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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222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皇帝令

在此一瞬間,向來警省果決,自認頭腦清晰的杜叔林,卻疑心自己出現了幻覺。

那滾滾而來的鐵騎隊伍披玄甲,執赤火,宛若玄赤相間的豹,似那巫女垂袖之下召出的鬼影神兵。

然而迅速逼近的為首之人卻麵目熟悉,是他所認得的嶽陽……淩軻的舊部!

杜叔林於巨大的驚變之間迅速恢複理智,眼前並非幻覺鬼影,亦並非從天而降的神兵,嶽陽,鐵騎,這些人本就在上林苑中……

上林苑每歲秋狩皆伴有軍事演練,此乃天子用以震懾異邦來者以及諸王侯的利器,杜叔林還記得去年的演練不如人意,惹來諸侯暗中輕視議論,致使天子大怒——

今歲,征伐匈奴的大軍回京,雖是戰敗,但這支大軍隊伍中仍殘存著許多被淩軻保全下來的舊部。約半月前,天子令嶽陽、顏田等人率精銳及鐵騎入上林苑,準備今年秋狩軍事演練,以達成去年未能如願的政治目的。

杜叔林自然清楚此事,然而鐵騎重兵乃國之重器,縱然是他這個執掌兵權的太尉也無法擅自驅使調動,若要使他們披甲出動,除了天子令,另有一物必不可少:虎符。

因此他即刻出聲喝問:“嶽陽,爾等無符而擅出,可知乃是作亂之死罪!”

——皇帝極其看重虎符,此物就連太子也不知藏在何處,絕不可能被人臨時輕易盜出,更何況凡盜虎符者不論緣由一概皆是死罪。

“天子遇刺,儲君作亂,太尉謀逆,我等為護駕而來。”馬背上的嶽陽肅然道:“縱有違製之處,嶽某事後自會向陛下請罪。”

——竟果真是未見虎符而擅出!

杜叔林心底震惑,全不能夠想象這巫女究竟是如何說動了嶽陽等人,這些人曆來以恪守軍規著稱,而自長平侯死後,嶽陽等人遭到打壓,愈發死寂、死板,從不為任何事而出頭——怎會在不見虎符的情況下,甘冒死罪,一反常態,被這從不涉軍事與他們從無交集的少年巫女驅使?!

事出突然,如此迅速出動,可見甚至冇有經過絲毫求證,僅憑一句空話便膽敢冒此大不韙……莫非是為了身上流著淩家血的劉岐?

這固然極有可能是一重緣故,但杜叔林此時已然能夠看出,勒馬的嶽陽鎮守在那巫女後方一步,透出無形的、詭異的信任與忠誠。

杜叔林心中斷定,此中縱然有劉岐籌謀,這巫女卻也必然承擔了不為人知的分量,竟將這沉默死寂多年的殘魂鬼兵撼動喚醒。

一切思緒不過是在一句對話之間閃現,而這短短時間,四下已然震亂,越來越多的鐵騎在湧來,力量上的懸殊被迅速抹去,杜叔林當機立斷,趁著後方禁軍尚未能摸清情況,大聲喝道:“皇六子劉岐勾結嶽陽等淩家軍餘孽,謀逆罪證確鑿!本太尉奉旨討逆,爾等速隨我誅殺逆賊!事後憑賊人首級論功行賞!”

“誅殺逆賊!”

“——殺!”

杜叔林身側的心腹們率先附和舉刀呼喝,立時湧殺上前,後方有猶豫的禁軍亦被混亂的局勢推著前撲,而杜叔林驅馬緩緩後退,欲退至人群中。

他知道上林苑中鐵騎至多三千,然而鐵騎以一當十,殺傷力絕非尋常禁軍可相提並論,而那巫女占據天機,如此姿態過於擾亂人心。

杜叔林萌生某種觀望退意,然而未及退入人群更深處,忽於這驚天躁亂中敏銳覺知到一股殺意,他倏忽定睛直望,隻見那高馬之上的少女拉滿大弓,一支燃火箭矢將他凝視,飛出——

火矢迅速在空氣中燒出一條路,如同疾飛的朱雀翎。

通天之路原本已在眼前,突發的驚變如同神鬼介入下的、不講道理的詛咒,而這支凶惡的火箭,似乎就要將這詛咒徹底坐實落定。

巨大的不甘,讓杜叔林快速做出反應,他身側與後方皆擁擠,馬匹無法做到快速移動,而若墜馬也必有被踩踏之憂,遂強行抓過身側馬背上一名下屬肩背,緊急擋在身前作盾——

幾乎是同一瞬,那箭矢逼至,紮入下屬倉皇歪斜的頭顱中,而這箭原本該刺入他的頭顱……

近在咫尺的死劫避開,杜叔林未來得及慶幸,即瞪大眼睛,萬物彷彿變得極慢,他清楚地看到那箭矢從下屬後腦鑽出,迸帶出細碎的紅白血髓,鋒利箭頭上火已熄,發出滋滋輕響,帶著灼燒氣味,頃刻紮入他瞪大的右眼之中!

杜叔林猛然後仰,混亂中跌下馬。

有人高喊:“反賊杜叔林已被天機誅戮!爾等速速棄刃回頭,可免死罪!”

嶽陽與魯侯帶人誅殺頑抗者,一麵著人高呼。

而少微放罷這一箭,已迅速調轉馬頭,攜一百鐵騎,朝那事發的宮苑奔去。

鐵騎載著少微踏過夜色,奔過一條岔路。

這些身在上林苑中的鐵騎,與率禁軍從芮府趕回的杜叔林走的是兩個方向,兩千鐵騎方纔正是從這條岔路而來,在此一分為二,一半由顏田率領直奔太子所在宮苑,另一半前去阻截杜叔林。

趕去太子宮苑的一千鐵騎在途中再次分作兩批,其中一批正在半路截殺由杜叔林率先派出前去肅清局麵的那些禁軍。

一路所見皆是奔逃擊殺,蔓延的血光在前引路,少微縱馬疾奔,踏過血泊,越過屍山,腦海中再響起昨夜路上的話:【若果真有其它變故,避無可避,少微,屆時我去中計,你來救我吧。】

今日那前去傳話的內侍則轉達鄧護的話:【殿下已中計,請薑君相救。】

他將性命交托,她接了過來。

杜叔林被支開是必然,他巡邏是自請,藉此部署,以便將人手與局麵製衡,確保可以支撐到她來相救。

少微知道這仍是巨大的冒險,而計劃是流動的,劉岐的人在暗中周旋,她也臨時托付家奴盜取天子印、也好早作支援拖延,但還是遲了一步,嚴相與大父被杜叔林截下……

可見諸事永遠不會依照預想一絲不差地發展,而運籌帷幄往往需要占據最大的權力,但這份權力不會憑空降臨,捕獲它的過程必然伴隨著流血與冒險。

她和他是最大的同夥,已做下了“我們想要,便要得到”的約定,而既做了,便不可能回頭。

少微生性好鬥,骨子裡有屬於獸物的衝撞氣,更習慣揮刀向上,以斬獲最大安全、尊嚴。她憎恨自己和身邊的人被威脅欺淩,她厭惡前世夢中的百年亂世的可恨景象,她走在遵循己心、踐行己道的路上,縱流血卻也儘興,一條路走到底,絕無後悔可能。

可此刻在諸般心緒之外,也生一絲懼怕,她懼怕自己食言,未能及時將他救下,那必將成為她畢生汙點與疤痕,再不能問心無愧地認同自己是個稱職同夥、出色俠客。

懷有如此懼怕,少微縱馬愈急,眉毛皺成一團,見前方仍有殺紅了眼的不知死活者攔路,少微用掌力擲出中途殺人奪來的長刀,刀刃直穿那禁軍胸膛,此人倒地,旋即被一匹匹鐵騎踏過,短促的慘叫聲淹冇在如雷般的馬蹄下。

隆隆馬蹄聲傳入等待者耳中時,靜坐的劉承倏忽抬眼。

和帝王一樣,儲君在上林苑中曆來有固定居所,這座宮苑曾被淩太子用以與天下賢士坐談,當它屬於劉承後,芮澤便令人開鑿了一間密室,用作密談及藏放重要信件名冊。

有此間密室,郭食才篤定在杜叔林抵達前,劉承不會有差池出現。

因衝突發生後未能很快了結,即有三名護衛將太子與皇後護入這隱秘密室中,等待外麵的風波結束。

芮皇後在巨大的衝擊與掙紮下耗儘神智全力,已陷入昏迷。

此刻隱聞轟轟馬蹄聲,一直緊繃留意動靜的護衛們皆欣喜若狂。

“杜太尉按計劃趕到,恭喜殿下,大事已成!”

“請殿下稍後移步,親迎杜太尉!”

渾身僵硬的劉承慢慢地起身,看著眼前的暗室門,門外是巨大的書架,書房外是巨大的煉獄。

宮苑中,激烈的廝殺已變成流血的對峙,雙方皆死傷過半、體力耗儘,此時太子一方占據正殿宮室外的位置,劉岐一方占下一條長廊,到處是斷折的兵刃與斷折的人。

太子一方未再急著發起攻勢,一來被對方洶湧不退的戰氣殺意所震懾,二來他們心有底氣與算計,負傷力竭之下誰也不願在援兵抵達前枉送性命,人死了,可就什麼功勞好處都撈不到了。

直到聞聽聲勢浩大的馬蹄聲靠近,這些疲憊戒備的人霎時間目露興奮,眼中灼灼凶光緊盯那流血的長廊——來了!再難啃的骨頭很快也要被碾碎了!

而幾乎是同一刻,側方一座閣樓二層處,有人主動現身,卻是皇帝。

皇帝身邊僅剩的四名禁軍皆是軍中出身,是為高手中的高手,他們護著皇帝藏躲在一間狹小閣室中,此刻聽聞馬蹄聲以及下方太子一黨的反應,四人亦皆麵露絕望之色,其中一人跪地流淚請罪:“謝真萬死!”

當時是他第一時間向陛下傳去太子負傷斷手的訊息,竟使天子中此計!

其餘三人也跪地請罪,高密王亦無助地哀哭癱坐下去。

“謝真,薊湖……”皇帝卻逐一點過那四名禁軍的名,道:“聽朕令。”

身上浴血的四人立即應聲叉手。

“彆再管朕,爾等儘全力護送劉岐離開。”

皇帝聲音沉重堅決,四人大驚失色,隻見皇帝走向圍欄處,一手持燈,一手攥著染血的白色絹布。

四人立即起身圍護,或端弩威懾下方那些太子黨殘兵,而皇帝沉聲道:“朕承天命,禦極天下,今日卻遭朕之儲君算計,身陷死局中!——皇六子劉岐以身救駕,仁孝勇毅,朕今即立下血書明詔,以朕之血加朕之印,廢黜劉承皇太子之位,改立劉岐為儲!倘朕身死,即傳位於彼,克承大統!”

天子之威,縱值死局之下,竟也使人無法忽視,下方太子一黨諸人未及回神,即聽那道由上至下的聲音接著道:

“太子無德,弑父而構陷親弟,事後又豈能容許見證他醜行之人活命?!——今傳朕令,有此血詔,亦有高密王劉義為證,凡護儲君劉岐殺出者,一概不論前過,皆可封侯,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四下霎時轟然而動,太子一黨中許多人皆白了臉色,如夢初醒,驚疑進退不定。

皇帝已將那血詔擲於大哭的高密王,扯下身上外袍,以手中油燈點燃,拋入身後屋室,同時下令將身側禁軍驅逐:“速護送劉岐自宮苑後門離開,進山!待見此處起火,各處必有人來!在那之前,務必將他護住!”

“朕將江山托付吾兒,將吾兒托付與爾等……勿辜負朕望,走!”

帝王做下決然姿態,寧可獨舍自身性命激發四下一絲血氣,換取“新君”一線生機,比起一個隨時都要嚥氣的老病君主,合全力護出一位年少新君,總是更能激發人的血性鬥誌。

下方太子一黨中果真有人動搖,若事後註定被太子滅口,那他們……

隨著馬蹄聲逼近,有人開始提刀刃起身,皇帝身後的火越燒越大,他看著那長廊,大聲嗬斥:“劉岐,愣著乾什麼,走!莫要讓朕將你看輕!”

這是君王的不甘,不甘被一個他眼中溫馴可控的儲君算計至此,不甘江山墜入杜叔林等賊子手,抑或還有一絲於絕境死局中不再吝於賜下的真情。

滿臉血的劉岐被扶著站起,動作卻很慢。

“哐當”一聲巨響,苑門從外麵被撞擊,皇帝急聲拂袖怒罵,火光下,雙目含著怒淚:“蠢兒!聾了嗎!朕讓你走!”

“父皇,遲了。”劉岐聲音慢慢:“但不急了。”

皇帝聽不清他的話,他冇有聾,他聽得很清,是他的父皇聽不清了——他自幼跟隨舅父軍中行走,辨得出馬蹄聲與馬蹄聲的不同。

這不是禁軍的馬蹄。

劉岐站著不動,望向那被轟然撞開的大門。

皇帝既有怒其不爭,又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悲慼,因這並不蠢笨的蠢兒竟要與他同死。

莫大悲怒中,已因急火攻心而吐過一次血的皇帝身形搖晃得厲害,卻仍提起地上長刀,欲做最後的殺敵。

然而待他握刀直起身時,望見下方情形,卻倏忽如墜夢中。

身披玄甲的鐵騎奔踏而入,後方跟著湧入的甲兵在苑外即已下馬,手持火把兵刃,腳步快而有序,隊伍雖呈分散狀迅速鋪展開來,卻似一個整體,協作分明,動作迅猛,在火光血光中似織出一麵藏有故人魂靈的軍旗。

皇帝手中長刀“哐當”一聲墜落,他恍惚看著那些人迅速控製局麵,其中的將領顏田奔護至長廊前,單膝下落叉手向那拄著三尺劍的少年行禮。

被皇帝驅逐的四名禁軍去而複返,喜極而泣:“陛下,來者是我方援軍!”

軍士們控製太子黨羽,迅速湧入各處,接管這座宮苑。

剛從密室中行出的劉承見得門外情形,腳步頓住,神情茫然——郭食和杜太尉不是說,隻要父皇和六弟踏入此地,便不會再有變故嗎?

他身側一名護衛道:“殿下,屬下帶您從另一條路離開!”

劉承下意識點頭,那護衛抓過他一隻手臂,但同時一柄短匕捅向他腹部。

“殿下,對不住了!反正您死路一條,不如讓屬下拿去折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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