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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43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真是胡鬨

少微藏身之處位於道觀後院,不同於人來人往的前院,此處昏暗安靜,屋頂很適合被借來暫用。

直到此刻那一行女冠出現在廊中,一行約十人,前後各有兩名女冠提燈,中間一人儀態尤其出眾,身形高挑勻稱,道袍輕盈拂動,佩戴赤金蓮花冠,冠後墜淺灰輕紗,想必正是這道觀的主人、那位夷明公主了。

出乎少微意料,這位夷明公主麵龐圓潤白皙,鳳眼朱唇,一身道袍未掩其風華,反添幾分出塵仙氣。

她身前兩名女冠抱著花籃,身後幾名女冠提著木桶,桶沿邊熱氣漂浮,在燈籠映照下猶如仙霧繚繞,讓那位臂挽拂塵的夷明公主愈發飄然若仙。

原來此地是沐室,夷明公主此刻才得以沐浴。

少微的目光落在被女冠提著的一隻水桶上,那女冠忽然一個趔趄,撞到前方的人,一陣低呼聲中,桶中水灑了大半,那女冠也滑倒在地。

少微嚇了一跳,她剛盯過去便發生這狀況,倒似她的視線將人絆到了一般。

見那摔倒的女冠被人扶起,少微欲走,不作防之下,忽見鞋履被打濕的夷明公主抬手給了那摔倒的女冠一記耳光。

“啪!”地一聲,響徹廊中,霧氣仍在繚繞,隻剩熱氣,不見了仙氣。

沐房的門被推開,夷明公主未言一字,抬腳邁入房中,其餘人趕忙垂首跟入,不多時,兩名女冠留在沐房中侍奉,剩下的都退了出來。

那捱了耳光的年輕女冠一直忐忑地站在原處,直到見相熟之人出來,忙迎上去,二人一同往外走,一邊低聲說話:“快回去更衣……你怎這樣不小心?”

“我並非有意……”

“管你有意無意,觀主這幾日心情本就不佳……你我做事都要謹慎些。”

“觀主是為何事不悅?好師姐,你告訴我,我也好心中有數……”

二人說話間,已邁出此門去,這樣說到一半的話最叫人惦記,少微彎身屏息從屋背上掠過,靈敏撲上一棵大樹,跳上另一座屋脊,趴低身形,支著耳朵追著聽。

“五日前,因黃夫人過身,觀主被請去芮府,我隨觀主剛出道觀,恰見相府的馬車往魯侯府去……”

“又聽有人傳言,馮家女公子的病好了許多,還說嚴相國仍有求娶之心。”

“啊……”捂著熱剌剌臉頰的女冠訝然低聲道:“這傳言也未必可信……更何況,公主早已悟道,又修行多年,怎還會被舊事牽動?”

“我也隻是這樣猜測,好意提醒你,你聽便聽了,可莫要亂說!”

“知道知道,師姐待我最好……”

銅鈴被風吹響,二人身影消失,少微的影子也隨之消失,將藏身的方寸屋頂交還給了稀薄月光。

待月色斂去,朝陽射破雲層,青灰瓦片改鍍上一層刺目金光。

觀中響起了女冠們做早課的讀經聲,並著青銅鐘聲,一同傳出煉清觀。鐘聲更悠長,飄飄浮浮過街,最後一縷餘音伏落在魯侯府高大的院牆之上。

芍仙居,正堂內,馮序與妻子喬夫人前來向魯侯夫妻請安,並商議一件事。

同丈夫坐在下首的喬夫人笑望著坐在上首父母身側的馮珠,目光落在馮珠整潔的髮髻上,稱歎道:“眼見女叔這頭髮也養黑許多,這回這位針師,可真是請對了!”

“豆豆,你嫂嫂與你說話呢。”申屠夫人笑著喚女兒。

低著頭不知在發呆想些什麼的馮珠抬起臉,神情幾分癡茫,卻也向喬夫人微微一笑。

喬夫人更是一臉驚喜:“世子瞧見冇?女叔果真是要大好了!”

馮序笑吟吟點頭,愛憐的目光一直冇離開過妹妹。

“若說大好,還差許多火候。”申屠夫人玩笑著道:“論起磨人,倒已是登峰造極,每日唸了又念,非得要回河內郡拜西王母廟不可。”

馮珠連忙去抓母親手臂,神情堅持:“阿母,要去,要再去一趟。”

說罷她自己又愣住,擰眉喃喃自語:“什麼再去一趟,再去什麼……”

她神情開始變幻,佩不由緊張,申屠夫人及時反握住女兒的手,笑著道:“你就是在河內郡出生的,你外祖一家世代都在河內郡,那西王母廟更是拜了不知多少回,不是再去,難不成是頭一回去?”

“是啊……”馮珠慢慢點頭,肩膀鬆下,又陷入走神狀態。

佩鬆口氣,隻覺女公子如今愈發好安撫了,而太醫署的針師說過,走神是思考的表現,是好事。

“那就準備準備,咱們三日後動身。”魯侯道:“也該帶珠兒回外祖家看看了。”

申屠夫人在母家甚有威望,兩家感情又一向很好,申屠家每月都讓人送信送物,詢問關切馮珠情況。

“父親母親,此去少說月餘,就讓兒子一同去吧。”馮序再次開口。

喬夫人也笑著道:“是啊,世子同去,路上也好照料父親母親,守著女叔。”

“出門上個香而已,又不是冇有下人可用。”魯侯歎氣:“你不要總掛念我和你母親妹妹,也要顧著家中,旱災當前,若有突發之事,家裡總得有個人應對!”

馮序有些赧然:“父親提醒得是,兒子留下就是。”

喬夫人掩口笑著,心中卻撇撇嘴,丈夫過於溫吞仁孝,這些年除了儘孝還是儘孝,自女叔被找回後,更是跑前跑後,連自家兒女都顧不得了,孩子們冇少埋怨,也叫老爺子不耐煩,這可真是……

提到孩子,申屠夫人溫聲道:“還有一件事,那個孩子……且還病著,你們在京中多加照料,常去看一看。”

又與馮序叮囑:“若遲遲還是不見好,便想法子和仙台宮商議看看,便說是你父親和我的意思,先將人接回府裡養著,總歸是人更要緊。”

馮序:“是,兒記下了,定會不讓少……那孩子受什麼委屈閃失。”

又說了一些瑣事,馮序道:“兒這就讓人去準備出門事項。”

魯侯點頭,又提醒他:“不要囉囉嗦嗦帶上許多人,輕簡些,夠用即可。”

馮序猶豫片刻,卻難得堅持:“父親,如今城外災民頗多,還是多帶些人手才穩妥。”

說著,笑著看向妹妹:“父親英勇無匹,卻總要為珠兒考慮,我隻當是為珠兒安排。”

申屠夫人也笑起來,對丈夫道:“好了,小事而已,序兒向來細緻,就讓他做主吧。”

魯侯不耐煩多說,擺擺手:“去吧去吧。”

馮序笑著告退,喬夫人也起身,說要一同去安排。

申屠夫人一手握著女兒的手,另隻手輕輕拍了拍魯侯擱在案幾上的手掌,輕聲道:“是該帶珠兒再走一趟……”

由鎏金竹節為底座,支起的博山熏爐中,徐徐吞吐著煙霧。

香爐旁,女子纖細的手,被一雙中年男人的手握著。

天已黑透,堂中燈火晃動,坐在席榻上的梁王握著那隻手,笑嗬嗬地看著眼前跪坐的女子,他眼神逐漸幾分恍惚,憶及年輕時,提槍縱馬豪邁無敵。

不覺間,他手上微用力,想將那正值芳華的女子拉得離自己更近些。

女子怯怯低頭,露出一截後頸,那白皙後頸間卻有數片紅點,色如硃砂般醒目。

“脖子……啊,怎麼了?”梁王口舌不清,目光關切。

青塢茫然抬頭,梁王卻見她右耳畔腮側也有同樣的紅點。

一旁的管事忙上前檢視,隻見這祥枝小臂處也有不少星星點點。

“快,快,請醫……”似心愛之物破損,梁王連聲催促。

管事忙將人帶下去,連夜讓醫士診看,然而祥枝喝罷藥,一覺醒來,紅點卻更加嚴重。

同院的家人子說她隻怕染了怪病,冇準還要傳給旁人,嚇得都不敢再與她同住,管事覺得麻煩之餘,又感到一絲蹊蹺,然而那祥枝生怕自己被丟出府去,竟跑去王爺麵前啼哭:“求王爺不要趕走祥枝!”

“王爺答應過祥枝,要帶祥枝回梁國的!”

柔弱無依的女子哭得梨花帶雨,看著那張鏡子般的臉龐,以及手上傷布解開後露出的燙疤,梁王如何捨得丟棄,反覆交待管事,無論如何,都務必將祥枝醫好。

祥枝就此獨居一院,下人們經過那小院,總聽得女子在斷續啼哭,萬幸被梁王寵愛,卻突然生了怪病,如何能不哭?

更密集的啼哭聲迴盪在芮府的靈堂中。

黃夫人尚在停靈做法事,正值炎夏,靈堂裡堆滿了冰鑒。

被叮咬過一通的芮澤內裡積下熱毒,忙忙碌碌,寒熱交替,就此半真半假地病倒,在家守喪養病,不再過問公務。

時下儒道不興,雖初有“丁憂”一說,但並非強製執行,不曾納入法典,皇帝已有言,朝中事務繁重,待黃夫人喪事畢,芮澤便需歸朝理事。

大司農掌稅收倉儲之事,庫銀與庫糧的調撥皆需其用印,近日他治喪病倒,堆積不少事務,其手下之人反覆推諉。

此日,一名官員入芮府弔唁,離開靈堂後,去見了養病的芮澤。

芮澤靠坐在榻上,聽對方詳說著治災事項,而這些事項多圍繞著六皇子劉岐。

“原想著不過做個所謂祥禎之用,一應事務錯綜複雜,他看都未必能看明白,不成想其人事事都要爭搶做主……”

“還當眾說什麼,他身受皇命,不敢怠慢,隻恐稍有大意,便會被人就此坑害,來日不知要背上怎樣的罪名——”

這話竟也拿來明說,那少年將疑神疑鬼擺在了明麵上,好似人人都要來害他,因此他便也光明正大地提防所有人。

卻也並非胡攪蠻纏,若隻是胡攪蠻纏倒是正好。

然而諸般事務,此子竟很快上手,又與手下長史以及各衙署的官員、乃至附近鄉賢,一同商榷定策,令人掘井,繪製水脈圖,依各處田地高低更改澆灌方式順序,派人入山尋找暗河,並設水吏,令各鄉每日嚴格記錄“水賬”。

至於米糧,已在煽動豪族富商籌措,至於為何說是煽動,此子另辟蹊徑,並非曉之以理,而是動之以利——他向那些富商允諾,凡捐三百石粟者,待風調雨順之年,即可減免其稅,其貨物享有朝廷的優先購買權,此舉讓那些不敢得罪朝廷卻又不捨得白白捐糧、因此一直觀望的富商不免心動。

芮澤慍怒:“簡直狂妄,此事豈是他一人做主?稅收乃國家重事,本官尚未答應,他如何施行?”

“他說,大司農在家治喪,無法理事,不便攪擾……故而今晨已上奏陛下。”

芮澤冷笑一聲,他閉門養病,竟反而給了此子將他越過的說辭,他問:“陛下如何說?”

那官員語氣複雜:“陛下言,可一試。”

芮澤沉默片刻,看向對方,語氣冷下:“你們就這樣由著他?事事悉數聽他使喚不成?”

“下官正要說此事。”官員的麵色已是苦不堪言,大倒苦水:“他對待我等,行事全不顧體麵……”

官場之上,“事緩則圓”實乃常見之態,但這皇六子卻不容許,隻說前日裡議事,他們未有當場表態,對方竟令人閉門,不許他們離開,要麼他們給出更好提議,要麼便聽從用印。其人坐於上首,靠於憑幾內,將三尺佩劍與皇帝諭令丟到案上,大有一副“今日意見不同者不得出”的脅迫架勢。

他自閉目養神,大家被熬到天都要放亮,自有官員不堪忍受,斥其蠻橫無禮,他卻眼睛都不睜,似笑非笑地聲稱當年他父皇還是儲君時,治理水患之際,對待搪塞推諉者,亦是用此蠻橫之法待之,照此說來,無禮的莫非是父皇?

而在場的官員,自然並非全是芮澤的人,亦有不少人讚成其決策,尤其是下層衙署的官吏,如此稍加強逼,反而給了那些人“無可奈何唯有從命”的台階。

此子動輒以諭令相逼,如若被他抓住錯處,定當遭到嚴懲。其人脾性穩定,隻陰不晴,若遇不合意時,踹翻案幾也是常有之事,一來二去,中立的官員也被其淫威震唬住。

當一個人本身帶來的麻煩遠比執行他的號令更要棘手時,哪怕是為了息事寧人,下方許多人也不想再觸黴頭。

偏偏此子身側長史湯嘉每每事後賠禮說和,說他家殿下行事無狀,但都是為了朝廷為了皇上做事,何不齊心立功。

人微言輕但願意做實事者在後麵出謀劃策,此子負責發瘋,湯嘉最後登場安撫,如此怪戲,每日皆要上演。

此名官員洋洋灑灑列數劉岐罪狀,芮澤隻再問:“他如此威逼行事,冇人告到陛下麵前嗎?”

那官員的臉色一陣變幻,道:“陛下倒也訓斥了……”

訓斥了四個字:【真是胡鬨。】

芮澤目光微斂。

他冇再說話,片刻,無聲看向一旁的藥碗,那碗藥被他用過,已經空了,碗底隻餘一點藥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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