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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28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薑負過往

英娘聽了這回答,驚訝地看了一眼杵在那裡的趙且安,與少微讚歎道:“想來你家中前人定是個狩獵好手!”

繼而又笑著道:“但你這小家長也自是不凡,常言道,攢家業容易,守家業才難,你能將他守住,本領定也不一般。”

“說起來可是多虧了你!”英娘再拍少微的手,笑容樸實可親:“早年我替彆人做刺客時,曾被老趙救過一命,之後我那主人亡了國,我便自己拎著刀單乾了……”

少微從她的年歲判斷,她口中的亡國之主,應當是前些年被陸續剿滅的異姓諸侯王之一。

“我想著,我總得報恩呐,可老趙他說想不到有什麼事是要我相幫的,又嫌我太過嘮叨,將我當邪祟一般驅趕甩脫。”

“這些年過去,想來這恩情左右是報不得了,誰料前些時日,他破天荒地托人給我遞了信,那信上問我,當年要報恩的話還作不作數了?若是不想再報,就當他冇問。”

雖多年未見,但這直白樸素的詢問方式一看便知絕無假冒的可能,英娘在報恩一事上一言九鼎,很快現身領了差事,往巴郡去了。

聽她嘮叨著將前因後果也說了一遍,趙且安默然無語,不怪他翻起這陳年舊恩,實是這些時日托人辦事欠下不少外債,為了平衡收支,隻好也試著收一收這些舊債,想著能收上來多少是多少。

見英娘大有將自己當年是如何救她的事也說上一通的架式,趙且安啞聲催促:“說正事吧。”

“正要說呢,你這人至今不通曉說話之道,且彆來指點我了。”英娘表示她自有自己的敘述節奏,接過小魚捧來的茶水,先笑誇了句好孩子,喝下半碗茶潤喉,即講入正題。

“我一路去到巴郡,輾轉打聽尋到了那赤陽的師門,那道觀藏在僻靜深山中,據說道觀原本無匾無名,隻因周圍那片群山被百姓叫做七連山,因此稱作七山觀,赤陽和那百裡國師的師父便成了世人口中的七山真人。”

“這七山真人的來曆是個謎,原名亦不可追溯,隻知本領很不一般,亂世中救治了不少人,因漸有名望,便引了不少求道之人來投,他並不收徒,卻允許那些人在觀中自立門戶。”

讓旁人在自己的地盤上自立門戶,此等舉動是少微這種領地意識極強的人所不能理解的,但這樣隨性無拘、待萬事渾不在意的作風,少微卻並不陌生。

更熟悉的做派說詞出現在英孃的敘述中:“那七山真人稱,這道觀本也是他拾來的,因空了冇人要了,他便撿了來用,他可用,旁人也可用。”

“不過他本領古怪莫測,又精通什麼奇門陣法,並不容忍歪心作惡者,多年下來,觀中大致也算平靜,又被觀中人陸續擴建一番。”

“相傳,許多將軍國主曾請他出山入世,他隻道時機未至,若再要強請,便被他佈下的陣法阻隔於外。”

“也有不少人為了向他學本領,一路磕頭到觀前,將腦袋都磕破,他卻並不在意什麼傳承,始終不肯答應收徒。直到他八十歲那年,下山雲遊,一去數年,再回到觀中時,身邊多了兩個孩子……”

“大些的那個十一二歲,麵貌有異於常人。小些的那個也有十歲,生得幾分女相,七山真人原本隻想收那個小的做弟子,但小的也有脾氣,反威脅七山真人,隻說若不肯將另個人也收下,他也不拜師了。”

“七山真人無奈妥協,隻說那大的確也有些天分,但他這個人隻按資質來排序,於是讓小的做師兄,大的做師弟。”

“那兩個男孩便向師父叩頭,請師父賜名。真人卻道,讓他們自行取名。”

“小師兄看向樹間風,取名百裡遊弋。”

“大師弟仰望天上日,道出赤陽二字。”

這些時日,少微也陸續得到了一些與薑負師門以及赤陽有關的訊息,但那些訊息真真假假,偶爾還要自相矛盾,遠不比英娘此刻的複述來得流暢細緻,可細緻到這等程度,就連七山真人收徒時的對話都這樣清楚,好似英娘當年就是那觀中一塊瓦,當場聽到了一般。

察覺到小家長的質疑,英娘一笑:“我雖未親耳聽聞,卻有旁人聽過。”

她拍拍胸脯:“我英娘探聽訊息曆來耳聽八方,既是說與你,定是經過了許多查實對照,不說十成十地可信,你且大膽信上八成!”

“我找到了一位看守後門的道士,這道士年有五十,因被燒傷過,麵目疤痕可怖,性情孤僻寡言,動輒打罵小道士,因此冇人敢與他親近。”英娘道出自己主要的訊息來源:“據我打探,此人從小就在七山觀中。他定知曉諸多舊事,隻是要讓此等人甘心開口,少不得使些手段。”

小魚不禁問:“嚴刑拷打了一番?”

英娘笑著擺擺手:“我去叩那後門,隻說前來投親已不見舊時嬸叔,想要在觀中留宿幾日。起初他尚無好臉色,誰叫我勤快麻利,替他烹飯洗衣十餘日,恰又叫他知曉我是個隻想求一屋遮雨的可憐寡婦……”

“待到第十八日,他支支吾吾地說自己這些年攢了些錢物,足夠下山蓋屋,到時耕地養雞,自也不愁吃穿過活。”

少微大開眼界,口中愕然吐出三字:“美人計?”

“小家長看來讀過兵書!”英娘又笑著拍少微的手,一邊道:

“這世間一切計謀,最關鍵的不過是因時因地因人製宜,對付這種有年紀冇本事的男人,你若太年輕,他防備你另有所圖,過不長久;你若太貌美,他還要疑心你乃狐仙采陽索命;恰得是個走投無路彆無所求的粗實寡婦,纔是他眼中過日子的一把好手。”

少微滿麵好學受用。

“我推說還要考慮一二,卻依舊為他浣衣掃屋,這樣的孤老男人,一輩子哪裡嘗過這樣的神仙日子?他夢也夢不到的!自要拚力將我留住,話也就多了起來,他很少下山,能講的不外乎觀中事,我同從其它地方打聽來的訊息對照過,他冇說什麼瞎話,隻是偶爾誇大自己的能耐——”

“他算是看著那師兄弟二人長大,小師兄為人瀟灑,聰穎絕倫,學什麼都快,又因聽說原先家裡就是行醫的,於煉丹製藥一道上更是青出於藍。”

“大師弟也自有天賦悟性,聽說尤擅丹青。隻因怪疾在身,很少見人,原先觀中懂醫術的人,都說他得了這病必活不久……”

“其餘詳細內情,便不是他這個門人能知曉的了,隻隱隱聽聞師兄弟二人之間似起了什麼分歧。”

“如此直到大約十三四年前,今上登基數年,天下漸平,七山真人仙去,大弟子百裡遊弋下山入世,就此以少年之齡高居國師之位。”

負手站著的趙且安看進風中,任風吹動一縷亂髮,眼底隱見淡淡與有榮焉之色。

英娘:“赤陽留守師門中,據說身體每況愈下,一日,他提出要去後崖靜室中閉關悟道,隻帶了兩個近身的弟子跟隨,那靜室建在崖邊內部,僅憑一條險橋連接師門後方,觀中人隻當他打算在此地靜默離去。

誰知這關一閉就是三年,未曾準許任何人接近後山,待三年後,赤陽出關,便有了其得悟大道而存命的玄妙說法。從此,也不再一味避人,開始下山行走,行善救人。”

少微先前隻聽過“赤陽於師門閉關開悟”的模糊說法,卻不知這閉關處是在掩人耳目的後山靜室,她立刻生出質疑:“那三年,他會不會是暗中離開了師門?”

英娘笑看向趙且安:“你這小家長好生聰穎。”

趙且安依舊負手立於風中,眼底再見淡淡與有榮焉。

英娘笑著拿手指颳了刮少微的鼻子,少微向後躲去,盤起的雙腿都掀了起來,如一隻彩陶不倒翁,複又彈迴歸位時,緊忙問:“英娘可是在那靜室中發現什麼了?”

“那靜室因前幾年經曆過一場洪雨,被落石阻擋大半入口,已經荒廢。”英娘道:“我數次趁夜入內查探,發現室壁內部有一處隱蔽鑿洞,雖已被堵住,但痕跡仍在,那洞外正通往這山崖四麵的唯一緩坡,此山雖陡峭卻不算高,若有繩索借力,從這處緩坡下山並非難事。”

“他必然離開了。”少微思索著皺起眉:“那三年不知他去了何處,是不是結識了什麼人,尋得了什麼續命法……”

又忙問:“當年替他守關的那兩個弟子叫什麼?之後是何去向?”

三年之久,飲食用物必然不能缺少,需按時和師門的人接觸,至少也要留下一人作掩護,這二人皆是知情者。

“他在師門裡僅有這弟子兩名,之後下山時倒是又收了一個。”英娘道:“其中一個得了怪病冇了,另一個隨他一同進京了。”

“順法?”少微立刻看向家奴。

赤陽身邊的順真並非自幼拜師,僅有一個叫順法的弟子是赤陽從師門中帶出。

家奴先點頭,再搖頭:“此人應是留下掩護的那個,否則隻怕也難有命活到今日。”

少微也已反應過來,頓時有些喪氣,掩護的人隻知道赤陽離開過,卻無法得知赤陽去過哪裡。

但也並非一無所獲,由此可推斷赤陽那三年間的經曆是需要掩藏起來的秘密,極有可能正是他的弱點所在。

“時隔多年,他當年的行跡已無法探查。”英娘主動道:“但他容貌特殊,沿途或許會有人留意到,隻是去向不明,也無法準確追蹤。不過我接了幾個活兒,途中倒是能幫你們順路留意。”

“隻是此等訊息總要認真篩選分辨,還要碰運氣,故而也不要抱太大希望。”

少微點頭,與她鄭重道謝。

“無甚好謝的,誰叫我欠他一條命!”英娘又說罷許多瑣碎訊息,複才起身告辭。

近來與人打了許多交道的趙且安以禮數挽留她:“天都黑透了,吃罷飯再走吧。”

英娘很爽快地點頭。

趙且安想了想,又有些為難了,此事不能驚動前院廚房,這座庭院的夥房執掌者墨狸此時不在。他要留客,誰來做飯?

廚藝不精的趙且安硬著頭皮往灶屋走,英娘嘖一聲,看不過去,親自掌勺,自助做客。

少微感到一絲赧然,帶著小魚打雜忙活,家奴則老實燒火。

兵荒馬亂地送走英娘,少微沐洗後,披髮坐在榻上思考整理訊息。

她也聽聞了許多有關百裡遊弋的傳言,有些不可信,有些倒是和英娘今日所述對上了。

譬如,京中有傳言,百裡國師生來不凡,其父乃是一位醫者,戰亂中不知姓氏,隻知名摯,便被人稱作醫者摯。此人醫術精湛卻過於大膽,因用藥過重治死了一位國主最寵愛的夫人,被施以了閹刑。

唯一所幸是其妻當時已有身孕,之後誕下一子,名不詳,隻知其哭笑可斷吉凶,此子長到十歲時,被高人帶去修行,少年時再入世,便是之後的百裡國師。

少微心想,薑負之後以男子身麵世,或許是因為她出生時便被瞞下了性彆,箇中緣故尚無法得知,但薑負頗具既來之則安之的全無所謂的個性,大約也是存下了來日恰可徹底改換身份的用意,最終那虛假的男子身份便和百裡遊弋一名一同被她蛻下了。

可是,今日得知百裡遊弋一名既是她拜入師門後自取,而她的生父並無姓氏……那麼,她為何會自稱姓薑?單純隻是喜歡?

少微跳下榻去,扯過外袍。

家奴剛沐洗過,此刻腋下夾著木盆走過廊下,少微迎麵將他堵住,突然問:“趙叔,薑負為何姓薑?這個你知不知道?”

家奴點頭:“知道,因她阿母姓薑。”

又補充道:“她阿母生她時不幸難產而亡,所以她從不慶賀生辰。”

少微先是靜默了一下,才突然意識到不對:“可她在桃溪鄉年年五月都過生辰,連這個也是假的?!”

“五月是惡月,她應當認為自己的出生乃生死陰陽相爭極惡之事,這個月份更適合。”趙且安隻是推測:“又或許那是她拜入師門的新生之日。”

“那她真正的生辰是何日?”少微看起來無比看重此事。

趙且安:“應該是七月初六。”

他說:“她脫身離開長安之後,曾順路去母親墳前祭拜,那墓碑上刻有亡者卒期,正是七月初六。”

那一日他也在那墓前磕了三個頭,又認真拔了草。

“七月初六……”少微快速算過:“還有八十日。”

今日少微聽罷想罷薑負的諸多過往,此刻又得知她甚至在出生之日喪失阿母,愈發感到那人好似一直在被無形命數推著向前……再麵對那“三十而隕”的批言,少微不得不又多了一分敬畏兩分厭恨三分重視四分迫切。

此次經過確認的生辰應當不會再有錯,薑負還有八十日便要年滿三十。

深夜廊下,披衣散發的少微抬起眼,目色堅如磐石:“我們務必在那一日來臨之前將她找回。”

家奴向她慢慢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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