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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03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拖家帶牛的寡婦

少微冇想到薑負果真就這樣一口答應了下來,當日一行人在最近的縣上找了客店落腳,次日晨早便去了縣署辦理落籍文書。

大乾施行的乃是郡國並行之製,共一百餘郡,另諸侯國十八個——各諸侯國封地大小不一、所領郡縣少則一兩個,大則五六郡十餘城相連,如後者此等勢大的諸侯王,大多是開國之際所封異姓王,那是先帝初登基時不得不做出的妥協之舉。而今各大異姓諸侯王均已化作前塵飛灰了,十八諸侯國皆換作了劉家宗室所領。

諸侯國之主,在封國內有極大的自治權,擁有對除一郡太守之下的其餘官吏的任免權,更享有治下的人頭稅與田租等,因此各諸侯國十分注重人口增長,對外來落籍者大多持歡迎態度。

譬如因開采銅礦而極為富庶的吳國,若遇在逃罪犯來投,甚至願意為犯下罪行者出錢贖買折罪,將他們留下充作勞役。如有一技之能者,諸多優待庇護更是不在話下。

此時少微一行人所投之處,於洞庭湖最南麵,乃是長沙王的封地。

封國之下的治所為郡,郡下為縣,少微跟著薑負進了縣署,去見負責人口戶籍的文吏。

少微站在薑負身後,看著廳中那麵聽事壁,牆壁上描畫著一文士畫像,少微從刻字上半猜半蒙,勉強分辨出那大約是此處首任郡守的畫像。

時下各郡縣很流行在官府衙門的聽事壁上畫前任郡首長官像,並寫名其人清濁進退功過,供後來者瞻仰或引以為鑒。

除了人物畫像,壁上另畫有雜物奇怪,山神海靈——少微對這些更感興趣,一邊好奇地看那些奇異壁畫,一邊聽薑負同那官吏胡說八道。

出門在外,身份履曆都是自己給的。

薑負給自己打造的人設乃是寡婦,爹孃去世的也早,家中無兄弟,唯有一青牛,一仆從,一幼妹。

從她遞上去的那證明身份籍貫的“傳”上可知,她與幼妹“薑少微”乃是東海郡人。

官吏感歎:“東海郡距此怕是有兩千裡遠啊……”

薑負也鬱鬱而歎:“是啊,若非逼不得已,又怎會千裡迢迢遷來此地……”

官吏此時正清閒,見這貌美寡婦欲言又止,不禁往下探問究竟。

官吏的態度十分和善關切,增添人丁,於他的公務自有助益,而除此外,他見薑負相貌過人、身形骨骼也不窄小,不禁動了些心思——他們縣令家的次子還未娶妻呢。

時下世人對寡婦並無偏見,甚至若是生育過的寡婦更受看重,有過生育經驗,證明更適合延綿子嗣。

如今宮中五皇子劉承的生母芮姬夫人,在入宮之前也嫁過人呢。

至於剋死過丈夫?這是因為寡婦命硬,命硬則貴,要怪隻能怪死了的丈夫命格太弱,壓不住貴妻。

他們縣令可是為官人家,恰適宜娶一位命貴的寡婦回家鎮宅啊!

然而越聽這寡婦深言,卻越不對味了……

她是寡婦不假,卻是三嫁過的寡婦……換而言之,她單是丈夫就死了仨。

此次遷離故鄉,是因她最後一任丈夫的兄弟對她起了彆樣心思——這句話搭配著她的樣貌來聽,確實十分可信。

官吏已經有些額角冒汗,隻能勉強接話安慰:“覬覦兄嫂,這非是君子所為……”

薑負:“是啊,許是老天也看不過眼,將他的命收了去。”

官吏愕然:“也……也死了?”

薑負輕點頭:“夜晚從牆頭上跌下去,磕死了。家中便再容不下我。”

官吏汗流浹背。

剋死個把丈夫倒冇什麼,但事不過三啊……克到如此地步,終究還是過火了。

他們縣令家中倒也不曾貴重到此等境界……還是謹慎為先吧。

寧可信其有,不可叫命無。

官吏再不敢多作纏問,甚至在薑負等人離開後,叫小役重新將廳中灑掃,另折了桃木枝來。

此地多見桃林,官道兩側也多植桃樹。

薑負一行人落戶之地,便叫桃溪鄉。

落籍資格不必拿錢來換,買屋置地的花銷卻免不了,少微猜測,薑負應是不想露富,又或是為了躲避仇家,故而選擇在這鄉間落腳,而非去繁鬨郡縣上置豪屋。

總之少微一點也不認為薑負有囊中羞澀的可能,途中少微倒是擔心過這個,她即便再缺乏出門經驗,但有一日,她分明看到薑負的錢袋已近見底,因而次日她連餅都隻敢吃一張了。

薑負卻另給她要了一碗肉羹,笑眯眯地說:【小鬼莫要替為師節儉,說了管你日日吃肉,豈能食言?】

薑負付賬時,少微驚奇地發現,那隻錢袋竟然又變得滿滿噹噹了。

這一路花銷不菲,往南來,又多水路,尋常小船甚至無法滿足需求——因為薑負執意要帶上她的青牛,而非選擇將其變賣、到下一程再另外購置新的坐騎。

這匹青牛甚至因為走水路而生了一場幾千錢的小病,薑負依舊不拋棄不放棄。

也因此這一路走得很慢。

而在這漫長途中,少微不下十次看到薑負的錢袋由癟變飽,如此循環往複。

少微懷疑過薑負使墨狸深夜出去盜竊,卻找不到絲毫證據。

於是少微隻能被迫懷疑那錢袋內藏某種乾坤,某夜趁薑負熟睡,裝睡苦熬到半夜的少微悄悄匍匐爬行,摸到那錢袋,反覆檢視揪扯,又放到鼻前認真嗅了嗅,異樣倒是不曾發現,反招來了墨狸也匍匐爬來,問她在偷吃什麼。

薑負大約察覺到了徒弟的抓心撓肺,次日晨早,神秘兮兮地晃了晃手中錢袋,眨眨眼睛,問徒弟:【為師精通點石成金之術,想學不想學?】

少微哪裡肯信:【你若有此等通天本領,為何不也去做個國師,修行積德成仙去?】

彼時沿途中,常有人議論百裡國師羽蛻昇仙的傳言。

至於那十二字預言,因事關國朝,並未被帝王允許大範圍傳播,但此等事註定是無法徹底被禁止的,仍傳進了少數人的耳朵裡。

聽少微說起那位百裡國師,薑負挑起細細的眉:【我若做國師,誰人來撿你這小鬼?】

轉身之際,又拿玩笑的口吻說:【且待我活過這三十歲,再去做國師不遲……這一點還得拜托你啊,小鬼。】

總之那錢袋之謎仍未解開,少微盯著她背影,隻覺此人每走一步都要掉一地謎語。

少微跟在其身後,踩在這滿地的謎語上,腳下步步打滑,腦中猜測繚繞,甚至懷疑過薑負會不會正是那明為“昇仙”實則遁走的百裡國師?可之後少微又偶然聽聞,那百裡國師是個年輕男子。

另外,少微還熱衷於跑去看各處張貼的通緝犯佈告畫像,卻也未發現任何端倪。

薑負一句話裡能埋三個陷阱,少微每每踩進去都會被捉弄一通,因而至今少微仍未能得知她的來曆,至於那剋死了一群人的寡婦身份顯然是拿來糊弄人的。

縣署裡的差役將這拖家帶牛的寡婦送來桃溪鄉,交給了此處裡正,便匆匆離開了。

薑負買下的屋舍在村子最後方,幾間泥屋,屋後是一條小河,河對岸可見一座坡度平緩的溫柔青山。

泥屋需要修繕,院牆也倒塌了大半,薑負托裡正請了些村民來幫忙修葺,忙活了數日,付了些工錢。

一來二去,村後搬來個外鄉寡婦的事便在附近幾十戶人家間傳開了,一併傳開的還有這寡婦剋死了四五六個丈夫的神妙說法。

男人們有些自作多情的自危,村婦們則生出幾分同情唏噓。

泥屋前先圍起了籬笆院,薑負說等過了夏日,賞看罷了籬笆外的春夏風景,再著手砌牆過冬更為合算。

少微有了自己單獨的小屋,打掃乾淨後,將一路上攢下來的行李放進了屋中,床榻小幾都很簡單,都是新打的,泛著清澀的木頭氣味。

墨狸在院中挖土,薑負說要種些什麼東西。

牆角處放了兩口缸,裝滿了水,雖是用來防火的,卻成了青牛和沾沾的飲水缸,沾沾秩序嚴明,堅決不許青牛喝它那一缸,每每青牛喝錯,便要招來它一頓啄。

青牛喝飽了水,臥在樹蔭下懶懶地嚼著草料,沾沾飛來飛去,嘰嘰喳喳胡言亂語,試著教會在這個家裡唯一不開口的牛也說人話。

牛聽得困了,邊嚼草邊打起盹兒來。

沾沾也累了,站在牛背上休息。

睏意會傳染,薑負打著嗬欠回了屋去,不忘交待正在掃院子的少微好好乾活。

薑負前腳剛走,少微便拎著竹掃把出了籬笆小院,往屋後跑去。

沾沾忙揮起翅膀跟上。

屋後草木茂密,緊挨著村後的河,平日裡少有人踏足。

山清水秀,花草滿目,午後的陽光已有兩分初夏熱意。

少微做了一件偷偷想了好幾日的事。

她丟掉掃把,踢掉方頭足履,光著腳撲進了那片青草地裡,打了個滾兒。

像是小動物來到新的棲息處,想在這新地盤上塗滿自己的氣味,這個過程會帶來許多安全感和歸屬感。

少微打了幾個滾兒,仰躺在草地裡,手腳大大展開,呼吸間,覺得很自在。

雖說是為了活命才被迫來此,但這裡總歸冇有在天狼寨中的煎熬自危,不需要時時刻刻擔心阿母。也冇有魯侯府的眾多體麵規矩,不必活在他人異樣的眼光審視下。

薑負很擅長讓少微生氣,但這種生氣,與在天狼山和魯侯府中的憤怒卻不一樣。

沾沾飛來飛去,潔白的羽毛不時抖落細碎的羽粉,在午後的日光下閃閃漂浮,灑在少微身上。

少微發呆間,腦子裡在想,若薑負果真能醫好她,待五年後二人互不相欠,一拍兩散,她便帶著沾沾走遍山川湖海,也做個像趙且安那樣瀟灑無拘、來去無蹤的神秘俠客。

微風拂動青草,草葉撓在少微臉上鼻間,癢得她縮著脖子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從幻想中回過神來。

少微坐起來,拎著掃把,帶著沾沾巡查一圈,熟悉附近的環境。

桃溪鄉距郡縣十多裡遠,出行還算方便。

初來乍到,總有許多東西要添置,今日添缸甕、置碗盆,明日賒一窩雞崽下蛋、買一隻大鵝護院,後日添兩床薄被、備幾張涼蓆,時不時還要割兩斤肉,打一壺酒。

如此跑了幾趟,往返縣鄉的路少微已經很熟了,不必再跟著村民一起。這一日天剛亮,少微便和墨狸驅著牛車出了門。

墨狸見什麼都想吃,雖不會鬨著要買,卻會站在食攤前久久不動,負責拿錢的少微拉他也拉不動,隻好給他買幾樣。

如此一番采買並耽誤,待坐上牛車,已是正午。

正午的空氣裡已初現炎熱暑氣,青牛的皮毛比尋常水牛和黃牛要厚得多,拖著車載著人和物,奔走間呼吸漸有些變快,烏黑的牛鼻子也冒了汗,順著大鼻孔往下淌。

少微讓墨狸停下車,自己從車上跳下,拎起那有些分量的兩壺酒,問墨狸:“你認不認得路?”

嘴裡咬著半塊豚皮餅的墨狸點頭。

“那你自己趕車回去,我抄山上近道。”少微一手拎著一壺酒,轉身而去。

少微說的近道便是屋後小河對岸的那座山,翻山而行確實可以省去一些時間,正適合少微這等膽大獨行,一身牛勁冇處使的人。

因不遠處有路可以繞行,這座山便少有足跡,山道狹小,兩側長滿亂枝,勝在並不陡峭,沾沾在前探路,一人一鳥很快來到山頂處。

少微冇由來地想到了上一次瀕死之際,沾沾也是這樣在山林間引路,做她的斥候。

看著飛到樹梢上捉蟲吃的小鳥,少微坐在山頂石頭上稍作歇息間,暗暗更堅定了要活久一些的決心。

這時,山下突然有馬蹄聲滾滾接近。

少微下意識地立刻蹲身下去,藏身在草木間,往山下看。

馬蹄越來越近,速度卻慢了下來。一行人馬隊伍經過此處,從為首的輕騎儀仗,再到中間的華蓋車馬,以及奔行隨護之人,先後都停了下來,在樹蔭下喝水休整。

有這麵山體遮陽,山口又自有涼風,這段路確實很適合作為歇腳地。

山並不高,少微的五感又遠超常人,她目力極佳,粗略望去,隻見這一行竟有百人餘,護衛佩刀,還有官吏內侍,以及一個衣著古怪冇有頭髮的人。

那冇有頭髮的男人來到一輛垂著輕紗的華蓋馬車前,雙手合十不知說了些什麼。

少微無意多做探究,打算轉身離開之際,一陣清爽山風掠過,掀起了那華蓋馬車一側輕紗,車內之人的側臉與身形輪廓如涼風般闖進了少微正要收回的視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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