝瀝,兩日方休。

雨後,三四個晴日曬下來,泥濘的道路很快便被踩實了,外麵的訊息也隨之被帶了回來。

少微從姬縉口中得知,回鄉祭祖的魏郡太守死了。

“這位在冀州魏郡任太守的大人姓齊,乃洞庭人氏,據說年年都會歸鄉祭祖……你們猜,他是如何死的?”草屋內,姬縉將聲音壓得很低。

許是鬼怪故事說多了,他如今一開口便自帶上幾分懸疑色彩,引得少微青塢及山骨皆不敢有分毫走神,一個個都屏息等著他往下說。

“天亮時,被人發現吊死在了齊家墳地裡!”

青塢嚇得驚呼一聲,揪住少微臂膀。

少微立時將肩背挺得更直,好讓自己顯得更可靠些,並追問姬縉:“照此說來,他是自儘?”

“說是這樣說……”姬縉話中意見有所保留:“如今外麵都在傳,說是齊太守夢遊至祖先墳前……也有人說,他是做了虧心事,招來了祖先勾魂索命。”

少微不由愕然喃喃:“他家中祖先做什麼的,竟如此大公無私麼。”

做鬼也做得這樣有原則有操守,實在聞所未聞。

此事傳開之後,四月遊魂索命的說法更加被坐實了。

接下來幾日,少微於橋頭路口處,時常能見到幾個老翁老嫗以右手背擊打左手心,擰緊眉心壓低聲音,向年輕人們正色說出一句彷彿約定好的話:“瞧瞧,我怎麼說來著……”

遊魂索命,這多是流傳於附近鄉間的說法,有些細節則是尋常鄉人無法觸及到的,譬如齊太守的屍身經查驗後,雖未有刀傷劍傷,卻見多處骨骼碎裂。

這顯然是一場凶殺。

齊太守出事當晚,是宿在一位獨居的孀婦家中的。據知情的左鄰右舍稱,二人少時相識,早年便勾勾連連,齊太守每每回鄉都會私下前來,隻是礙於官威,冇人敢大肆議論。

去孀婦家中歇息,自然未帶太多仆從,當晚唯一跟隨的仆人深夜昏昏欲睡,根本不知齊太守是何時又是如何被人迷昏帶走的。

那孀婦當晚也被迷昏了去,雖是未被殃及,卻是一問三不知的,看起來嚇得不輕——夜裡還被她喊作死鬼的人,一覺醒來竟真成死鬼了,這如何能不嚇人?

齊家人又悲又怒,然而查了許久,也未查到什麼蛛絲馬跡。

至於仇家,身在官場多年的人,誰冇有個十樁八樁仇怨過結?但冇有證據,根本無從分辨是何人所為。

齊太守之死成了個謎團,但魏郡不能冇有太守掌事。

五月中旬,原諫議大夫郭野,奉命離開長安,去往魏郡,接任魏郡太守之職。

郭野此人性格過於剛直,任諫議大夫多年,得罪京官無數,也日漸遭來針對目光,刺殺都捱了好幾輪了……遠在武陵郡的郡王府長史湯嘉,時常擔心這位倔驢般的好友,如今聽聞他升任魏郡太守,遠離了京師,很是鬆了口氣。

湯嘉是劉岐的隨行官吏之一,在武陵郡王府擔任長史,負責郡王府大小事務。

正值午後,湯嘉看罷京城送來的信帛,走出書房,行至庭院中,心頭思緒萬千。

好友升任魏郡太守之事,他越是思量越覺得這好似一場及時雨,那齊懷渭死得實在及時……

想到齊懷渭未明的死因,湯嘉猜想著其中諸般內情,思緒幾度擴散,最終想到昨日聽到的一則傳聞——齊懷渭吊死的墳地位於洞庭福地之畔,而那裡的山崩之跡曾被百姓一度視作長平侯的化身,故而有百姓私下傳言,必是齊懷渭德行有失,觸怒了長平侯英靈。

這說法在湯嘉聽來是荒誕的,他不信英靈能夠殺人,哪怕他期望英靈能夠殺人。

這世上能殺人的隻有人,英靈殺不了人,但英靈留在這世間的人可以殺人。

湯嘉出神間,不自覺地出了庭院,恰遇青衣僧唉聲歎氣地走來,滿臉愁緒地與他行佛禮,並訴說滿心苦楚。

青衣僧有心渡化六殿下劉岐,可對方造孽的速度遠超他渡化的能力,他唸經的嘴也磨破了木魚也要敲爛了,今日一早卻又聽聞有一名內侍被杖殺,原因竟隻是他蒐羅來的遊記不合六殿下喜好。

這何其暴戾,何其造孽?

青衣僧大感失望痛心,要寫信回京中向中常侍郭食大倒苦水。

知這青衣僧經常給郭食傳信,湯嘉下意識地便想勸阻,但不知想到什麼,到底是由他去了。

湯嘉的思緒有些飄忽。

今早那名被杖殺的內侍他有印象,他留意到這內侍行為可疑,前日裡還曾鬼祟出入郡王書房……他為此特意提醒過六殿下,六殿下卻絲毫不以為意,他頗為氣結,正要清查這名內侍,今日便聽聞人被打死了。

或許是潛意識裡總不願相信長平侯與淩皇後共同教養長大的孩子,當真會長成一隻無能的困獸瘋子,湯嘉心中不由升起一絲希望,原本已近死掉的心又試探著微活了一下。

微活了一把的湯大人去往劉岐住處,聽一名內侍稱“郡王正在園亭中讀書”,心頭不禁一熱,愈發覺得有了希望。

孩子也才十五歲,正該是結束髮狂叛逆的年紀,若有良師加以引導,未必不能重新走上正途啊。

風光正好的午後水榭亭台中,身著寬大細綢青袍的少年靠坐於憑幾內,身旁跪坐著兩名侍奉的內侍,一人為他倒酒,一人垂首剝著時令果實。

嗅得亭中酒氣,湯嘉心間不悅,但見那少年眉眼間未有太多醉態,便暫時壓下心緒,行禮提議道:“下官今日無要事,不若為殿下侍講些經史或詩書如何?”

劉岐微微一笑,眼瞼下垂,落在了身前的矮腳長案上:“恰也無趣,長史就從中隨意挑些來講吧。”

見那案上堆放著諸多竹簡,湯嘉應聲“諾”,撂袍跪坐下去,肅容取起其中一卷,展開來看,卻立時神情大變。

他強擰住狂跳的眉,又翻另一卷,再一卷,竟皆是大同小異,無不是些不入流的淫詩豔詞!

湯嘉是以德行著稱的君子人物,此時一張臉都羞惱得通紅,他抬起臉來,卻見少年那雙冷鬱漂亮的眉眼間猝然現出笑意,少年往後靠去,眉間笑意化作不遮掩的笑聲,那是少年人捉弄得逞的笑,縱是笑聲清朗,落在湯嘉耳中卻也格外惡劣。

那兩名內侍也低著頭忍著笑。

“是誰將這些汙穢之物獻來了六殿下麵前?簡直包藏禍心!”

湯嘉怒然起身,見根本冇人答話,也冇人聽他在說什麼,氣得鬍鬚都在發抖:“六殿下好自為之罷!”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幾步,卻又大步折返,漲紅著一張臉將那些書簡統統攬入懷中,一併帶走,準備焚燒。

劉岐已不再笑了,卻也不阻攔他,隻邊飲酒邊旁觀他這憤怒失態的模樣。

湯嘉抱著這一堆竹簡離開,本就一肚子火了,誰料途中竟又見到一名內侍領著兩名抱著樂器的貌美歌姬前來,一問才知,這兩名歌姬是武陵郡治下一名縣官所獻,剛要帶去六殿下麵前獻藝。

湯嘉簡直氣笑了:“你們……六殿下年不過十四五而已!”

淩太子固然也是十五六歲便成了婚,但那是正正經經的成婚延綿子嗣,如今這算什麼?更何況六殿下他的情況能一樣嗎?——心靈已經很扭曲了,身體至少要保住!

雖已入了歧途,卻也不必每一條歧路都要早早走個遍,人不能、至少不應該敗壞得如此全麵!

湯嘉當場將那兩名歌姬驅逐,點名要見那縣官,又抽出懷中幾隻將要掉落的竹簡砸在那些內侍腳邊,質問他們究竟是何人尋來。

此時恰逢那青衣僧折返,來取他忘在水榭裡的木魚,他步履匆匆,唯恐來得遲了他那可憐的木魚便會被六殿下砸爛了去,卻見一向溫和的湯大人在此大發雷霆——

四下已亂作一鍋粥,青衣僧下意識地想趁虛而入分一杯羹,他行了佛禮,試圖勸誡湯大人放下俗世嗔怒,早日看破這紅塵。

湯嘉氣得想拂袖而去,奈何懷裡抱滿了淫穢之物,雙臂都不得閒,隻能咬牙冷笑一聲,無情地道:“大師欲借渡化六殿下之功,從而為佛門建廟之誌註定不能成!莫說渡化了,連教化都是空想!閣下還是趁早返京去吧,省得白白耗費光景不說,哪日要將性命也賠在了此處!”

對一個滿心想要建廟的僧人而言,這話可謂十分之惡毒了,青衣僧麵上神態搖搖欲碎,隻覺幻想中的青廟被對方狠狠砸了個粉碎,雖說顫抖的雙手還在堅強合十,臉上的悲憫之色卻幾乎要支撐不住。

至此,不管是有頭髮的還是冇頭髮的,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亦或是不男不女的,皆被湯嘉無差彆地傷害了一通。

湯大人自己也很不好過,他來時一顆心尚是微活,如今這顆心重又死去不提,還被搞臟了。

湯嘉在園中當眾將那些搞得人心黃黃臟臟的竹簡悉數焚燒乾淨,嚴禁郡王府上下再蒐羅諸如此類之物。

親眼看著那些東西被焚燒成灰,湯嘉猶覺滿手臟汙,他奔至荷塘邊,撩起寬大袍袖,狠狠搓洗雙手。

被攪亂的水麵將那張麵孔倒影揪扯變形,仍依稀可見一雙含淚的眼睛。

湯嘉感到痛心。

他空有幾分德名在外,卻不算十分得誌,因足夠忠君,故而被君王選中,伴隨皇六子來到武陵,君王希望他可以令六皇子繼續長成一位忠君的皇子。

這些是外人所知曉的,而少為人知的是,他早年曾受過淩皇後與長平侯恩德……

他是忠君之人,無意顛覆什麼,卻也始終存有一份想為恩人昭雪的妄念,而即便此念註定無望,他也不忍見恩人留下的這個孩子就這樣墮入歧途。

養孩子真難啊!

萬千心緒終化作這一句苦歎。

湯大人自覺自己這滿腹怨念苦水若倒入這池塘中,大約能將整座池子裡的荷與魚悉數苦倒毒翻,從此化作一灘冒著綠泡的沼澤地。

事實卻是兩條被養得一點也不怕人的魚兒以為他是投食者,歡快地遊了過來乞食。

湯嘉正心煩,揮手驅趕:“去去去,幾片吃白食的鮮鱗也敢來看本官笑話……”

魚兒甩尾離去,蕩起一團水波。

郭食也很愛弄花養魚,他在長安城的私宅裡便養了不少鱗色鮮亮的鯉魚。

兩尾剛被送來的彩鯉魚苗在綠釉陶盆中遊動著,郭食看得十分歡喜。

他剛看罷青衣僧自武陵遞迴的訴苦帛書。

信中,青衣僧無奈傾訴那位少年郡王的陰戾,多疑,喜怒無常,不聽勸阻,就連向來脾性沉穩的湯長史也屢屢惱羞失儀,直言其不堪教化。

“聽來倒是全無破綻……”郭食拿銀箸去撥弄義子手中捧著的那碗青蝦,邊歎道:“可那邊卻是折了我好些個好孩子啊。”

他的人,好些都被拔除了。

都說那小兒喜怒無常,可他觀察至今,總憂心這是一種偽裝……畢竟是椒房殿裡養大的。

若真是裝出來的,那可就太嚇人了,一個小兒怎能做到這般地步?

不過也無需他經手,自會有瘋狗坐不住的。

祝執那瘋狗陪著那位赤陽仙師四處尋訪什麼仙藥,什麼天機……既是尋訪天機,卻也是在替帝王清查四方異動,這本就是繡衣衛的職責所在。

一行人從東邊走到北邊,據說還要去西域,去罷西域,總該會去南邊,隻是時間問題。

到了南邊,見到那孩子,祝執說不得便要上去撕咬……當年那孩子離開時那一眼,可是叫祝執記到了心裡去,能忍到如今,全是他在一旁攔著,當時是時機不對,他當然要攔著。

可之後等祝執若去了南邊,天高路遠,他卻是再攔不住了啊。

被丟入魚盆裡的青蝦掙紮著蹦了出來,郭食驚呼一聲,伸手捏住那小蝦,笑著道:“小小東西也不省心。”

他說話間,指甲一用力,便將那小蝦從中掐成兩截,丟去魚盆裡由魚兒分食:“左不過還是這麼個下場……”

郭食笑著,就著手邊銅盆洗了手。

一旁侍奉的年輕內侍趕忙將捧著的蝦碗放到一旁,取過巾帕為義父擦手。

蝦碗裡又有一隻鮮活青蝦跳了出來。

河畔邊,也有幾隻青蝦胡亂蹦著,其中一隻跳進了石縫裡。

少微和山骨網了一兜子河蝦,嘩啦啦倒進帶來的魚簍裡,趕忙蓋上竹蓋捂緊,防止它們再繼續往外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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