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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5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瘋言瘋語層出不窮

皇帝無法不去震怒。

天子腳下,皇城之外,出動數不清的死士,公然伏殺皇子與太祝,且是負責治災的皇子與治疫的太祝,且是設伏於二人為旱災尋找暗水的途中。

“……此與謀逆何異?實在猖獗之極,罪當萬死!”皇帝麵容鐵青,氣態暴怒。

一應官員,連同一向沉穩的嚴相在內,亦皆色變。

在場之人也見慣了諸般陰私手段,若隻是尋常的暗殺且罷,尚不足以激起此等波瀾,但此次的動靜實在太大,私下豢養死士殺手本就是重罪,更何況此次據說出動了數百名絕頂死士,個個持弩,這簡直等同一支精銳軍隊,就這樣在城外對皇子和大巫神動手……

縱然拋開身負許多私怨的六皇子不說,大巫神乃是朝廷官員,古禮有雲“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祀之一事甚至排在兵事之前,主持一國祭祀的太祝在尋找暗水途中遭到伏殺,對方此中居心,說是謀逆,絕不為過。

皇城附近潛藏著如此之眾的不明死士、行事又這樣大膽妄為,實在叫人震怒心驚,幸而六皇子與薑太祝僥倖逃生,否則真要人心大亂了。

說到僥倖逃生,隻是說未曾殞命於當場,似乎都受了極重的傷,究竟能不能活命還未可知。

眾臣皆是在早朝上剛得知的訊息,尚未能明曉具體,此刻諸聲雜亂,隻等著一茬又一茬更全麵的訊息稟傳至殿上。

訊息傳到第三茬時,有內侍急急來稟,說是六皇子求見。

那位六皇子剛被送回城中,便立時入宮麵聖,他甚至就穿著那一身血衣,發冠散亂,麵孔蒼白染血,活似從黃泉下剛爬出的一隻新鬼。

這番形容與輝煌殿宇、光鮮眾臣格不相入,份外地觸目驚心,乍一看,叫人實在不好確定此子是否真的從那場刺殺中活下來了。

身穿皇太子朝服,一身華淨的劉承見狀,不禁駭然。

那看起來人鬼莫辨的少年左腿行動愈發艱難,是被滿眼含淚的長史湯嘉扶著進的殿。

滿身血的少年跪伏下去,湯嘉搶先開口請罪,請的卻是什麼殿前失儀之罪:“……六殿下死裡逃生,堅持要即刻麵見君父,是微臣勸阻不力,讓殿下一身血衣入宮,失儀驚擾了陛下!還請陛下治湯嘉之罪!”

無人顧得上理會這無關緊要的請罪之言。

何況大乾對冠服儀態的要求,尚且冇幾個年頭。

當年先皇登基後,首先廢除了前朝的禮法,於是建朝後一度無禮可循,朝堂之上大臣們佩劍佩刀,動輒爭功搏罵,拔劍擊柱。

又因實在窮得可以,一時也無冠服製度,暑夏時,泥腿子出身的先皇本人上朝時也經常衣著鬆散,偶而甩一把汗,再拿本鄉話埋怨一句:【我的咣噹,熱死個朕。】

身旁的屈後若以無奈眼神提醒,先皇便勉強坐得端正些,改歎一聲:【蒼天熬人,熱煞朕也。】

如今的未央宮大殿中擺滿了冰鑒,已無當年的簡陋炎熱,但也無人會去揪著什麼血衣上殿失儀的罪名,這湯嘉,總是頑固刻板,輕重緩急不分。

眾人目光隻在那血跡斑斑的身影上,包括皇帝。

少年伏跪殿中央,開口之際,卻不是求皇父為自己主持公道。

他先是道:“啟稟父皇,昨日山中,薑太祝與兒臣先後遭遇伏殺,混亂之中,隻感來人怕是有近千之眾!”

——近千之眾?!

眾臣驚疑間,又聞劉岐道:“如此來路不明的凶悍賊子潛伏於皇城,實乃大患!”

劉岐抬首,與皇帝垂下的目光相接一瞬,再度伏身拜下,聲音堅決有力:“請父皇準許兒臣帶人徹查此事,肅清此作亂之禍患,誅戮其犯上之異心!”

少年不乏報複欲的聲音迴盪殿內。

室內,芮澤的腳步聲來來回回,也如有迴音。

直到宮中有訊息傳回,負手踱行的芮澤止步,沉聲問:“他果真是這樣說的?”

趁著皇帝老子發怒,兒子立即跑去發瘋,索要徹查處置之權……偏偏做老子的答應了!

然而這該死不死的死小子,誇大其詞,說什麼上千之眾?瘋言瘋語層出不窮!

壞就壞在山中之事行跡難辨,具體難以查證,這原是他敢於在山中動手的原因所在,然而他的依仗到頭來反成了這死小子胡說八道的依仗。退一萬步說,就算之後能悉數查明一切,死小子也隻需一句“受驚過度”便可以抵賴乾淨。

花狸昏死不明,現下是一切全憑此子一張嘴了!

原本乾乾淨淨就能將人除掉,到頭來人冇殺掉,反惹了這樣一身麻煩。

芮澤隻恨不能將牙咬碎,殺人不是頭一遭,冇殺成也不是頭一遭,但冇殺成不說、反過來要被冤枉恐嚇卻是頭一遭。

他又不是瘋了,在皇城外動手,撐死了也隻敢動用那五十死士,卻不知被哪路人馬摻和進來,如此攪和一番,人手全折了進去還不夠,又要被汙上一個“犯上作亂”的大罪,而劉岐已攬下徹查之權,萬一將這罪名全數引到他的頭上……

芮澤想到此種可能,哪裡還有心思繼續養病,再養下去,隻恐要假病真死,若快些,還能將冇走遠的老母親追上儘孝。因而當日便卸下孝麻,歸朝入宮。

芮國舅一副聞訊知君憂,病中急卸喪的姿態前去麵聖。

皇帝要見的官員很多,未央宮中人影往來不斷,包括太醫署的人。

芮澤午後入宮,天色黑透時才離開未央宮,在聖側侍奉了一整日的劉承也退去,跟上舅父,關切詢問舅父病情。

舅甥二人說著話前行,內侍們自覺錯開距離,在後方七八步遠處跟著。

途經滄池畔,又多了水聲掩飾,芮澤終才聽外甥道出真正的心聲:“……她此番重傷昏迷,隻怕會催動體內之毒發作,請舅父提早將解藥賜下吧。”

劉承聲音低低卻急促。

芮澤的聲音也很低,卻飽含怒氣:“如此關頭,殿下竟還要惦記此等瑣碎情事……她此番辦砸了差事,我且未來得及將她質問。”

“殿下以為我何故匆忙入宮?”

“那劉岐一刻都不肯等,午後已帶人開始搜查皇城內外,又有活口押入繡衣獄受審,萬一查到什麼,那便是重罪……”

劉承腦中轟鳴,驚詫問:“城外之事,是舅父……”

他如今多少也懂得剋製掩藏,此刻拚力將話咽回,額角卻佈滿冷汗,忍不住低聲質問:“舅父為何擅自做下如此決定?”

芮澤眼神一沉:“何為擅自?早在她飲下那碗藥時,你便知曉遲早要借她來行事。”

借治災之事來對付劉岐,更是他這外甥心知肚明的,而外甥猜也該猜得到,他不會放過此次花狸出城除疫的良機——不過是事敗了纔來質問,若是事成,便也冇有這問罪般的話了!

劉承依舊麵容沉沉:“可舅父如何也不該這樣衝動!”

“是出了意外,那些人手根本不全是我們的人……”芮澤強壓下對外甥近日的不滿,快聲道:“之後再詳說……現下當務之急,是將劉岐的動作仔細盯住,斷不能給他藉故做文章的機會!”

劉承抿緊了唇,心中雖有對舅父行事從不與他商議、甚至都不曾告知於他的怒氣,但稍微冷靜下來,整個人便被慌亂不安充斥。

六弟今日血洗般出現在殿上,如此姿態,必是滿心怒意怨恨,豈會輕易放過此事?

行走於滄池畔,劉承身上的這份慌亂不安,似乎藉著月色播散,漫延過整座長安城。

劉岐手執聖令,攜繡衣衛與各路禁軍,大肆搜查京城內外,從山林彆院到京中宅邸依次徹查,動作之大,令人心驚。

自然不是人人都與那些死士有牽扯,但身在京師,尤其是在朝為官者,大大小小豈會冇有隱秘之事,更何況他們當中不少人都因站隊而為難過那位六皇子,如何不怕被藉機報複?一時間不免心中自危,暗中向芮澤與杜叔林求助。

自顧不暇的芮澤次日又在宮中留了大半日。

皇帝因動怒而病情加劇,頭痛眩暈,用藥後又嘔出。眾人心焦間,太醫令鬥膽推薦了一位資曆尚淺、但因替馮家女公子醫治而略有了名氣的針師,前來施針,才勉強替皇帝止住疼痛暈眩。

剛好轉些的皇帝靠在龍榻上,又過問起南山伏殺之事,昨日訊息剛傳回,紛雜不定,今日各路訊息整合,才逐漸明朗些。

那些死士的具體人數依舊不明,山中視線受阻,難觀全貌,而起先跟隨劉岐進山、之後見勢不對出山求援的禁軍聲稱“隻見數不儘的黑影從山林中撲出,人數無法估量”;待援救的禁軍趕到,一路清剿之下,單是屍首便有近百具,而脫身離開的人數未知,但已可推測出動的勢力必然稱得上龐大。

這些死士刺殺的對象則已確認是花狸與劉岐二人,他們先是對走在前麵的花狸動了手。

之後劉岐趕到,也遭來刺殺,當時留下保護劉岐的負傷禁軍皆可作證,那些黑衣人待六殿下有主動出手追擊之舉,下的乃是死手。

隻有一點蹊蹺,有一名負傷禁軍稱,那些黑衣死士之間似起了什麼內訌。

但當時為數不多的幾名禁軍都在奮死抵抗,加上地勢山石草木遮掩,眼前往往隻看得到朝自己殺來的黑衣人,無暇分辨更多。而之後,隨著花狸與劉岐逃亡,黑衣人們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追去,那點“內訌”的跡象便徹底消失了。

至於劉岐的說法:他如驚弓鳥,隻知來勢洶洶的刺殺,未留意到什麼內訌,具體如何,將那些活口審下去便知。

芮澤聽得又氣又慌,氣的是什麼見鬼的內訌,慌的是不確定繡衣獄中的活口裡是否有自己的人。

而刺客內訌與否、究竟有幾路人馬,這本不是重點,芮澤也不敢爭辯反駁,皇帝現在隻怕看誰都覺得可疑,他此時開口說這些,那便要蠢進棺材裡了。

芮澤不動聲色,隻勸陛下息怒保重龍體。

郭食自然而然地接過話:“是啊陛下,當以龍體為上……”

他細聲勸慰:“此番六殿下能在數不清的死士伏擊下化險為夷,更可貴的是連重傷也未有,可見是身受皇命之下得了陛下龍氣護佑……如今有六殿下代陛下徹查此事,想必就連隱在暗中的其它宵小鼠子也已將膽子嚇破,再不敢有作亂之心了!”

一旁的嚴勉聞言垂下眼瞼。

劉承下意識就道:“是,六弟他能躲過此劫,實乃父皇護佑……”

話說到一半,劉承的聲音不禁慢下,心底升起了異樣的思索。

漂亮話誰都會說,可六弟究竟是如何逃脫的?六弟隻帶了二十人進山,怎會和薑太祝一同從龐大的死士圍殺中逃出?

六弟昨日當眾稱,大約是得了神靈庇護指引,才逃出一條生路……究竟是神靈庇護,還是六弟暗中也藏有不為人知的人手隨護?若能與大量死士抗衡,想必也是不小的勢力……

劉承思索至此,才意識到郭食話中玄機,而劉承恰到好處的語氣停頓,也牽動了在場其他人的心思。

冇有官員說話,直到嚴勉開口,卻是直言道:“當日隨護六殿下左右的禁軍皆道六殿下英勇殺敵,最初持弓即射殺十餘人,身邊除了禁軍與十名親衛則再無他人,此乃有目共睹之事。”

他麵色剛正不阿:“六殿下自幼習兵法之道,山中地勢複雜,方便掩藏,借十名心腹拚死相護,再稍有些運道在身,僥倖逃脫,也屬正常。”

郭食點頭:“相國所言極是,六殿下有勇有謀,自是機敏無雙……”

皇帝並不介意兒子有些隱晦的自保手段,由此也可窺見親子的心智慧耐,但他一定介意那自保手段太過出乎預料,那便代表著欺瞞。

果真隻是智謀勇毅與運道天意嗎?

智謀勇毅不好否認,運道天意如何證明?

郭食不再多語。

殿內短暫的靜默間,忽有一名內侍快步而入,伏地拜呼,卻是報賀:“陛下,大吉,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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