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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26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且等天意示下

“杜叔林是去年升作的太尉。”劉岐道:“許多年前他曾在我舅父軍中任副將之職,因違反軍規,受過一回軍法。再之後,他展轉留任京師北軍大營,任執金吾丞,負責京畿防守與城中巡衛。”

“那日率禁軍與祝執一同圍下仙台宮的,正是此人。”

當日參與了仙台宮血案的對方勢力大致可分三路,一是率領內侍傳旨的郭食,二是攜繡衣衛前往的祝執,三則是負責統領執金吾禁軍的杜叔林。

“此後,杜叔林先是接替了薛泱的郎中令之位,躋身九卿之一。直到去歲,升為太尉,位列三公。”

劉岐道:“我並不確定他當年之舉是公事公辦還是挾私報複,此前並未將他貿然列入仇敵之中,但他這太尉的位子纔剛坐穩,如今見我回京,想必不能安心。”

湯嘉:“殿下是懷疑此人為了提防殿下報複,或會倒向太子承一黨?”

“或許暗中早有往來。”劉岐猜測:“皇帝龍體衰微,他偏向效忠下一任君王才能更好保證之後的仕途。”

湯嘉沉思著點頭,而太子一黨若要讓此等“高位近臣”安心,待六皇子自是愈發不會客氣手軟……這些關係勾勾連連,裡頭藏著的全是刀刃。

又想到什麼,湯嘉轉而道:“隱約記得,那位前郎中令薛泱,當年是因被祝執一黨彈劾,就此被奪職貶官……”

所謂郎中令,正是九卿之一的光祿勳,光祿勳乃是近年來陛下剛改動過的稱呼,許多人私下仍習慣稱郎中令。

薛泱當年負責駐守宮門,麵對宮門外的太子固與淩軻,他未立即下令誅殺,堅持要先傳報皇帝,向皇帝轉達淩軻斷臂求見之舉——隻是當話傳到時,皇帝已吐血昏死,錯過了那則傳報。

皇帝醒來之後,一切已成定局,而薛泱被人彈劾有曠廢職守之嫌,先被奪了職,輾轉兩年後才得了個宮掖門司馬的七品武職。

“此人也是難得赤忱,隻是這些年來日子想必不會好過……可要私下讓人去見一麵?”湯嘉提議。

劉岐:“不必多此一舉了。”

湯嘉剛要再勸,卻又忽而恍然:“莫非殿下早就……”

靠在憑幾內的少年一笑:“長史日漸靈慧,倒不如繼續拙樸些好,否則做起戲來再無法遵從本心,豈不勞累。”

湯嘉捋著鬍鬚:“隨殿下闖進這片火海,腦袋也一併日夜炙烤,頭腦不免是乾爽了些。”

劉岐聞言哈哈笑出聲,見他這樣笑,難得自我打趣的湯嘉也跟著笑起來。

笑著笑著,湯嘉心底莫名又一陣淒酸。

在武陵郡那不止上千個日夜中,麵對這個孩子,他總在怒其不爭、哀其不幸。此時方知實則籌謀爭氣過甚,卻又更加悲痛於這個孩子在舊事中披枷帶鎖般熬刑獨行的長久不幸。

如若淩皇後與太子固、長平侯在天有靈,不知會是怎樣的心焦悲惜?

亡者之靈無從得知,但湯嘉心中淒酸已衝上眼底,險些灑淚,但見六殿下還在笑著,襯得他太過矯情大煞風景,是以偷偷忍住那酸意,繼續說京中關係。

那些見不得光的陰影心計如一條條線,在劉岐腦中梳理開來,其中一條卻突然分了個叉,冒出一道光亮,傳出一道聲音:不知她此時在神祠裡做什麼?

這全不相乾的想法出現得太過突兀,全無預兆可尋,原本閉目的劉岐陡然睜開眼,試圖讓自己明醒一些,茫然目光落在麵前的案幾上,隻見兩碟切好的瓜果津津生光,心中又有聲音出現:不知她是否吃到這時令鮮果了?

心聲一再不受控製,錯亂卻又霸道得毫無來由,這一刻,劉岐隻好聽之任之,繼而又想,她如今已是太祝,必然有人將最早的果子奉到她的案頭,切得整整齊齊,再不會像那晚誤啃劣果,酸得她麵目全非,扔開果子,騰出手來便要將他追打。

少年傾身拿銀叉撥弄盤中瓜果,忽而無聲一笑,湯嘉一愣,直疑心其走了神,然而下一刻,少年丟下果叉,卻又完整地接上他的話。

此刻少微案頭確也擺著相似的瓜果。

果盤擺在案幾上,案幾擺在竹蓆上,席上躺著經曆了一番案牘之勞形的太祝花狸。

少微枕臂仰躺,沾沾也與主人一般仰躺,少微拿一張粗紙替它蓋住了肚子。

室門被叩響,正想事的少微一個激靈直接起坐,沾沾也被驚醒翻騰起身,鳥眼大睜站得好似一個兵,待下一刻,似又反應過來自己並不必當值,遂又重新躺倒。

忙忙整理好髮髻的少微正襟危坐:“進來。”

來人是鬱司巫,她帶著兩名巫女來傳話,道是皇後與太子到了,請太祝前去相迎。

雖說是來反省,但國母與儲君的威儀仍不能荒廢,整座神祠上下官吏皆在太祝的帶領下前去迎候。

但芮皇後與太子承皆哭過,隨行的宮人們將貴主圍在中間,隻留出發冠衣角,並未與神祠之人多作交談,徑直去了神殿。

少微真正意義上見到劉承,是次日清晨。

芮皇後夜半已被宮人扶去歇息,劉承卻結結實實跪到了天亮,此刻身形委頓,雙目充血。

太祝晨早時皆要來神殿中敬奉香火,少微在另一張席墊上跪坐下去,抬手向他執禮。

劉承幾分恍惚地看著眼前來人,他腦海中仍有無數聲音迴響,舅父的,母後的,老師的,太尉的,還有郭食的,郭食特意托一名內侍來勸慰他,隻說父皇此舉不過小懲大誡,歸根結底,最大的問題是父皇不滿他無法降馭手下之人,缺乏決斷膽魄與城府,他縱要反省也務必反省對地方纔行,否則這頓教訓便是白吃了。

可他要如何降馭那些各有心思的人?那些人哪個不比他年長、不比他有見識?他們總在教導他,包括郭食也總有說不完的道理,他要如何在一夕間反客為主?再有,若他果真成了所謂那樣的人,父皇會不會又有新的不滿不安?

他不知究竟該怎麼辦,夜問太祖神像,但神像之靈不可觸摸,他冇有任何感應。

直到殿門被推開,眼前之人走來。

大乾對冠服的使用僅限於祭祀朝會等正式場合,太祖在位時甚至冇有規範的冠服,今日她穿得便是巫服,隻腰間懸有綬印,烏髮一半結作垂髻,一半束於腦後,輕盈整潔。

被她帶進來的朝陽有一縷追隨著落在她身上,她抬眼時,眸光湛亮。

真正如鬼使神差一般,劉承問:“我現下該怎麼做……”

少微困惑,問誰?她嗎?

劉承望著她:“薑太祝。”

無言一瞬,少微腦中閃過諸般揣測,不動聲色地答:“進食,就寢,思悟。”

這不過是少微為了躲避言語陷阱而道出的絕頂廢話,卻陰差陽錯讓劉承感到一絲落地般的放鬆。

或許每個緊繃到失去了秩序的人都需要這樣明確簡單的指令,劉承從這些人人皆可做的事項中得到了一絲解脫,他說了句“多謝”,身形徹底委頓下去,一下栽倒在地。

內侍驚撥出聲,少微也是一驚,傾身試探了劉承鼻息,好在隻是腦子裡的絃斷開,呼吸並未斷開。

少微使人將他抬走,又差遣兩名醫者前去照料。

劉承就此歇養了一日一夜,次日清早,再次出現在神殿金像下跪坐。

自此一連七八日,少微每日晨早都能見到他跪在此處。神殿內除了太祖金像,另有一十八尊神鬼像,他好似成了第二十尊,每日按時駕到,總比少微更早到達。

芮皇後每日也會來神殿叩拜上香,但她大多時間還是在居處抄寫道經,這並非躲懶的藉口,她確實親力親為認真抄寫,少微受她邀請去過兩次。

因此今次已是芮皇後來神祠後第三次相請。

少微前兩次也替芮後把過脈,隻感這些貴人們個個皆有解不開的心結,好似得到了權力,卻也被權力詛咒著。

而這些貴人們,試圖將她也絞進這些咒結中。她借神鬼之說壯大自身,也成了這些貴人眼中的好用利器。

出於不願受人擺佈的本能,少微終於對這個在貌美一事上格外有天賦的皇後孃娘生出了排斥之心。

麵對對方的暗示,她已數次裝傻充愣,以示婉拒之心,可對方仍舊不肯放過,今次已註定再不能含糊過去。

“近來不知是否有鬼神指引,本宮總是夢到一道塗滿鮮血的鬼影,所過之處烈火焚燒,寸草不生,江河枯竭……”芮皇後端坐案後,滿眼愁緒地問:“不知太祝可有感應?”

少微跪坐在案前,無關人等皆以替皇後診病為由屏退。

心底有一團怒意在燃燒,但這怒意卻不能化為實質的拒絕。

對付赤陽談何容易,倘若再正麵得罪太子一黨,還要怎麼找薑負?

片刻,少微抬眼,正色問:“娘娘希望我怎麼做?”

芮皇後緊張的臉上終於出現一點複雜的欣慰,她細聲道:“是天意,要等天意示下,才知該怎麼做……都是為了大乾江山。”

她看向被日光映刺得發亮的窗,再次喃喃道:“不急,且等天意示下……”

這番話滴水不漏,但少微知道她所指天意不外乎是還未真正來臨的大旱。

說什麼天意,也不過是一群騙子,京中這些人又比她這個騙子高尚多少?

既如此,那互騙好了,她也不妨就騙上加騙,先與之虛而委蛇。

雖是這樣勸說自己,但少微從芮皇後處離開後,心中仍感到很討厭、很誤事。

鋒利頑石註定不能接受被人磨作圓潤棋子的命運,縱是選擇沉穩應對,暫作權宜之計,然而這難以抵抗的權力脅迫,到底叫少微厭煩至極,她心中鑽出一道最直接的聲音:若是能再不必受任何人挾持擺佈就好了。

這聲音隻是情緒的反抗出口,暫時並未延伸出什麼思路。

少微心中氣悶時,偏有一名巫女來傳話,有人點名要見她,這“點名”並不友善,來人是六皇子劉岐,他自稱傷愈,特來叩謝太祖,並出言發難——祠中太祝何在,何故不來迎我?

這話實在好水平,頃刻便能挑唆起少微的本能怒火,倒不必再費力調動情緒來偽裝,再加上原本也正煩著,真真假假全揉在臉上,待來到神殿,雖不見淺顯怒容,也依舊執手見禮,但五官各有各的疏冷。

她將手舉過額,劉岐似笑非笑:“薑太祝既來了,便替我點香。”

少微將手放下,劉岐見她眼底似有一絲真正的憋悶,微微一怔,即刻自行走向神台,淡聲道:“罷了,我怕太祝心中不悅,手段過人,於香火中施加什麼巫咒。”

另有一名普通巫女即刻上前為他燃香,依舊於殿中跪坐的劉承不禁道:“六弟……不可對薑太祝無禮。”

劉岐轉頭看去,對上劉承的眼睛,片刻,他才意味不明地道:“五哥,我這不是不曾勞煩薑太祝了麼。”

劉承欲言又止,卻是看向一旁的少微,神態帶些安撫。

殿內香霧繚繞,劉岐無聲看著這一幕。

直到巫女將香捧與他:“六殿下,請您敬香。”

點燃的青香插入香爐中,劉岐在蒲墊上跪坐下去。

劉承看著身邊跪下的少年,不禁留意那條傷腿,耳邊又響起舅父的聲音:【他尚且年少,未必冇有痊癒之日,甚至這腿傷不一定是真。】

劉承斂下雙目,他知道六弟此行前來是為了向正在受罰的他耀武揚威,六弟必然已經猜到自己中毒的真相……

樁樁件件複雜難言,劉承亦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此沉默下去。

劉岐未曾久留,也冇有什麼奚落之言,他的話也很少,直到離開時,依舊帶些刁難地開口:“太祝未曾迎我,總該送我一送。”

少微麵無表情地應“諾”,守在神殿外的兩名巫男,甚至疑心太祝會有中途將腿疾在身的六皇子絆倒的可能。

劉岐隻帶了鄧護一人,待走出一段距離,鄧護便適當慢下腳步,而劉岐快走幾步,追上果真在前帶路的少微。

“怎麼了?”他低聲詢問。

“之後再說。”少微快聲答一句,轉頭看他:“你來此處作何?也是做給人看?”

“順便。”劉岐看向前方:“順便讓你看一看,我已恢複得差不多了。”

他說著,目不斜視地向旁側伸出左手,藉著寬大衣袖遮掩,將藏在袖袋中的一物遞給她。

少微匆匆接過,雖未細看,卻摸出分明是個果子,也不知是不是他半路摘來的,莫名給她這個作甚?

話自是不能多問多說的,將人送出神祠,少微回到處理公務的屋室內,才掏出那果子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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