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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217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夜所談

黑雲漸淡漸冉,色青而冷的殘月缺乏光亮,像一塊被巨獸啃剩的生鐵。

生鐵般的月即便殘缺卻也牢不可除地附著在夜幕上,懸移窺視著經過一場騷動的山間,以及仍在騷動不息的人間。

許多王侯與官員皆處在心驚與震惑之中,竊竊交談聲將一處處屋閣書房填滿。

芮澤之死過於詭異,若說不是神鬼所為,可芮澤身邊有二十餘名裝備齊全的精銳,至今尚未能搜尋到其餘肢體以及那些護衛屍身,可謂死得悄無聲息,而又全未查到刺客出冇的痕跡……

又兼有蛇蟲猛虎、山林大亂齊鳴的奇異景象,以及那降神之際出現的禮器自鳴、無源之奇香……

如非神鬼,那又該是何等力量,才能同時偽造出這每一樁都無法可想的奇異神蹟?換句話說,若是人為做到這般地步,操縱著這一切,如此手段又與“神力”有何區彆?

“如何冇有區彆……”

有王侯壓低聲音道:“若人為操縱,悄無聲息殺了芮澤,又造出這種種異象,豈非比鬼神更可怖?”

鬼神不是總理會人間事,具備操縱鬼神之力的人遠比鬼神還要危險。

這是一種太過莫測的脅迫與威懾,伴著那猶在眼前的山林之動以及衣物上尚未消儘的奇香,附著在許多人心頭,眼前同時閃過的還有那張金目麵具。

天機的玄妙真諦似在日益彰顯,她帶來的影響如此直觀,此等難以掌控的脅迫如影隨形,很該除去才能安心,然而若有手段將其除去,又何不將她降馭占據?可惜天下總歸冇有幾個人具備此等魄力信心。

一雙雙半隱在昏暗中的眼睛裡閃動著各色貪與怖,貪是本欲,怖乃芮澤口中所銜那認罪血書所化。

芮澤死了,且揹負神誅罪名,太子承的下場已不樂觀……

人心浮動著,也有劉姓者在隨行的策士麵前來回踱步,然而到底冇人敢輕舉妄動,隻恐成為下一個被惡虎獻首的存在。

亦有少數人猜測,這一切皆是皇帝操縱無數能人異士的策劃,為的是順理成章剪除芮家,並藉此震懾他們,以換取儘量平緩地進行儲君之位的更替……若是如此,皇帝已選中了誰?

數不清的揣測化作一股靜觀其變的局外者共識,如同虎嘯之下暫時蟄伏的百獸。

受芮澤之死影響的局內者卻被無法揮去的黑雲籠罩,芮澤的死截斷了計劃,罪行卻仍被揭發,不講道理的莫測對手,皇帝徹查的令下,使計劃參與者恐慌,利益相關者旁皇。

造成這一切局麵的罪魁禍首,此刻隻被無關緊要的小事包圍。

因天機與其師之特殊,皇帝特令人單獨分出一座三層宮閣作為下榻處。一層為仆婢護衛所在,二層住著魯侯與申屠夫人,三層則由少微與阿母師傅來住。

此刻,閣樓三層,少微所居臥房中擠著不少人,馮珠檢視過女兒傷勢,讓佩去取傷藥;恰逢青塢也捧著從薑負那裡剛討來的藥瓶,正走去榻邊;另有脫下黑衣扮回侍女的阿婭帶著傷藥走進來,一邊打著手語:六殿下事先有過交待,於是提前備下了六殿下常用之傷藥,此藥甚有奇效。

少微一時陷入左右中三難,隻覺傷口很不夠用,僅受的一點小傷實難滿足各方關懷。

最終是由阿母上藥,又由阿母做主取用薑負所配傷藥,隻好把劉岐辜負。

少微傷在小臂,是刀刃劃傷,傷口並不深,上藥包紮後,馮珠放下帳,又讓佩替女兒用熱水擦身,換上柔軟中衣。

怕剛擦過身是冷的,殺人跳舞必然又反覆發過汗,待青塢將帳打起時,馮珠傾身將被子裹在盤坐榻上的女兒身上,裹好後將兩頭被角塞給少微,少微得令,牢牢抓好,隻露出一顆腦袋。

馮珠一瞧,不禁抿唇笑,隻覺自家孩兒似被養得很好的一隻乖順家狸,半點看不出乃是一隻作亂的猛虎。

生下此虎並將之一手養大的馮珠不可謂不淡定從容,她經曆過世間最大醜惡磨難,與女兒一同殺過惡賊,膽量心誌早已非同尋常,加之被薑負用藥調養安神定誌,如今情緒日漸牢固,縱是女兒在她跟前將獵物撲食,她也隻會擔心女兒出汗而著涼、食生而壞肚。

過於從容的阿母將女兒收拾妥當,又叮囑幾句,便帶著佩回房安歇,是為謹遵薑負醫囑,絕不晚睡少睡。

確定少微冇事,青塢也要返回神祠官吏下榻處去了,知阿姊多半害怕,少微便讓樓下的墨狸暗中陪同護送。

墨狸動作太輕恍若無人,青塢提燈獨行,小聲托他發出些動靜,行於草叢後的墨狸便將草叢刮出些沙沙聲。

青塢稍安,騰出些心神來,卻又不禁想:少微妹妹的祭祀果然要場場見血,註定是要死人的。

隻是……死了這一個本要謀逆的人,想來就不必死更多人了吧?

青塢想著,眼前又閃過那覆著黑布的不明物,彼時她下意識轉頭不看,待稍回神,卻見身前擋著一個人的背影,事後那背影的主人轉過頭,小聲問她想不想知道是什麼樣,她臉色發白搖頭,也仍不與他說話,耐不住對方非要告訴她不可,卻是指向祭台正前方的供桌:【就同那豬首冇有分彆。】

她看向那豬首,此刻回想到的也是那豬首,恐怖想象被截斷,恐懼自然而然也被沖淡。

墨狸完成了護送青塢的任務後,再返回閣中,隻見與自己同屋而睡的趙叔冇了影子。

趙叔和他的影子此刻剛踏上三樓,少微房中,阿婭的手語影子正在跳動,努力解釋著一件事:那虎並不是她所召,她隻能召喚一些蛇蟲,在今日之前她從未見過虎。

趙且安行走江湖,又與阿婭相處數日,看得懂不少手語,此刻他走進來,解釋道:“是虎自己要來。”

他走到薑負所在茶案邊,盤坐下去,將經過大致講明。

按照原本計劃,由他將多餘屍身收拾乾淨,隻留下芮澤首級帶走,阿婭在大祭過半之後引出山中蛇蟲,製造出蛇蟲獻出芮澤首級的異象——

然而他將那些屍首都運走丟棄到險峽內之後,最後一次返回由墨狸盯著的作案地,卻見那隻老虎仍然冇走,臥在那裡舔爪子洗臉整理儀容。

看著殘破細碎的芮澤們,家奴耳邊響起自己當日知曉孩子受委屈後的那句“冇想剁那麼大塊”,竟覺也算應了景。

血書上的字也出自他手,孩子說他的字醜而無神,有優勢。

縱是如此,為求完美,在寫字時也特意點了右臂穴位,右手顫抖寫出的醜字另具一種不可擬比的癲狂狀。

將血書塞好,他夾起頭顱,喚上墨狸便走,卻不料那虎一路跟從,甩也甩不掉。

作為某種意義上的貓奴,一路觀察之下,他將此虎的用意隱約領悟。

待阿婭召出蛇蟲,虎亦有些戒備受驚,發出第一聲嘯吼,引來禁軍大亂的迴應。

於是他將計就計,蹲在樹上,試著“嘬嘬”了兩聲,做出一些手勢後,跟隨一個將頭顱拋出的假動作,虎隨之躍起,接了個空,他再次假拋,虎再撲空,衝他齜牙不耐低吼——

此虎有著與人相處的豐厚經驗,看得懂不少肢體動作,他見狀會意,第三次拋出,此次不再是假動作,虎接過,撲去山路上,對著禁軍們嘶吼,丟下了那顆頭顱。

禁軍們手中有利弩與刀槍,山下有太多人和太多火,否則他觀此虎或有將頭顱直接獻去祭台的可能。

虎竄回林間,躍上高高岩石,看到了祭台上的巫舞。

巫舞本就用來溝通天地生靈,領舞之人被虎烙印,她和虎燃燒過相同的報複欲,沾了同樣的血,更似結下某種血契般的感應,虎與她相和,發出痛快而自由的虎嘯,震亂整座山林。

少微有些怔怔,而後鬆一口氣,此虎這樣靈性,間接助她成事,虎亦成為了神鬼使者,想來縱是被捉到,也不會再被輕易捕殺,世間事一報還一報,如此也算是她所冒認的神鬼給予此虎的回報庇護了。

“今日在場之人何其有幸,竟觀看了一場真正溝通了萬物生靈的巫舞。”薑負一手撐著腦袋,一手端著茶碗,笑眯眯地道:“芮澤遭神誅,未必能將所有人說服,但他們知曉背後之人可操縱如此巫力神蹟,卻無法不心服。”

縱有人質疑卻不會有人表露、更無從揭露反駁,即為一場成功的政治之舞,祭祀目的已達成。

薑負欣慰喟歎一聲:“今日才知,我徒兒不單刀棍舞得好,如今其它東西也舞得很好啊,入京救為師這一途,實是學來了許多大本領。”

少微捂被子捂得有些熱,疑心薑負話外之意在說自己很會騙人,一時漲紅了臉,隻見薑負擱下茶盞,打著嗬欠起了身:“今日事已了,還有明日事要做,還當各自早些安歇。”

“你明日又不必打獵。”少微隨口說一句,忽然問:“對了,你所製那香,除了好聞,是不是還有些什麼彆的名堂?”

“怎麼,你聞久之後,想到什麼看到什麼了嗎?”薑負不答反問。

少微亦不答,盯著她,隻道:“你這香果然有古怪。”

薑負神秘兮兮一笑:“我隻知此香有明竅溯源之妙用,至於有無古怪,卻要看聞香者有無古怪執念可溯,更要看有無機緣。”

她言畢即轉身施施然而去,家奴也跟上,少微看著她背影消失,疑心此人這張香方多半是為自己而製,應非一日之功。

少微在祭台上聞香而舞時,似七竅大開,五感愈發明醒,腦海中卻又頻頻閃過前世畫麵。

方纔薑負又說什麼“明竅溯源”,尤其這“溯源”二字,不免讓少微疑心此香正是為她量身製定,或是從她身上觀竊得到了什麼古怪靈感,方纔有這令她恍見前世之不甘的香方。

薑負離開後不久,阿婭滅掉房中多餘的燈,隻留一盞燭火,在房中另一張小榻上睡下。

帳內,少微卻空睜著一雙眼,不知在想什麼。

直到突然聽得一記“啪嗒”聲響起,窗子像是被石子敲擊。

被敲的卻是隔壁房間的後窗,少微坐起時支起耳朵,隱約聽薑負抱怨歎氣:“夜鷹縱是來啄自家地盤上的窗,卻也不好如此地亂啄一通啊……”

少微頓替來人感到窘迫丟人,又覺關係到自己臉麵,飛也似下榻穿鞋,抓過一件外衫匆匆往胳膊上套,過程中又聽隔壁一聲敲窗聲響,更覺頭皮發麻,咬牙奔去窗邊途中,隨手順路在茶幾上摸到一塊糕餅,一手推開窗,另隻手瞄準了下方的人,將糕餅擲出,阻止他繼續錯砸。

閣樓每層都有閣簷伸展,下方的人要投石砸窗便要退後一些,上林苑的宮閣殿宇多是依山林而建,此閣後方便是林,一道身影正站在暗林前,忙伸手接住上方砸下的糕餅。

緊接著,他便見一道影子從窗內探身鑽出,輕盈滑落到二層閣樓的閣簷上,而後即調整姿態,縱身要直接往下跳。

她一連串動作極快,劉岐見狀隻覺驚險,又不知她究竟傷得重是不重,當下幾乎是本能快過理智,將糕餅往嘴裡一塞,側身一步伸出手便準備將人接住。

二樓臥房裡尚未就寢的魯侯因見窗外有影子滑下,便猜測是孫女要夜出——他對今日事有太多好奇,偏偏女兒嫌他煩,不許他摻和,隻說之後再與他細說,害得他抓心撓肺睡不著覺。

此刻疑心孫女要夜間行動,魯侯立即披著外袍來到窗邊,將窗推開一道縫,探出頭欲低聲將孩兒喚住,詢問是否需要自己一併參與——

此際少微人已躍至半空,她動作太快,而距離有限,臨時扭轉方向已是不能,隻好撞到那伸臂去接之人懷中。

少微肉質緊實,頗具分量,將劉岐撞得後退一步,劉岐第一時間伸手將她抱托住,少微也第一時間伸手抵按住他雙肩,腰背繃緊,並努力回縮腦袋,以免將他撞個頭破血流,即便如此,鼻子卻還是撞上他口中糕餅,劉岐口中糕餅被撞散,少微臉上沾滿了碎屑。

魯侯見此一幕,雙眼瞪大,花白鬍須一陣抖動——他看得清清楚楚,他家孩兒運籌帷幄,哪裡就需要這奸猾小兒多事來接!

他欲出聲叱罵,然而深知不宜喧嘩,又心想此番夜行哪裡還有自己參與的餘地,一時隻好痛心疾首地關窗。

下方,少微用力一墜,人已從劉岐身上滑落下來,低聲質問:“你突然接我作甚,我都是看好了才跳的!”

劉岐想回答,嘴裡仍塞著半塊糕餅,他抬起一隻手,卻是用屈起的食指將糕餅往口中送了一下,嚼吃起來,中間不知想到什麼,咀嚼動作一頓,不禁露出笑意。

滿臉碎屑的少微瞪眼一瞬,錯開視線,一手去拂落臉上有些發癢的碎屑,一手抓過他,快步往林中走。

待行至不會被髮現處,少微剛要問劉岐來由,隻聽他先問出他的來由之一:“傷得重不重?”

“上藥都不夠分。”少微尋了塊大石頭坐下:“輕得要命。”

隻聽過重傷要命,卻未聽過輕得要命,劉岐笑著點頭:“那就好。”

卻還是細問了傷口所在,又與她問起經過。

二人林間共坐夜話,蹲在樹上把風的沾沾又聽少微大王將她威勇經曆訴說了一遍。

說罷之後,少微隻覺今日徹底圓滿,她說給了阿母聽,給薑負聽,唯獨少了劉岐,今日報此仇做此事,當麵與他說一說,見一麵,好似纔算完整舒坦。

少微雙手撐在石頭上,雙腿伸得直直地,整個人都舒展時,一顆果子從身旁遞到她眼前:“來尋你共有三件事,此為第二件——嘗一嘗,解解渴。”

“這是什麼果?”

少微好奇接過,隻見果皮黃中帶紅,表麵有些凹凸,肚臍圓圓,嘴巴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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