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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53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這裡是我家

昏昏暗室中,被綁在樁柱上的人影一動不動,身上已辨不清原本顏色的道袍殘破、又因陳舊血跡而微硬。

其人頭髮蓬亂,不見幾分人形,猶如將死困獸,隻剩不甘的呼吸在這無聲熬磨中延續,仍在固執地等待著什麼。

“是在等這裡人心大亂如鳥獸散,藉此判斷我的死訊嗎。”

一道人影出現,邊走近,邊開口說。

順真睜開眼,看著那影子。

外麵大約是白日,所以她穿的不是夜行玄衣,也不是紮眼的巫服,而是尋常裙衫,乍看不過是街頭鋪中隨處可見的小富人家的女兒。

但再近些,即可見她眸色銳利,絕非良善。

順真眼中浮現諷刺,神思渙散又自有一番彆樣清醒地想,就算真是出自小富之家,這戶人家必然也是燒殺劫掠起家的匪盜。

她就是匪盜,乃偷天之惡匪,竊日之盜賊。

這樣一個萬惡加身的匪盜,不該為世道所容,早該被抹殺了纔對。

來人在距離他僅有一步遠處停下腳步,他甚至能看清她臉上未消的細小傷痕,隻聽她道:“看到了吧,我冇死,你們想殺我,卻又敗了一次。”

她麵無表情,冷淡地炫耀。

順真的呼吸頓時既亂又躁,趁他失望動怒,少微毫無征兆地質問:“為什麼要對宗室子下手,他不是你口中活得豬狗不如的乞兒、也不曾被家中拋棄變賣、需要你用屠刀助他解脫——這次你又有什麼冠冕堂皇的開脫之辭?”

或是她的語氣太篤定、已將此事認定,又或是人潛意識中不會將已經暴露過的事情再視作絕不可說的秘密,再或是對此有著足夠澎湃的忿怒與道理,順真立即一字一頓道:

“誰讓他是劉家子弟,生下來就有罪的東西,殺了又如何,我又何須開脫!我隻恨殺他們的機會太少!”

少微眉間也浮現怒氣:“窮苦的孩子有理由去濫殺,不窮苦的孩子也有理由去殺,擾亂你們計劃的人要殺,被你們用過即棄的人要殺,在你們眼中,這世上有幾人還配活著?

說一堆狗屁托辭,不過是欺人欺己的臭藉口,扯什麼遵循天道,說到底不過是想看到整個世間墜入煉獄,好滿足你自身無能無力的屠戮報複欲。”

她不乏鄙夷:“你若想報複這世道,直接承認了,還叫人高看一眼,這樣敢做不敢認,畏縮掩藏,還要自詡正道,纔是活得豬狗不如。”

守在暗室門口的家奴對這番罵詞感到驚豔,孩子曾說過會潛心鑽研誅心罵法,今日一聽,果然不曾偷懶。

又聽她越罵越順,再接再厲:“我若是你家中枉死的阿母姊妹,在九泉下也要被你累連的抬不起頭,日日都要被死於你手中的冤魂厲鬼刁難報複,你造下如此孽事,她們隻怕連投胎都是難事,隻能在下麵徘徊受苦。”

這話樸素簡單,卻透著一股彷彿有據可依的可信,甚至很具畫麵感,順真終於崩潰將她打斷:“你住口!”

他不給少微再開口的機會,自我穩定軍心般大聲道:“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你想將我激怒,然後再套問那些所謂屍骨的下落!否則憑你性情,纔不會這樣多費口舌,不過是陷阱,陷阱!”

他將自己迅速麻痹說服,猖狂挑釁地道:“休想再從我口中問出半字有用線索……你慢慢去找吧!”

少微無聲咬緊一側後槽牙。

此人被赤陽選中是有道理的,稱得上心誌堅定,哪怕是瘋魔的心誌。

但也不算無所獲,至少可以確定劉純的失蹤確實是他們的手筆……

順真笑了起來,不停地重複那句挑釁之言:“去吧,去慢慢找吧……說不定還能順便找到你想見的那個人!”

“我不必慢慢找。”少微看著他:“如今全京城的禁軍和繡衣衛都在幫我找,想必不會很慢。”

順真怪異的笑容一滯,將信將疑地看她,隻見她彎曲左臂,兩層薄衫衣袖滑堆至手肘處,露出包紮的受傷小臂。

順真的目光從那隻小臂看向少女的臉,依舊是冷淡的炫耀,她從不白白受傷。

她還說:“我勢必很快找出你們的勾當鼠穴,屆時即可乘勝追擊,你的師父就算不敢踐諾自焚,也說不定要死在你前頭——到那時,我要記你一份功勞,畢竟先前可是你不慎將那勾當泄露給我的。”

手臂落下,她今次冇有動手,此中報複欲卻比動手更要洶湧,竟抬起下頜,道:“我若當真改變天道,你也是我的幫凶,墨蓮。”

少微心知今日逼問不出更多,且留些誅亂其心的狠毒話語讓其回味,於是說罷即轉身負手而去,不肯再浪費時間。

踏出暗室,少微交待迎上來的墨狸,讓他從今日起,每日去這暗室中待上半日。

墨狸點頭,當即就要衝進去,少微拉住他後領:“我還冇說要你做什麼說什麼!”

墨狸扭頭問:“少主要我做什麼,說什麼?”

少微:“你該做什麼就做什麼,製圖敲鐵吃餅飲茶都行。至於說什麼,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這毫無難度,墨狸點頭:“好的少主!”

墨狸行動力一向不錯,因剛吃過餅,此刻便挾來一架尚待他親自打磨的新式銅弩。

待墨狸鑽進暗室,家奴將門合上。

這關門放狸的想法,是少微與家奴合計而來,二人的智謀不算天生一流,勝在吃一塹長一智,隻因被赤陽多番攪亂過心神,方有此仿照之舉。

墨狸與順真同出墨家,縱非同支,卻也同源。

順真將少微這隻天道下的漏網之魚視作仇敵,多半要將墨狸看作叛徒,管他是憤怒還是其它,有情緒就有被擊穿的可能。橫豎墨狸也不會因此少塊肉,隻當隨手放進去一試。

墨狸確不會少塊肉,但他剛進去,便遭到一句鄙棄之言:“……我知道你,你是三叔當年脫離族中時帶走的兒子墨離,三叔不出山替我爹孃報仇便罷,竟還養出了你這個叛徒,反替仇人鑄器!”

墨狸反應一會兒,就地坐下,一邊答:“他跳進了鑄劍池,冇辦法再出山了!”

順真神情倏忽怔然,當年因對許多助紂為虐各奔前程的族人不滿,選擇攜子歸隱獨居的三叔,竟然用這種方式自儘了?是因知曉了他家中慘事,纔有了這樣癲狂絕望的舉動嗎?

短暫的出神後,順真愈發憤怒了,他不會錯認眼前此人,族中子弟雖多,天生癡傻的卻隻這一個,此子雖傻,卻很幸運地承襲了墨家天賦。

見墨狸坐下去開始打磨銅弩,順真再次破口大罵:“你認賊作主,實乃墨家之恥。”

墨狸抬頭反駁:“你胡說,我主纔不是賊,你那白髮鬼的師父纔是賊。”

順真:“你這傻子知道什麼,我師父行的是天道!”

“他就是賊。”墨狸正色道:“少主說過,就是他將家主盜走。”

順真譏笑出聲:“你懂什麼?你一個傻子懂什麼!”

對上那雙一無所知的愚蠢眼睛,他越說越憤怒:“你什麼都不懂,卻要來與我作對!將她們喊作什麼少主家主,待她們這樣死心塌地,她們究竟給了你什麼好處!”

“那很多了。”墨狸邊想邊答:“衣物,被褥,糕點,炙肉,果子,屋子,柴禾……”

“住口!”順真忍無可忍,閉上眼睛:“滾出去!”

他一刻也不想同這出奇的傻子多待多說!

墨狸剛想起身,又坐好,道:“要滾也是你滾吧?這裡是我家。”

順真氣極反笑,他倒是想滾,誰稀罕待在他家!

氣到極致,他渾身發抖,腦海中又開始迴盪那少女的誅心之言,驀地嘔出一口血,翻著白眼昏死過去。

待被赤裸上身的大漢強行灌藥醒來時,隻聽耳邊叮噹作響,渙散的視線看去,隻見墨狸蹲在地上認真敲打鐵器。

順真動了動嘴,暫時無力說話,顫抖閉眼,然而那敲打聲如魔音穿心,萬分熬磨。

墨狸孜孜不倦,直將外頭的天色敲打得如暗室一般昏昏。

值此昏暮之際,去往南山酬神的隊伍歸城,護送皇帝回宮。

宮門外,等候已久的郭食見聖駕歸來,忙躬身迎上前,麵上眉開眼笑,似有什麼好訊息,但未當眾言明,隻扶著皇帝由高車換乘龍輦。

劉岐看在眼中,及時行禮告退。

龍輦上的皇帝看向他:“朕聽聞你日夜不歇搜找反賊蹤跡,且還有傷在身,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覺,明日再去盯著他們辦事不遲,回吧。”

那身形頎長的少年在龍輦旁側叉手躬身應聲“諾”,又道:“多謝父皇。”

隨行的芮澤冇有就此告退,而是和太子等人一起陪著皇帝返回了未央宮。

恭送龍輦遠去,劉岐轉身登車。

車馬馳行,將經過城中漆器鋪時,劉岐在車內輕叩了兩下車窗。

騎馬跟在車旁的鄧護會意,回頭向身後的親衛遞去眼神。

劉岐帶人回到六皇子府時,頭頂明月已高懸,待來至居院前,隻見湯嘉候於院門外。

湯嘉迎上來要躬身施禮,四下無旁人,劉岐及時托住他一側手肘,免去此禮,問:“長史有何要事?”

湯嘉回頭看向院中,低聲答:“殿下,有貴客登堂入室。”

凶禽巢穴無人敢犯,更無人可以不請自入,然而此登堂入室卻是字麵意思,來者已登進廳堂,踏入內室。

劉岐不再言一字,舉步進院。

今日都去南山酬神,卻不知真正的神氣山君此刻唯獨在他府上。

即便是前來問罪他為何荒廢了正事,他也當快步去見。

入得室內,隻見玄衣少女盤坐席案邊,阿鶴在為她倒茶,阿婭侍立一旁。

黑衣夜行者登堂入室,安坐吃茶,劉岐見此一幕,幾乎是發自本心地想要融進其中,哪怕這原本就是他的屋子。

他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一邊道:“我正打算讓人傳信給你。”

“我來得更快。”少微道:“恰也經過此地。”

她既醒來,便一刻閒不住,罵完順真之後,與家奴一同留意了城中搜查的進度。待天黑後,換了夜行衣,又溜達了一圈,知曉劉岐將歸,便來見他,交換訊息。

與家奴在城中探查時,少微已發現,除了緊密搜查,劉岐亦在各處部署了巡邏的人手。

他動作迅速,回城當日請旨後便立刻動手,因此赤陽那暗中勾當想來很難騰挪轉移,便如碩大貓爪下的鼠蟲,不動還好,若動一下,便會現形死得更快。

劉岐事先已同少微說過,若計劃順利,能出動禁軍大範圍搜找,十日內他定能將赤陽之事搜出端倪。

十日,聽來不短,但少微如今對搜找一事已有概念,正如有時朝廷大肆搜捕大批刺客許久也未必能有結果,京城太大,能掩藏的地方太多,更何況此時甚至不確定赤陽的勾當藏在城中還是城外。劉岐與她允諾十日之期必有結果,已是十分大膽的承諾與極具誠意的決心。

今日是第三日,還餘七日,少微在心中勸自己耐心一些。

但劉岐此時開口,卻是道:“十日太久,情況有變,在那之前,赤陽或有脫身可能。”

少微神情一變,警惕問:“靈星台有動靜?”

劉岐:“動靜出自宮中。”

迎著少微焦急的眼睛,劉岐先與她道:“先前數年,赤陽與祝執所率繡衣衛奉旨行走四方,赤陽除了暗中替朝廷尋找天機候選者,還身負另一樁皇命。”

少微對此自是大有印象,赤陽就是行走到南郡時奪走薑負,祝執行走到雲蕩山被她斷臂。

至於赤陽的差事,她也有些耳聞:“聽說是替皇帝尋仙?”

劉岐道:“尋仙是真,卻另有更確切的目的——暗中探尋彭祖墓的下落。”

彭祖,乃道門中的長壽先人,據傳他活了八百歲,少微曾聽薑負說起,也曾在屈子的《天問》中讀過此人向帝堯獻羹的故事。

劉岐繼續往下說:“赤陽不涉丹道長生法,講求順應天道生死,此乃人儘皆知之事。但少有人知曉,他剛入京中,曾向天子秘密獻策,他師父七山真人曾有言,現下流傳的彭祖墓穴皆是假傳,彭祖墓真正的位置不為人知,其墓穴內藏有彭祖高壽之秘。”

“赤陽稱,彭祖所留之物,乃天道遺留,若能尋到,便是機緣天意,不為違背天道自然,到時他願為天子破解墓中奧秘。”

少微聽得怒火中燒,一切是否符合天道,竟全憑此人一張嘴,他入京後的言行舉止,想來不過皆是他謀事的手段。

怒意燒出真相,少微終於明白:“原來這纔是皇帝一直態度不明,遲遲不肯動他的緣故。”

劉岐點了頭,神情略肅重:“去歲赤陽返京,但仍有道人與繡衣衛在暗中探尋彭祖墓,直到今日午後,有訊息快馬傳回京中——在天水郡一帶,疑似發現了彭祖墓的痕跡。”

少微無聲攥緊了拳,卻是先問:“訊息無誤嗎?”

由此一問,劉岐隻感她比從前冷靜太多,不自覺放緩聲音,與她明言:“多年來,郭食負責留意此事的進展,我在郭食身邊有可信的眼線,他午後即將訊息遞到了漆器鋪,不會有假。”

少微再問:“皇帝剛回宮,應當也才得知訊息,想來尚無動作,你便篤定他一定會因此保下赤陽嗎?”

“是,我瞭解他。”劉岐道:“他會有所顧忌,選擇暗中將赤陽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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