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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73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惡鬼當死

看著率先走進的馮珠,以及後方仆從收傘之下、出現的申屠夫人與魯侯身影,馮序一怔之後,趕忙起身相迎,一麵道:“珠兒,母親父親……怎突然回來了?父親為何不曾令人提前傳信,兒子也好出城去接!”

他臉上有意外,眼中有笑意,姿態一如往常。

馮珠隻是平靜看著他,道:“兄長不是已經使人去接罷了?豈止出城,更出函穀關,過洛陽,入北邙山,在山中便已將我與阿母阿父迎接。”

馮序表情愕然不解,不確定地問:“珠兒,你如今是已然清醒,還是……為何兄長全聽不懂你話中之意?”

他說到後麵,悄悄用詢問的目光看向二老,魯侯已扶著申屠夫人在上首坐下,那正是馮序方纔坐過的位置。

申屠夫人冇說話,魯侯也沉默著,氣氛一如堂外天色,馮珠轉頭向風雨飄渺的堂外:“茅叔,兄長既聽不懂,便讓他們來說。”

馮茅髮髻花白,跟隨魯侯多年,也是此次隨行者之一,此時聞聽女公子發話,叉手應聲“諾”,很快將四名反綁了雙手之人押入堂中。

四人多少都帶些傷,兩人著尋常粗衣,另外兩人是馮家隨從打扮。

他們在路上便已招供,此刻無需再審,那兩名中年隨從爭著哭喊指認:“……是世子之命,奴有一家老小,實在不敢不從!”

粗衣者當中一人抬起頭,看了一眼馮序,而後彆過臉,認命之下,稱得上平靜地道:“世子令我等守在北邙山中必經之道,截殺侯爺夫人與女公子……”

從答話者頭頂往外看,堂外院中雨幕下,已陸續被押跪而來十數名活口,他們身穿各樣各式粗衣,若手中持刀,看起來便是一群落草為寇的烏合之眾。

馮序如遭雷擊,滿麵不可置信,看起來根本無法消化這突如其來的天大罪名,隻得喃喃道:“爾等何人,受誰驅使,為何冤我……”

魯侯看著馮序的反應,證據當前,僅有驚惑詫異,不見心虛慌亂,全無偽裝痕跡。

這麼多年,從小到大,始終都是這幅模樣,從來冇人對其起疑……

此次產生一縷疑心,是源於夫人的察覺,夫人從珠兒開始有痊癒跡象的、斷斷續續的話語和反應中,做出了一個令他驚詫的猜測。

此次去往河內郡,是珠兒潛意識中試圖找回回憶的反覆催促之果,也是夫人主張設下的一場試探之局。

動身之前,夫人在日常言語中,隱已透露出對珠兒當年的意外遭遇產生疑慮之意,這是高高懸起的誅心誘餌,若果真有懷揣異心的惡賊,定無法坐視這份疑慮繼續壯大、乃至有被坐實的一日。

從河內郡離開,原路返程,需先乘船過河,出黃河渡口,入北邙山,出了北邙山道,便能走洛陽官道,一路平坦回到長安——

但就在北邙山中,行經一段曲折狹窄山道間,大量惡匪突然現身,不單奪財,更要謀命,先以滾石弓箭阻道,再持刀殺來。

離京時,魯侯曾以不耐煩之態,勒令養子不許為他備下太多隨從。

即便如此,除卻婢女,此行仍攜二十餘護衛家仆離京。而就在北邙山中險象突生,雙方拚殺之際,護衛家仆中有七八人隻倉皇逃竄,不見護主之舉,魯侯見狀便知,這七八人大約隻預備在最後關頭從後方出手,再哭著回京為他一家三口報喪,好將這變故粉飾為山匪劫殺。

但既然做局,便不能冇有準備。

馮家這些年許多事都由馮序打理,為保不走漏任何風聲,魯侯並未從馮家調動任何人手,此次暗中備下的後手來自申屠家。

但和潛藏在暗處的申屠家護衛一同出現的,還有一群來路不明的高手,他們一現身,便率先護向馮珠的馬車。

馮珠彼時尚未完全恢複記憶,她坐在車內,聽著耳邊山林廝殺,嗅著血腥,山風捲起車簾的一瞬,刀光劍影逼進眼中,腦海中的混沌忽被劈開,心底茫然的呐喊終於有了出口。

她一聲驚叫,如刺穿迷霧、崩落山石,茫茫痛苦滾滾而來,恍惚又回到當年遭遇變故之時。

她一路奔逃,被逼至山崖前,跌落之際,聽到上方山匪笑著說:【不得不說這筆生意分外合算,有兩份錢可拿!】

劫財是一份,另一份從何來?

山崖陡峭,幸而有亂石橫枝作為緩衝,她大難未死,滿身是傷,自昏迷中醒來,發覺自己掛在崖邊一截樹乾上,身邊盤旋著準備爭食腐肉的鳥。

呼救未遂,她積攢力氣,強忍疼痛,從這棵樹撲到下側方另一棵樹上,見距離下方仍有距離,遂解外衣與衣帶做繩,栓緊樹乾,將自己吊放下去,至繩帶尾端,下方距離已摔不死人,她咬牙一鬆,摔落草叢中。

彼時已近天黑,她帶傷摸索而出,昏倒在不知名處,待醒來時,卻遭遇真正的惡匪劫掠,他們是不知哪裡來的敗軍流匪,為首者自稱先秦名將之後,他們輾轉奔逃,一路來到魯國境內,趁亂據下天狼山。

數次逃跑,換來一條殘腿與數根斷指,她是在戰亂裡長大的將門女,是父母掌上寶珠,既有堅韌意誌也有對世間的無限眷戀,可那裡的日子黑暗到超乎她平生想象。

一次次從尋死的邊緣處將自己拉回,她必須活著回家,必須查明是誰要害她。

無儘煎熬中,她一次又一次猜測過仇人身份,懷疑過父親母親的仇家,也曾短暫疑心過夷明。

夷明從不掩飾對嚴勉的癡愛、待她的敵對厭煩。

但她又清楚記著,先皇登基後數年,這天下仍顛簸不定,她們這些家眷陸續遷往長安途中,遭受一支亡國殘軍追殺,被逼困山中足足七日,她生病發了高燒,冇有親人在側,昏沉恐懼中,曾聽夷明交待醫者:【務必將她醫好,否則勸山怕要疑心我趁機害她,定要把我記恨。】

她病情轉好後,夷明依舊待她無好臉色,但她從那時起,便知夷明很分得清一些因果。

為情而買凶殺人者雖有,為仇為利者卻總是更常見。

仇與利……馮珠想了無數遍,因缺少證據,始終冇有確切答案。

直到此時此刻,馮珠看著眼前這個從小到大被她深信不疑的兄長,想到這些年經曆的種種,眼底終於浮現明晰的恨意。

不同於當年還需重金買凶,她的兄長藉著這些年打理侯府,如今暗中也有自己的人手可用——可用來又一次殺她。

麵對那些活口越來越多的指認,馮序一再否認解釋,見魯侯與申屠夫人俱不言語,他著急地與馮珠道:“珠兒,這必是有人存心離間,我們務必要查個清楚!”

“——啪!”

馮珠眼中有恨,麵無表情,一巴掌重重打在他臉上。

“珠兒……”馮序大驚,眼底浮現悲痛淚光:“你我兄妹多年,你果真認為兄長會加害你和父親母親?”

“——啪!”

又一耳光,這次打在另一側臉上,對視間,馮珠依舊不語。

馮序的嘴唇都在哆嗦,流淚質問:“你八歲那年,叔父叔母俱不在家中,夜中你起了高燒,我揹著你冒雪去找郎中,走了足足半夜……途中遇一群野狗,我將你護在懷裡……這疤痕至今尚在,你卻忘了嗎?”

他說話間,拉起左臂衣袖,露出野狗撕咬過的痕跡。

然而下一瞬,又一聲更加響亮的耳光落在他臉上,這次馮珠幾乎用儘全力,將他的頭打得偏向一側,嘴角溢位血絲。

“我都記得呢,否則我與父親母親豈會從未懷疑過兄長!”馮珠眼中也浮現了淚光,她一字字質問:“所以兄長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為何?”

馮序一時冇再將臉轉回,維持著僵硬之態,問:“豆豆,你要怎樣才肯信我?”

“已經認定,怎樣都不會信了。”馮珠語氣毫無動搖:“所以兄長,留些體麵餘地吧,不要讓自己到最後還這樣狼狽無恥,到死連一字真話都不敢吐露,豈非活得狗彘不如。”

馮序慢慢將頭臉轉回,看著妹妹。

昔日堅韌的一顆珠,經曆過險被碾碎的浩劫,如今重見天日,光芒不減反增,此光不單是珠光,更似犀利刀光。

三記斷絕情麵的耳光,最直白的羞辱報複,譬如刀劍砍來,決然狠厲,不聽他半字解釋,不看他任何偽裝,隻一意非要逼出他的真麵目不可。

馮序看過她,又看向他那一字不發的父親母親,不,是叔父叔母……

是了,已經認定,怎樣都不會信了。

閉眼一瞬,馮序喃喃歎氣:“還真是……夢一般。”

臉頰過於灼紅疼痛,口中含著血沫,如待宰殺的豬狗般狼狽可憐,可分明上一刻還坐在上首,等待著喪訊傳回,以備成為這座侯府真正的主人。

睜開眼時,馮序表情堪稱平靜,看待妹妹的眼神仍有愛護:“珠兒,你哪裡都好,就是太貪心。你可還記得,那日你與嚴勉在花園鞦韆前說過什麼話?”

“看來你早已忘了……”馮序一笑,道:“你們在商議親事。”

那時他尚且是以侄子身份住在府中,因女子亦可以繼承父親爵位,他的叔父叔母原本有意為堂妹招個贅婿上門,但嚴家未必肯同意,那日堂妹坐在鞦韆上,紅著麵頰,與她的心上人說,若以後生兩個孩兒,一個姓馮,一個姓嚴便罷。

他在高大的花叢後聽到這話,隻覺世上再冇有更貪心的人了,珠兒已經擁有了這麼多,嚴勉也被先皇格外善待看重、如親子般對待、日後必然位極人臣,為何這樣天之驕子的兩個人,卻要同時霸占嚴、馮兩家的一切?什麼都不肯留給他這個喪父喪母可憐人?

“……珠兒,你何其貪心?”馮序至今說到此事,仍一臉荒謬鄙夷與無法忍受。

他道:“所以就連上天也看不過眼,讓叔母病下,你那河內郡的外家大父也突然病重,所以你要趕去河內郡為母祈福看望大父……恰逢洛陽殘黨作亂,你不能走北邙山入河內郡,你要從北麵太行山借道,那裡最是陡峭,出了事,連屍首都尋不見!”

“你落入匪寇手中,十餘年磨折,非我所願!我未想過將你折辱,我隻想讓你消失而已!可你竟不死,你竟回來了……而我如何知曉你當年知道多少?會不會突然記起?會不會將我揭穿?自你回來,我夜夜不能安眠……”

馮序眼中逼現淚光:“隻怪你當年不肯死,纔有今日這難看局麵!”

魯侯麵寒欲言,被申屠夫人按住了手背。

“好一個隻怪我不肯死。”馮珠看著麵容逐漸猙獰的男人,反問他:“兄長,你入魯侯府後,家中給你的,仍不夠多嗎?”

“給我的,給我的……是,都是你們施捨給我的!”壓抑多年的不滿終於有合適的時機爆發,馮序拂袖,猛然提高聲音,看向魯侯:“當年是我父親母親捨命相護,叔父纔能有性命成就功業,若非如此,便冇了叔父,也冇了今日的魯侯府!”

他伸手指向魯侯:“叔父,是你當年在我父親墳前起誓,會將我當作親子來對待!可你把我帶到這長安侯府中,卻絕口不提要將我認作兒子!一切隻為珠兒謀劃!”

“我一直將你當作兒子看待!”魯侯終於開口,直視著那雙貪婪的眼:“你自踏入這侯府,所得一切皆與侯府公子相等,我何時將你虧待?至於認作親子,我兒馮珠尚在,這偌大侯府卻非我馮奚一人之功,這其中自有我夫人一半,我欠你父親,她們母女卻不欠,你憑什麼連她們的一份也要覬覦?”

“你這不知飽足的豺狼,休要拿索取恩情來掩蓋你的貪慾,平白玷汙了這恩情!”

馮序卻惱恨地大笑起來:“我貪婪?我玷汙恩情?究竟是我不知飽足,還是你們口不對心,珠兒在時,你們不捨得給我一個兒子的名位!珠兒不在了,你們又從不肯為我謀求分毫前程,張口閉口使我守好家中,今日不許我說這些那些,明日不許我去杜家芮家參宴!若我為親子,你們還會如此敷衍對待嗎!”

他涕淚橫流唾沫亂飛,幾乎要語無倫次。

“原來你還有這樣上進的野心。”申屠夫人語氣裡毫無感情:“當朝開國功臣,今有幾家尚在?讓你守好家業,不過是見你平庸,為穩妥思慮。”

“你做出溫吞羔羊模樣,騙過所有人,卻又期望彆人對你另眼相待,將你視作可造之大材……”申屠夫人搖頭道:“倘若你能將暗中殘害自家人的圖謀用在正道上,讓我親眼見到你的才乾膽魄,我與你叔父未必不會選你來支撐門楣,又何須你這般煞費苦心。”

馮序聞言呆住一刻,旋即冷笑出聲,假的,都是故作體麵大度的假話,不過是要攻他的心,讓他悔恨罷了!

“是你反覆曾說自知無大誌無大用,隻願做個田莊富家翁便足夠。”申屠夫人道:“你貪婪過頭卻也畏縮自卑,因此你凡事不敢正麵爭取,隻敢暗中揣測,行陰私之舉,到頭來害人害己。”

聽出這“害己”二字背後的清算之意,馮序牙關發顫,反覆道:“是你們虛偽吝嗇……我父親母親對你們有恩!是救命大恩!”

“是救命大恩不假。”魯侯麵孔肅然:“所以老夫也準許你來殺一次了,是你冇有本領討回這條命,如今這裡已無人虧欠你,反倒是你將珠兒殺了一次又一次——就算你父親母親此刻就站在我麵前,這筆賬也非與你算清不可!”

申屠夫人:“你認錯了理算錯了賬,我們看錯了人還錯了恩,這代價我們不得不領受了,你自也該去領受你的那一份。”

“我為馮家之長,就此以宗法斷絕你我父子關係。今日即上書朝廷,奏明一切,奪去你的世子之位。”魯侯揖手向上方,定聲道:“我不親手殺你,你乃殺人者,該有的下場休想逃掉。”

“殺人者?我何曾殺人了,珠兒不是好端端地站在這裡嗎?”馮序說著,突然咬牙切齒,撲向馮珠。

魯侯眼疾手快,掄起手邊茶幾,猛然砸向他膝,馮序撲倒在地,立刻有兩名隨從將他押住。

他掙紮著,抬起頭瞪著馮珠,猩紅含淚的眼中分明有著忌恨:“……既稱我一聲兄長,為什麼處處要與我搶,為什麼你非要活著回來!”

馮珠垂眼看著他,回答他:“因為有我兒晴娘拚死救我性命,讓我回來報此仇。”

“至於稱你一聲兄長,不過從前喊錯了人。”馮珠眼中已無半點淚光,僅剩下乾淨的斷離:“我今日才知,我從無兄長。你本是惡鬼化形,憑空假扮成我的兄長,待我和阿母阿父的好,不過是你維持人形假象的手段術法。”

冇有兄長,不是兄長,這層關係被她從內心抹除,那被至親所害的恐懼悲痛便被隔離開來,隻剩恨意與報複。

馮珠居高臨下望著掙紮的人,最後道:“你這惡鬼,該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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