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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249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逢晴日(大結局)

少微醒來時,身體虛弱程度堪比經曆過七八個寒症一齊猖獗發作後的餘威,軀體不可動彈,大腦有短暫空白,率先覺醒的是動物領地的警覺,艱難張口問:“我此時……在哪裡?”

“少主,在榻上!”

墨狸從鋪在地上的席榻上猛然坐起身,正色積極地答。

少微勉強轉過頭看他,目光示意四下,聲音吃力:“我是說,這是哪裡……”

“少主,是一間屋室!”

這話若換作薑負答來,少不得有幾分可惡,但在墨狸身上卻隻剩下匠工準確求真的精神,少微隻好沉默,好在大腦已在爭氣甦醒,意識慢慢迴歸,很快分辨出此處乃泰山腳下奉高行宮。

而墨狸的聲音驚動了外間的人,少微很快即見到阿母、大母大父、青塢阿姊、姬縉以及小魚和沾沾。

少微昏睡狀態下不宜被攪擾,眾人大多時候守在外間,魯侯和沾沾充當護衛,輕易不讓任何人入內探看。

墨狸是個例外,平生頭一回受這樣瀕死的重傷,他雖不懂什麼叫害怕,卻已有些受創應激反應,一雙眼睛看不到少主便不能夠安心養傷,因此拖也拖不走,勸也勸不聽。

青塢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代他向馮珠和魯侯求情,許他守在室內,搬了席榻將他安置,教他保持安靜。

墨狸很聽話,連翻身都不發出任何動靜,他蜷縮在席榻上,偶爾疼醒時便靜靜盯著上方榻上少主,雙眼清徹安心地發一會兒呆,便繼續閉眼睡去,就如同在煉清觀邪陣地室中、臟兮兮地蜷縮在少主身邊安心大睡那次一樣。

被家人好友圍著的少微也在認真觀察每個人的狀態,經此一劫,大家各有不同憔悴,未曾直接參與其中的小魚亦憔悴到腫脹潦草——

因少主要靜養,在沾沾嚴厲監督下,小魚這兩日從不敢放聲哭出來,常是無聲落淚捂嘴偷哭,可謂悶聲乾小事,悄無聲息地哭腫了整張臉,將自己哭作一尾眯眼胖頭魚。

隨後鬱司巫劉鳴等人也紛紛來探望,唯獨未見劉岐與山骨及家奴。

此三人傷得也不輕,雖說先前還可以在山上支撐著,但少微已不止一次切身體會過“自死境脫身之後,體能一旦不必再為保命而維持發狂狀態,身體各處即要口吐白沫、呻吟躺倒、閉眼擺手、撂挑子起高燒”的流程感受,於是便很能想象幾人此刻狀態。

待前來看望者陸續離開,睜眼後已知薑負情況尚可的少微便細問這幾人情況,得知山骨也昏了兩日,關於劉岐,小魚則搶先答:“少主,叔父未曾昏迷,隻是也不能下榻走動,此時就在隔壁屋中養傷!”

隨著小魚響亮的話音落下,少微即聽臥榻內側牆壁被慢慢叩響兩聲,似在傳達:我在。

魯侯很冇辦法地歎氣:“此子非要跟來養傷。”

孫女下山時已起燒昏迷,入行宮時,那小子虛弱可憐地說什麼“此次災劫洶湧,如無巫神化解,孤早已冇命。據聞人在重傷虛弱時易招邪氣入體,因此務必還要有巫神鎮佑,孤方能寧神養傷”——

堂堂儲君,竟也當眾說出這樣不要臉皮的依戀之言,眾官吏裝作無覺地低頭,魯侯起初暗暗咬牙,但轉念一想,莫說不要臉了,此子此番連命都不要,也要第一時間前去趕去援救……

罷了,總歸也是孫女欽點的眷侶,且將這小子嬌縱收留一回。

被嬌縱的小子就在隔壁房中躺著,少微盯了那麵牆壁一會兒,一時因她的親人,她的小鳥,她的狸和她的人都在身側,不禁很安心。

遂努力往床榻裡側挪了挪身體,抬手敲了三下,迴應示意他:知道了。

誰料不過一刻鐘,竟見此人一瘸一拐地被內侍扶著過來了,如此不良於行的狀態,頗有重操舊業之觀感。

少微愕然:“你過來做什麼,不是還不宜走動嗎?”

劉岐反問:“少微,方纔不是你敲的牆示意我過來嗎?”

“知道了”三字被他理解為“你過來”,魯侯隻覺冇眼看冇耳聽,若是他孫女方纔隻敲兩下,豈非要被聽成——過來?四下——你且過來?五下——你給我過來?

若是一下都不敲,那必然更要命了,定要追來問一問為何不迴應,是否醒後仍不得抬手、情況過於嚴重。

人若存心想要被喚來,總是攔不住的,看著那大約耗費了一刻鐘使人梳髮整理儀容的小子,魯侯不做評價,乾脆和大家一起去了外間。

室內很快空蕩不少,除了小魚和重新臥倒的墨狸,便隻有在少微榻下腳踏上坐下的劉岐,他將一條受傷的長腿抻直,背靠榻沿,裡側右臂橫放榻上,傾身笑望著裹在被中盯著他看的少微。

大難不死的對視,走出死劫的重逢,少微安靜盯他片刻,他不禁抬起虎口裹著傷布的左手,輕輕摸了摸少微頭頂有些蓬亂的發。

而後即很上道地將自己的腦袋湊近壓低,少微便也拍了拍他那顆死裡逃生的漂亮腦袋。

僅有這靜靜對視與稍顯幼稚的彼此安撫,再無更多感慨了,少微曆來不喜歡不擅長感慨,率先問他的是:“捉到的活口招認了冇有?杜叔林究竟為何人做刀開道?”

劉岐:“還在審,他們目前隻一口咬定都是杜叔林豢養的死士。”

少微擰眉:“此人作為後方黃雀,借杜叔林作為遮掩,無論是否事成,皆留有全身而退、將一切罪名推到杜叔林身上的餘地。”

她已經知道嚴相與杜叔林的“交易”,而在那場交易談判中黃雀並未露出痕跡,嚴相事先亦不知杜叔林還有如此同謀,因此嚴相派去滅口杜叔林的人同樣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杜叔林先前就有謀逆之心,私下有殘餘勢力不足為奇,此番可以出動如此強悍的勢力雖說駭人聽聞,但杜叔林已死,再無對證,若非少微活了下來,親眼目睹了那些遲遲出現的黃雀並未對杜叔林有保護營救之舉、隻將杜叔林當作開路的破刀來使,此刻她也無法如此篤定黃雀背後另有主人。

既是篤定,便當深挖到底,審問仍要繼續,縱然那些被矇住眼睛豢養的死士也未必清楚自己最上頭的主人是誰,但一層層挖下去,總不會一無所獲。

除了審,亦要從動機層麵大致鎖定可疑範圍,少微和劉岐推測間,同樣一瘸一拐且麵目多青紫的家奴出現,帶來了一位客人。

那客人著粗布衣裙,來到榻邊坐下,望著少微慘樣,頗為心疼感慨:“瞧瞧,好好的一個神氣小家長,竟比老趙傷得還要重……那些個不安生的東西可真真是作孽呀。”

看著這樸素和氣麵孔,少微反應過來,不禁問:“英娘……你怎會來了此處?”

英娘粗厚有力的手掌輕輕拍著少微的被角:“這要從兩個月前,我離開丹陽郡時開始說起……”

去歲英娘曾遞信回京,說在九江郡曾探尋過類似赤陽早年的行跡。

此後英娘繼續南行辦事,輾轉至豫章郡,再往東去丹陽郡,此兩郡正是先前湯嘉口中的銅礦充沛之地,皆屬吳國所有。

世上冇有做過卻不留任何痕跡的事,分別隻在於痕跡深淺,是否會被有心者留意、有能力者挖出。

正如長平侯一案,縱然明麵上已經了結,劉岐卻仍存有一份隻對少微說出口的疑慮——縱然杜叔林作案構陷的動機證據皆備,紀敘亦對當年的密信倒背如流,一切看似嚴絲合縫,卻總歸因紀敘熬刑招供時已是強弩之末,而無法親手複製那封密信的筆跡……其人招供的時機,是唯一的疑點。

劉岐自知或許是自己多疑,即便一時查不到任何端倪,但這份疑心註定會讓他讓漫長的、大權在握的日後,不動聲色地捕捉任何可疑的蛛絲馬跡。

長久而有心的注視下,近在咫尺的黎丘鬼終有露出破綻的一日,隻是被這場泰山天劫提早劈出了原形。

一併被天劫推湧而出的還有那凶惡黃雀,同樣是受天機之力所引而提早現形的隱藏禍患,同樣不可能做得到真正了無痕跡、天衣無縫。

此一場災劫是由亂世者的各色私心為燒料燃起的天火,毀滅一切變數的天火之下,天機活著走了出來,焚火的魑魅魍魎便註定要無所遁形。

這亦是一場間接終結扭轉一切亂世禍根的劫數,而在少微徹底活下來的那一刻,一切結果輸贏已經落定。

兩日後,推遲了數日的禪地大典結束的當晚,忽然再起人心狂瀾——有人向皇帝揭發:吳王乃是勾結反賊杜叔林、刺殺天機的真凶主使。

軍士高度戒備的奉高行宮中,吳王劉隨被帶到皇帝麵前,他脾氣火爆,怒然喊冤,大罵那指認者祖上八輩,嚷嚷著要和這缺德到想必全家死絕的栽贓者當麵對質。

被他詛咒罵喊而來的年輕人不是旁人,正是吳國世子。

吳王罵聲怔然一止,就見兒子絕望地跪坐下去,哭著勸他:“父王,您就認了吧!”

吳王勉強回神,怒氣更甚:“你這畜生,膽敢誣害親生父親,你不怕天打雷劈!”

“父王您刺殺天機,圍殺儲君,動搖國本,天理難容……兒子若替您瞞著,隻怕纔要遭到天打雷劈吧!”世子表情悲愴,好似已提前死爹,當麵哭喪。

他固然是個人儘皆知的富貴死紈絝,卻並不想真的死啊。

“父王您在丹陽郡銅山中豢養死士,暗中網羅各路能人,兒子早有察覺了,隻是終究不敢真正相信……此次動身離家之前,您曾密見一名神秘拜訪者,兒子也是知曉的,卻萬萬不成想那人就是杜太……就是那千刀萬剮的逆賊杜叔林啊!”

吳王目眥欲裂:“你這討債孽障……究竟是受了誰的唆使來胡言亂語!”

心中則在痛罵此孽障竟纔是真正黃雀:對老子所為有察覺、但不深究、日常隻享樂,老子事成他坐享其成,事敗他則大義滅親翻臉保命!

吳王世子眼神委屈,父王沉溺聲色壞了身體,後頭幾個小兒子都冇能養活長大,他可是父親最旺的一簇香火了。

若說唆使,那的確有,這種事總得提前談好條件後路的——昨日太子岐秘密將他召見,竟道出了刺客自吳國丹陽郡動身去往泰山郡的時間、路線,一切都十分吻合,絕非空穴來風!

他當即渾身冰涼,若父王有希望回到吳國,他還可以嘴硬死撐,可眼下看來,父王這一遭是輕易回不去了……

深諳儘孝之道的太子岐將他勸服——他設法保全自己,即是替父王保全香火,這是為人子最大的儘孝。

此刻滿眼儘孝之色的吳王世子以堪稱救贖的姿態,抖出父王暗中諸多隱秘,吳王眼前發黑,險些被孝得當場歸西。

他不知是哪個缺德貨如此迅速地拿捏了什麼意料之外的證據,將他兒子威嚇成了個徹頭徹尾的畜生,這缺德貨打得一手好算盤:他遭親子指認,白的也要變作黑的,如此指認下,他斷不可能再回到吳國,而朝廷拿捏著他大義滅親的兒子,即可最大程度安撫吳國勢力,事後隨意賞個丹陽郡王做一做,便能彰顯仁慈安四下人心——可謂是從內部將他瓦解,又從內部減少事後動盪,這做法如何不缺德!

吳王世子還在哭喪:“父王,您糊塗啊!”

吳王忍無可忍拔靴砸去,世子哭得更凶,紅眼年豬般狂躁撲騰的吳王遭禁軍按住。

上首麵容蠟黃沉寒的皇帝厲聲詰問:

“劉隨,你勾結反賊,謀害天機、儲君、相國,觸怒上天降下不祥之災劫雷雨,劈毀仙祠,毀壞大祭……你倒是說說你有幾條命可以拿來賠罪!”

吳王欲哭無淚——怎麼淨往他身上推,他也冇想乾那麼大啊!

起先杜叔林找到他,他隻想殺個天機而已——先前在仙台宮中,他也讓人殺過的,誰知這玩意兒是個假的,瞎忙活一回!

之後他不免謹慎些,未再輕易出手,直到杜叔林這現成的開路刀擋罪羊出現,他便想著再乾一把。

此番他勢在必得,出動不少家底,那路線他提前合計過,原想著將那邪門的天機和她那邪門的什麼師傅母親團團圍起,妥帖地包成一隻團圓餃餌即可——

可誰知先是太子不要命地跑過去,也不知是怎麼知道的訊息,又怎麼跑得那樣快——他事先根本冇想殺儲君,那是直接的謀逆,謀逆哪有那麼簡單,且不說風險太大難度太高,單說他在朝堂上又冇什麼根基,真殺了太子,不也是替旁人做嫁衣?

他隻想殺掉天機,讓這場大祭蒙上天命降罰的色彩,好叫這將要太平的局勢人心亂一亂,到時他繼承杜叔林留下的把柄,再將那嚴相脅迫為己所用,繼而在朝堂上徐徐圖之——這思路究竟哪裡不對?

可太子強行參與進去便罷了,明知要發生動亂的嚴相竟也跑了過去找死,就為了一個女人?

連長平侯都害死了,他還以為這位相國是個徹徹底底的裝貨來著,想來那深情不改的名聲也隻是掩飾的手段罷了,可誰知是個真真假假的瘋子!

合著想方設法要將秘密掩蓋,並非是怕死,是怕被那個女人知曉真麵目?

這樣的瘋子偏不止一個,那缺德儲君又好到哪裡去,如此缺德的一個小子竟也染上殉情的完蛋絕症。

究竟都叫他撞上了些什麼神人,一個兩個,愛來愛去,把他的計劃全愛亂了!

他好好一隻餃餌,被這些人戳得四麵漏湯,全毀了!

吳王狡辯未遂,頭腦發懵,坐地大哭,竟也不乏情真意切地道:“……從前一家人力氣往一處使,一致對外,那日子多好啊!偏偏外亂平了,刀子就要往裡頭使了!”

“陛下可知我最怕聽到的就是太平二字,好端端地作甚就非要太平,半亂不亂的日子不是挺有奔頭的嘛!”

他的強大富庶向來在亂象下纔是最吃香的,一旦真要太平了,他就是那待宰的年豬!

因此他一早就想殺掉那揹負祥瑞預言的天機,那日行宮晚宴上他見到那女娃,好端端一個漂亮女娃,作甚非要當什麼天機啊。

“陛下您也不妨說句交心話……”吳王涕淚橫流:“此番來泰山,您到哪裡都要我跟著,難道果真冇有動過尋個由頭出來、好替新君鋪路絕後患的殺心?”

“曆來非是我多慮,都是逼不得已罷了!被那萬惡的太平所逼!”

這個在劉承夢中將他挾為傀儡的樸素家賊,此刻拍腿大哭,渾身肥肉亂顫,亦有自己一套樸素的生存道理,怕見天下太平的哭訴中藏著至樸至簡的殘暴。

皇帝無力閉眼,冇有否認,冇有迴應,疲累至極。

再次慢慢睜開眼時,吳王已被拖走,無關者退去,跪坐眼前叩首的人變成了一名清瘦女子。

“魯侯府馮珠,前來代罪人嚴勉招供兩樁生前惡行。”

她是這世上唯一可代他認罪的人,她會客觀地招供他的罪行,也會陳明他深埋心底的幼時仇痛。

皇帝久久沉默著,望著馮珠再次彎下叩下那隱見神光風骨的脊背,及她身後跳動的燭光,聽她做出最後的懇請:“其罪不可赦免,唯求陛下對不知情的嚴氏族人網開一麵,從輕發落。”

馮珠直起身時,將那盞半人高的銅鶴燭台擋在背後。

金色燭光跳動下,躺在榻上發呆的少微慢慢眨眼。

少微也已經知曉嚴勉所為之事的來龍去脈,此刻回想間,隻感許多大事的背後似乎並無“合格”的幕後權謀真凶,誠如薑負多年前在桃溪鄉時所言,諸多所謂權謀拚殺到至高處,往往隻剩人性的博弈。

長平侯一案的背後並無合格的政治真凶,有的隻是為人性愛恨所困的人。

大多人活一世,原本空無,不過以愛、以恨、以悲、以喜為欲,為萬事萬物賦予不同意義,方可見姹紫嫣紅,登高山,墜深淵,各為其欲,各吞其果。

少微本欲等阿母回來,但因身體過於虛弱,彷彿有百八十個小人咬牙狠拽她上下眼皮,強行閉門關窗落帳,使她務必陷入休眠。

翌日醒來時,少微即喚阿母,阿母自外間來,一頭髮絲隻鬆鬆攏在肩側,少微見狀,臨時舉一手請求:“阿母,我可以坐起來了,我也替阿母梳一次發吧!”

馮珠含笑點頭,在榻沿邊坐下,由女兒撥弄頭髮。

小魚抱來銅鏡,站著一動不動,充當一隻鏡童。

“不必為阿母憂心,此件事終究不一樣……”

馮珠察覺到女兒無聲的憂切安慰,主動開口,望鏡輕聲說:“他若受冤而去,無辜枉死,我自當要怨天之不公,可在這件事上,他隱瞞了太多,最無辜的卻是長平侯,還有我的晴娘……”

一個善惡分明的人無論在何等情形下,都無法忽視善惡有報的力量,這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救贖。

而說起來或許有些不公的是,馮珠早在記憶恢複後,便意識到自己已非少年時的馮珠,她經曆了太多事,煎熬的數千個日夜太漫長,註定回不到遙遠的曾經。

她尋回女兒時,第一次替女兒梳頭之際,女兒曾問她和嚴相說了什麼,她笑著執梳輕敲女兒的頭,讓小孩子不要多打聽。

實則那晚她便已和勸山說明,她如今已無婚嫁心思。

或許人人都認為她該嫁,如此癡情郎,彷彿恰可以彌補她遭受的不公,可是心境已改,人的想法會變,許多賬並不是這樣算的。

她待執著依舊的勸山更多的是如家人般的愧疚,勸山似乎被長久困在了少年情意裡——而直到在仙人祠中,她才真正明曉那段少年情意對勸山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

她在不知情的年歲裡,竟也意外而短暫地救贖過一個煎熬的靈魂。

一切卻終究不能重回少年時了。

馮珠聲音如清風般釋然:“遺憾固然有,卻早已不可挽回,逝者已償債,尚可盼來生。”

“阿母,會的。”少微替阿母梳髮的動作微頓,透過鏡子,認真程度如同允諾:“會有來生的。”

鏡中馮珠對女兒一笑,輕輕點頭。

相同的黃銅鏡中,照著薑負的臉龐,她坐在榻上梳髮,正歎息“此番重傷雖使壽命短折竟使風姿更具破碎之美”,忽見梳著垂髻的徒兒拄杖單腿蹦跳了進來,活生生一隻瘸腿垂耳狸。

此狸來將她看望,並與她鄭重隱秘地道:“有一件事,我要坦白、請教。”

“關於你這小鬼的來曆?”榻上薑負一笑,雙手撐在身側,長長歎息感慨道:“終於等到你與為師坦誠相見的一日了。”

說著,輕輕拍了拍身側的位置,示意此狸跳上來說話。

二人在室內私語,家奴坐在室外階前曬太陽把風。

末了,薑負一聲歎息溢位窗外:“諸般機緣,或缺一不可,需觀日後……”

窗外綠意盎然,漸有蟬鳴聲響起。

蟬鳴越來越密時,少微仍盤坐薑負身側,隻是鏤花室窗換作了同樣鏤花的車窗,在滿途綠意中搖搖晃晃,車馬隊伍浩浩蕩蕩,離開那因果已破的泰山寶地。

泰山郡的子民遙遙目送隊伍遠去,有百姓舉頭望向那燭形山峰——泰山郡內已傳開天機當夜在此地曆生死之劫的玄妙傳言,據說許多人都看到當夜此峰大燃如天燭,似上天動容眷顧,傳言流淌之下,此峰漸得名:天燭峰。

動身之前,皇帝已在奉高行宮中發出了《泰山罪己詔》,其上除了封天當日的自省過失之言,一併言明瞭吳王與嚴勉之罪行,帝王亦將嚴勉之過歸咎為自身識人不清之失;

除此外,天子再次將天機與儲君認定為:天命所賜,天意垂憫,有如此一雙經過泰山神蹟考驗認可的天定少年在此,大乾必可迎見太平盛世;

聖駕歸途之中,此則前無古人的帝王罪己詔已發往各郡國,亦在京師這方深湖中砸起諸般水花。

這砸起的水花彷彿儘數濺到湯嘉眼中,接駕這日,他再度淚水漣漣,思及自家凶禽在泰山封禪中的凶險遭遇,不禁後怕地喃喃:“一個冇看住,怎麼又險些丟了性命……”

莊元直難得抬手拍他的肩,將這曆來感性的同僚寬慰:“何時又看住過……”

而當下這一切隱患儘消的局麵,恰是那看不住的二主闖殺出來的,如此刺激蠻橫,實在合他莊過餘的胃口。

腹大生膽,膽大包天的莊大人說出暗藏殺頭大罪的勸說:“好了,攢攢眼淚,要哭的在後頭。”

湯嘉一個激靈,嚇得眼淚都縮了回去。

皇帝在途中已日漸少食,隻靠藥湯續命。

歸京第三晚,大臣們深夜入宮。

未央宮寢殿中,龍榻前,儲君手捧湯藥,背對後方群臣,在皇帝的默許下,儘最後一次孝,成全最後的賢名。

然而唯獨皇帝可以看到,那湯碗中並無續命的湯藥,而是一碗清澈見底的清水。

“一切已塵埃落定,父皇可安心好走。”那孝子將湯碗捧得更高,低聲道:“兒臣劉岐恭送父皇。”

一碗清水將他恭送,至死也不曾有的原諒,眾目睽睽之下的弑父。

而父親配合地接過,幾乎是含笑將那碗清水一飲而儘。

將空碗遞還時,皇帝看到這個兒子眼中有不知真假的些微淚光在閃動。

“既然你做到了,看清了,又記得這樣牢,便永遠不要像朕一樣……”皇帝聲音沙啞,道出最後的叮嚀。

劉岐看著這張臉,緩聲應答:“是,兒臣必會以父皇為鑒。”

“好……”皇帝再次露出笑,他看過他的兒子,再看他的天機,他的孫女,還有淩軻的兒子……

透過這些複仇的孩子們,他看到的是這個帝國蓬勃飛揚的未來。

皇帝慢慢躺回去,蒼老的頭顱落回到玉枕上時,劉岐雙手撐地,將頭慢慢叩下。

緊接著後方眾人跟著叩首,脊背相連如竹,如同被無形掠過的風逐節壓倒匍匐,這帝星隕落之風吹出未央宮,卷著宮人悲哭聲,擊響了碩大的銅鐘。

天子駕崩,滿宮披白,百官著素,齊齊跪於安置大行皇帝棺槨的大殿外。

當素衣被斑斕秋色染上色彩時,百官再次跪拜,拜的已是禦階之上的少年新帝。

新帝劉岐登基滿百日,即以順應天意為名,冊立本朝皇後。

這並非尋常的帝後大婚與立後大典。

中常侍郭玉,手持聖帛,於未央宮大殿前高聲宣唱——

“製詔:

朕聞乾道資始,坤道資生。谘爾天機馮氏少微,德配天地,明並日月。實秉靈瑞而生,能通神明之旨,為天定之聖後。

是以今稽古製,順天心,應民意,頒明詔:

自今日始,即效仿太祖與屈後所施二聖之製,朕與皇後,共承天命,同稱“聖躬”。

朝會議政,皇後同禦;軍國機要,谘而後行;萬機之務,共裁度之;四海之奏,同披覽之;白首同心,以繕家國;

——此詔此誓,天地為證,鬼神共鑒。

——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二聖臨朝,已有先例,天機與國邦社稷的關連更是早已深入人心,此令無人違逆,百官從中可窺見的是長久之治,百姓無不為此歡喝雀躍。

大典當日,天未明,燈火徹夜未熄的靈樞侯府中,到處可見宮人身影。

點著許多紅燭的室內,披著一頭濃密烏髮的少微剛穿上同樣繡龍紋的玄朱袍服,腳踏繡虎織金翹頭履,叉腰展示,雖說一張圓臉上冇有許多外露表情,但神采奕奕,氣勢更是已神氣到不可一世,被家人好友們圍著紛紛讚歎。

隻片刻,少微即被青塢笑著按肩坐下去,也好替此狸梳頭。

馮珠與薑負一同替少微梳髮結髻,佩上垂珠冠帶之前,薑負取描金筆蘸硃砂,輕輕點在少女眉額間,含笑輕聲道:“望我徒兒聰明伶俐,遂心快意,英勇馳騁,劈山斷海——”

少微極其緩慢地眨動眼睛,扇動眼睫。

時過境遷,她要與眷侶成親,要去做很厲害的大人,但薑負給出的祝福同當年一字不差。

無法言說,少微內心喜歡得不得了,忍不住小聲問薑負:“薑負,你想要什麼?”

馮珠輕“嘶”一聲,如此大喜之日,不好敲女兒的頭,女兒已自動縮脖子,改口小聲問:“師傅……你想要什麼?”

“這就要濫用私權啦?”薑負說罷,一笑,拿描金筆的另一端輕輕點了點徒兒的鼻尖,笑眯眯道:“我徒兒是世間最靈驗的一顆少微星……為師最想要的,你已經給了。”

“往後我就等著在我徒兒贈予的這太平盛世下,做世間一等閒人。”

薑負說著,輕拍徒兒的肩:“還要有勞你們這些少年人多多出力啊。”

少微當仁不讓地挺了挺肩背:“那當然,我和劉岐說好了,要做十五年的。”

薑負眨眼:“什麼十五年?”

阿母在為自己佩戴冠珠,少微抬起雙手幫忙托著,一邊悄聲道:“十五年收拾舊河山,再十五年遊曆新河山……”

看著這朝氣蓬勃,什麼樣的日子都想去看一看的小鬼,薑負眼中含笑點頭:“那且好好收拾……說不定攢下的功德可以換來未知機緣。”

少微一愣,下意識仰頭看阿母,而後再看薑負,一時更是乾勁十足,圓圓眼珠閃閃,有頗多希冀。

室內太熱鬨,抱臂靠在玉雕虎圖屏風後,斂藏聲息,確保不被人留意的趙且安,看著那隻大喜之日但嫁人感幾乎冇有的家狸,眼中也難得有許多感慨。

家狸大喜之期,卻無離分之意,不過換個地方下榻,和她的眷侶一同去做想做之事,她有最大的權力,最絕頂的功夫,普天之下無人可以將她拘束,她是來去自在的狸,也仍是最頂尖的江湖俠客。

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而俠客是一種品格,隻是遙想當初離開桃溪鄉,趙且安實在也不曾料到,家狸外出江湖闖蕩一番,便將全天下的江與湖都收於囊中了……此乃名符其實的“江湖”之王。

而薑負幾句正經話說罷,又忍不住犯了逗貓之癮,此刻正好奇地道:“話說回來,當初在青牛車上,忘記是誰說的:我纔不去長安……”

阿母在側,少微臉色頓時漲紅,又聽薑負“嘶”聲取笑道:“哎呀,怎麼說話的人如今卻成了長安王啊。”

少微恨不能捂她的嘴,室內笑聲一片,又數魯侯的笑聲最響亮最自豪,守在外頭等候的全瓦也跟著笑起來。

以太常寺屬官身份來此的青塢笑著從室內出來,恰見姬縉迎麵來。

二人說了些流程上的事,不覺間走到廊下安靜處。

大喜之日,與姻緣相關,不免使人觸景生情,姬縉忍不住再次歉然道:“阿姊,抱歉,是我一直瞻前顧後,讓阿姊白白耽擱錯失了真正的心意。”

這樣的話,早在泰山郡時,他已經說過一次,卻到底不能夠彌補心中缺憾。

回頭細想,彼此或許都因礙於約定而遏製過內心萌芽之念。

青塢:“阿縉,真若說抱歉,卻也該由我來說,我已隱約察覺自己心意,卻冇有勇氣及時對你言明……”

礙於約定,珍視彼此,故而雖有茫然,卻遲遲不敢開口挑破,生怕成了辜負對方的那一個。

“經此生死一事,我真正明白……”青塢眼眶微紅,看著姬縉,輕聲道:“阿縉,我們經曆了這樣多的事,願將彼此性命交付,長久以來互為依靠,難道這些還不足以證明我們的親密心意嗎?為何一定要是夫妻的關係,難道不做夫妻,就是辜負了彼此嗎?”

姬縉亦觸動湧淚,慢慢搖頭:“阿姊,當然不是,我們乃世間至親,不會因任何事而更改。”

“我如今也這樣想。”青塢淚中帶笑,道:“因珍視而勉強,纔是真正的辜負。”

倘若當年一直留在桃溪鄉,不及領會真正的情愛心動,彼此亦可以成為相敬如賓的夫妻,但如今已有更多可能,回到家人的位置,放對方去更自在天地,纔是待彼此最大的珍愛、成全、尊重。

姬縉道:“阿姊,待今日返家,我去同姨母姨丈說明。”

“不,還是我來說。”

“阿姊——”

“你也知喊我阿姊。”青塢笑意溫柔:“我既是阿姊,自該先由我來說。”

“好。”姬縉應下,無比認真地再喊一聲:“阿姊。”

青塢抿嘴一笑:“走吧,進去看看少微妹妹。”

少微已沉甸甸穿戴完畢,此刻剛站起身,佩走近,跟著幫她整理層疊的衣角。

少微看見她,遂問一句:“佩,你的傷都養好了嗎?”

佩仰起臉,看著那個在這樣大的日子裡,仍會看到這樣小的她、仍會惦念她這樣小的事的少女,認真點頭回答:“回小主人,已悉數養好了,未有任何後遺之症。”

“那就好。”少微對她道:“你的膽量很好,回頭也讓人教你習武吧?關鍵時可自保。”

佩忙點頭,起身時無聲輕輕搓手。

她的膽量很好,卻並非出於天生。

她也有一個自己的秘密,當年長平侯歸京途中讓人將她買下,阿母急著將她賣掉,一是家中父親死去斷了生計,二是因為母親知曉,當夜醉酒後再次將母親打傷的父親,在豬圈小解時摔倒被豬咬傷而求救,她分明聽到,卻裝作不知……

那夜被豬啃爛了半邊身子的父親慘狀,是她從此後擁有過人膽量的啟蒙。

她一直暗中接濟母親,女公子上個月才知曉此事,遂讓她將母親和弟弟接來京中,她已經托人送信。

或因心中這個血腥的秘密,生出某種隱秘的共鳴,她初見小主人時,便覺得很傾慕。

如今她傾慕的小主人要去做大陛下。

佩心中有一簇無法言說的火苗,在此刻燒出一點熱淚。

曙光微亮,禮樂聲響起時,天子即至靈樞侯府外親迎。

打頭的幾匹駿馬上,坐著淩從南劉鳴等人,老趙王比先帝更早半月去世,劉鳴承襲了父親之位,如今是新的趙王殿下,故而身穿諸侯袍服;淩從南承襲長平侯爵位,亦佩紫綬。

駿馬與飛揚少年相迎,禮樂聲中,少微至禮車前,雙手提起衣角,即利落踏上高車,踏上一隻腳時,才見車旁劉岐笑盈盈遞了一隻手,她遂抓過那隻半空中的手,一把反將他提了上來。

二人袍角拂動,登上六匹純白駿馬所駕天子至高禮車,金玉馬具皆精雕細琢飾以彩纓,車蓋繪龍虎雲氣、飾翠羽,流蘇垂紗,金碧輝煌。

二人並肩共坐車內,劉岐攥著少微的手不放,翹起的嘴角也未曾放下,少微肩頭頂著沾沾,一路觀看沿途景象。

鼓吹樂隊,旌旗儀仗,屬車騎兵,蹄聲如雷,浩浩蕩蕩,在漫天華彩中,昂揚地駛向未央宮。

墨狸小魚和雀兒,同擠在一輛屬車中吃吃喝喝,乃是少微陪嫁。

家奴暗中跟隨,名目上是提防有人暗中伺機作亂,實則是想要親眼見證——時隔多年,第一俠客再探禁中,是為見證家狸成為這座禁中的新主,順便為她巡查領地——唯頂尖做賊者才最清楚哪些地方的巡守需要加強。

大典進行時,家奴伏在一處屋脊上,看著家狸依舊肩頂她的黃毛小鳥,立於大殿外禦階上,接受百官與王侯朝拜。

這是一場事先經過她點頭同意的大典,她不是一方侯王,她和她的眷侶共為社稷主、天下王,諸侯王均匍匐於她視線之下。

家奴露出一點罕見的笑,慢慢舉頭看向穹頂,有心賦詩,但因不會,再次作罷。

負責典禮之一的官員、新任太祝鬱櫛,立於禮官之列,望著上方聖躬的衣角。

使她接任太祝之位,是花狸親口提議,她惶然稱自己並不能通神,而那隻狸頗武斷地道:【從今往後巫神不必非要通神,你待祭祀禮法有如此尊崇敬畏之心,即是我心中最好的巫神人選。】

鬱太祝此刻凝望那莊嚴衣角,心中卻有幾分悵然,日後不可再日日見到心心念唸的神狸,但轉念一想,此狸精力充沛,至少大小祭祀必然不會缺席,還是可以常常相見的。

有人悵然即有人欣喜,太醫署中,蛛女和阿厭正奮力搗藥,蛛女一想到往後即可貼身為皇後診治……卻絕不是盼著花狸陛下多多生病的意思!

數日前,從不遺忘小事的花狸曾讓全瓦給她們送信,隻說會將她們的蜘蛛與蛇一同帶進椒房殿——二人當初迫於生計將愛寵寄養,實在未曾想到有朝一日竟會以此等方式母子團聚。

在宮中率人巡邏的山骨目色炯炯,精神振奮,威風八麵,隻左側麵頰上尚有餘疤未消——盧鼎已使人送來除疤膏,交待他日日三抹,好儘快繼續相看流程。

山骨巡邏過椒房殿宮門外時,帶墨狸蹲在宮階外的小魚看在眼中,隱隱有幾分想要將山骨取而代之的野望,她立誓般對墨狸道:“等我長大,我也要做個將軍,為少主領兵……”

被椒房殿宮娥投喂的墨狸吃著軟綿的點心,點著頭。

二人蹲到天色黑透,終於得見少主和她的眷侶一同折返,二人似小兵般圍上來,少微似成了凱旋的主帥。

同身邊之人一齊踏入此宮門,劉岐忽覺死寂多年的宮所刹那間鮮活了起來,這裡將成為她的巢穴領地,被她點化,裝飾上與她有關的一切,而他棲息在其中,從此密不可分。

劉岐事先示意之下,合巹酒被大長秋全瓦事先調換成了甜甜的飲子,避免少微在大喜之日慘遭小兵從嗓子追打至胃袋。

酒水被視作上通神鬼的聖潔貢物,但世間冇有比她更大的神鬼,他和她的姻緣乃至壽命是她從天意之下搶奪而來,她是唯一值得被敬奉的化身,她的喜樂自在遠比一切都重要。

一切禮儀完畢,少微卸下沉重發冠沐浴洗漱,之後披著發在寢殿中東走西看,問這個問那個。

她精力無限,勞累一整日還有許多力氣,劉岐則盤坐榻上,笑望著她,不時回答她的話。

少微待巡查了個遍,方纔也坐回榻上,與劉岐相對盤坐,另問他:“明日要早朝嗎?什麼時辰起?”

“明日不必早朝,不必早起。”劉岐微微傾身,靠近少微,清新氣撲來,他注視著她的眼睛,聲音很輕,卻格外認真:“少微,多謝你來這裡。”

而後問:“就是不知你此時是否快意、安心、儘興?”

“當然,否則我纔不來。”少微說著,向後仰倒,躺得很自在。

劉岐緊挨著她躺下,嗅著她身上氣息,忍不住問她:“少微,你知道成親後的眷侶要做哪些事嗎?”

少微扭臉看他:“你知道嗎?”

劉岐耳朵微紅,嘴角彎起,矜持點頭,喉結滾動。

“我也知道。”少微這纔不肯落敗地道:“我也……看了畫冊的。”

“首先,似乎……要吹燈吧?”

“那你去吹——”

二人在帳中竊竊私語。

偌大的寢殿中再無第三人。

窗外殿院中不知何時落下了一層薄薄的晶亮雪花,待到子時後,雪花變大,片片纏綿而落,徹夜不休,織作一片新天地。

婚後第三日,雪停,帝後出宮同遊上林苑賞雪觀虎,身邊僅有少數人跟隨。

青衣僧也在其中,他起初倔強不願戴上風帽,直到腦袋凍作一顆紅燒獅子頭,纔算默默將禿頭遮起。

他已答應劉岐先前的提議,淩從南將在年後開春與他一同出使西域。

此乃淩從南主動提議,曾躲藏太久的人,如今想去更遠的天地看一看,也順便代二聖巡查西北之境的防禦,那裡尚有父親昔日舊部。

“來年秋狩,我也要參加……”少微走在最前頭,隨口說著想做的事。

“恰可以讓異邦使者見識見識我朝皇後陛下的英勇。”劉岐說著,又悄悄抓住少微衣袖下的手,少微轉頭看他,他小聲說:“我的手冷。”

少微隻好將他縱容,又與他道:“此番重查防禦,若匈奴之後再犯,待攢足氣力,我們便打回來……你從前不是想做個將軍嗎?”

此中語氣頗具少年雄心勃勃之感,後方的湯嘉聽得心驚膽戰,莊元直卻不免越聽越愛。

莊大人幻想著往後上林苑遍植異邦美果的景象,一雙眼睛笑得眯起,像極雪中灰狐,身邊跟著近日被他收作苗子用心教導栽培的姬縉,二人麵相差距極大,看起來格格不入。

那隻與少微有舊的虎從虎園中被放出,在雪地裡騰躍而來,帶起雪霧,嚇呆沾沾。

直到那大虎在少微麵前趴下,沾了滿嘴的雪,打了個滾兒,露出毛髮蓬軟的肚皮,沾沾才從劉岐的毛領裡鑽出偷看。

大虎身後又有一隻尚未成年的小老虎跟來,沾沾躍躍欲試,先偷摸站上那虎崽的後背,又即刻飛離,如此數番試探,才壯起膽子,顯出威風姿態,藉此純陽之氣取暖。

少微在雪地裡徜徉,不多時即覺冒汗,純陽之魄也蠢蠢欲動,至無人平緩處,又與劉岐一同躺在雪中,說話看天。

山骨在不遠處巡邏,全瓦在更近處把守。

又想到天狼山初遇時的那場大雪,劉岐轉頭看少微,少微也看向他。

一方天地,兩隻不再短命的鬼,三寸積雪地,四目咫尺而視。

二人望著對方,眼睛裡都回憶起彼時對方的狼狽模樣,區別隻在於少微那時的狼狽乃是自帶,劉岐那時的狼狽則是她一手造成。

劉岐心中忽有萬言,少微卻一下彈坐起來:“我阿母來了,快起來!”

阿母不讓她躺雪地!

少微靈敏的耳朵比山骨更先一步向自己報信。

再威風的山君,再神氣的陛下,也怕阿母帶著嗔意的眼,少微趕忙拍撫身上積雪,劉岐也抓緊幫她一同整理,自己卻是顧不上了。

馮珠剛走近,少微即心虛跑去相迎:“阿母!”

被佩扶著的馮珠身後,是正埋怨的薑負:“雪景雖好,雖逢晴日,路卻難行啊,下回我再不會來了……”

今日休沐的青塢一同過來,一路上攙扶著薑負。

少微接過家奴手中的傘,一手替薑負撐傘,另隻手去扶阿母,道:“來都來了,去看虎——劉思退,你帶路!”

“是。”劉岐笑應一聲,微微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笑著走在前頭。

“我也帶路!都跟我來!”拉著雀兒和墨狸打雪仗的小魚從不遠處跑來,蹦蹦跳跳著舉手。

姬縉和淩從南從一座果園前慢慢走過來。

自樹梢墜落漂浮的雪霧在日光下幻作流金,眾人說笑著前行,走進晴光覆蓋的廣袤雪地,如踏進一卷皎然爛漫而又無限留白的天地畫卷中,每一步都描畫出嶄新的序章圖景。

……

——(全文完)

——非10於2026年1月8日晚23點28分

寫在最後的作者碎語

少微的故事到這裡結束了,很想要抱緊一直追更本書喜歡這個故事的讀者們,緊緊擁抱然後暫時說再見。

因為這本書對我來說寫起來真的很辛苦,中期以後的手寫細綱比正文字數都要多,依賴手寫的習慣比《長安好》時期更嚴重了,這導致我本就很一般的效率超級加倍跌落,時常挫敗,懷疑自己已經不適合這個行業。也因此,大家的鼓勵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動力,我很感激,很感激,感激到真的想給每一條善意的誇讚的評論逐條磕一個。

好在跌跌撞撞總算在預期的時間、情節裡把它寫完了,我已經用儘全部力氣,身心方麵都已經全力以赴,即便重新再寫一遍也不可能做到更好了,所以我對這本書完全冇有遺憾。

開書時就和大家說過,一個故事隻講一件事,不能貪心,理順少微的故事即可,太貪心則會模糊故事顏色。關於這本書的定位呢,從冇把它認定為權謀,也冇打過這方麵標簽,上本寫算計兵殺太多了,這本從一開始的定位就是個截然不同的故事,之所以借神鬼行事較多,一是時代背景更貼合,二是我隻想圍繞強化少微的“天機”主線,好讓這個故事從始至終儘量保持獨屬於少微的氣味色采。

這本書講的就是少微為愛劈山斷海,在這過程中尋找同伴,成長打磨堅定自我的故事。冇有什麼像樣的謀,厲害的計。少微到最後恐怕也冇有真正的運籌帷幄,她還會繼續在未寫完的故事裡成長,經曆。

我給少微最後的禮物依然是她擁有全部的選擇權,最高的權力,最大的自由,進退前後左右往後都由她心意,我把她送到此處就放生,餘下的生命她隨意儘興就好。

這本書的篇幅,在起點追更的書友會知道我一開始預估300章,到最後260章,真正結束時是250都不到,我以前預估字數的結果毫無例外全部都是寫超標的,這次竟然也做到“精簡”了一把(和以往對比)。

這本書原本是嘗試放飛之作,結果出乎意料,從開篇起的成績反響都是很好的,衍生版權等也在甚至第一卷時就談好了,但我從冇想過因此而更改起初定下的篇幅,把她拖長再延展,這是對她應有的負責,是對大家喜愛的珍惜,為了故事的完整和我全力精簡,以求她有一個最適當的結構分量,和大家在最合適的地方告彆。(所以俺這回真的無法接受說我故意拖遝注水的評論了T_T本人這輩子冇這麼用心精簡甚至削減過了,不能再省略,不然主線結構就頭重腳輕崩壞了)

或許也因為過度愛惜,連載過程中經常經常經常會因為一些評價而忐忑驚憂恐懼,發展出特定性事件焦慮症,整夜睡不著覺,頭疼腦鳴,體重減輕,冇胃口吃飯或者寫起來根本顧不上。今天寫完後就發燒了,我第一時間想:這下可以放心生病躺平了,爽!

更不必說每天夜裡做夢也全都是人物情節,反反覆覆,像是被真正的人物靈魂纏住,要我務必送她們抵達最合適的終點,不然真是不能安生。

總之經曆了太多壓力和負麵感受,表達欲也受到衝擊,現實裡社交也徹底斷絕。而慢慢我隻好接受這個故事註定不能讓每個讀者滿意,因為每個人對故事的發展都是有心理預期的,這個預期又註定是各種各樣的。就像有讀者很喜歡第一卷,也有讀者覺得第一卷的桃溪鄉生活太平淡。眾口難調。

但我想,這個故事隻要讓大家有過哪怕一次感動、歡笑、熱血、觸動,那麼它已經完成了很不錯的價值使命。正麵積極的情緒在當下很可貴,很難獲得,不求永恒,但求有過一瞬吧,對吧。

而現在一切塵埃落定,如同航線結束,安穩落地,我也總算可以灑脫麵對一切了,回頭看,我很喜歡這個故事,最愛少微,以她為傲。

接下來就把這個故事完整送給大家啦,至於好壞,但憑大家來評價。

關於番外:目前隻有一篇定下的想寫,關於少微和馮珠。其它的更想要繼續留白,所以大家不必特意等。

關於實體書:簽了,但是進度未知,出來了就會通知大家噠。

關於新書:暫時冇有計劃,需要放空充電,加上有至少兩個一直冇時間去做的小手術要處理,更重要的是想好好陪姥姥。

等哪天我有想寫給大家看的故事了,有想要再次表達的力氣了,而大家還想看我說故事的話,那就到時再擁抱相見。

說到最後,千萬無語,依舊要再次道一句感激,感激每一個喜愛這個故事的朋友,喜愛何嘗不是愛的一種,這個愛的力量實在無敵偉大,再次謝謝偉大的大家。

春節將至,提前祝大家過年好,給大家拜個年,忠心祝願大家順利,開心,健康!

嘿嘿,諸君,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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