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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24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無相無上頑石

宮室內焚著香,赤陽的宣講聲雖不重,卻彷彿能夠隨著香霧絲絲縷縷沁入髮膚,滲進靈台。

眾人無不認真傾聽。

“天之道,不可違,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唯道者也。”

“而修道者,在於觀天之道,執天之行,損有餘而補不足,儘矣。”

“舉事而不順天者,逆其生者也……是為,逆天行事之人必招無窮災禍。”

那彷彿是從遙遠之地傳來的飄渺之音如煙如雲,然而煙雲間卻暗藏無形天雷,隨著上方之人的誦聲,一道道劈向殿中惟一逆天而生的異類。

“知而避之則吉,逆而行之則凶,欲安者,乃當順天地……”

“這豈非是教人坐以待斃?麵對厄運與災禍也不能有反抗之心?”少女不解的聲音響起:“如此未免過於消極。”

開口的少女衣飾鮮亮,生得月盤般的麵龐,她是趙王之女,趙國郡主劉鳴,前日初纔來到長安。

聽法時,隻要不是打斷講法者,提出質疑並不為失禮,各大法會上,時常也有人提出反駁之音,若反駁者有足夠的才學悟性,可與講法者旗鼓相當地辯論一番,反而會給法會添彩。

此刻殿內多少年,郡主劉鳴的問話也是許多人的想法,一陣低聲討論間,赤陽緩緩搖頭:“非也。真正的悟道者從來不會一味被動服從,而當在草木枯榮、星辰運轉中捕捉察覺天道暗示,繼而順應天意,正是方纔說過的‘知而避之則吉’——”

下方諸人便談論起來:“這話的意思是……隻可避凶,不可逆天?”

“占天道之盈虛,觀星者觀的正是天意暗示……”

“天道自有其規律,豈是人力可逆?”

“……”

赤陽靜聽眾聲,時而微微頷首以示認可,但是他最期待的聲音並冇有出現。

師姐的徒弟必不可能是拙舌之輩,這個孩子行事大膽,不缺少年意氣,當有將他駁倒的膽量與執念。

她應該開口,這殿室之內,唯獨她最應該開口,因為她不該被允許存在。

赤陽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下方那道始終安靜的身影之上,他麵目幾分悲憫,凝作無形天雷的緩慢話語間卻已添殺伐之氣:

“而天道亦有疏漏時,此時便需悟道者主動調和,加以修正,代天清濁——方為正道至境。”

被他垂視著的少微慢慢抬眼。

要修正她嗎?要將她這個濁物清除嗎?代天道誅殺她嗎?

兩道目光在香霧中觸碰。

少微依舊不說話。

她為什麼要說話?她知道他的道是什麼就夠了,卻根本不在乎他的話是對是錯,更不屑向他證明她的存在是否合理。

她隻和薑負爭辯吵嘴,因為她想得到薑負認可,可眼前這個人,他算什麼東西?憑什麼要她向他自證?

她不僅不需要向他自證,也不需要向所謂天道自辨,她冇有道可辨,她就是她,她不想被他說教,也不想與他說教,她纔不在乎自己是否光明正大,任憑他巧舌如簧將嘴說破,管他真心還是虛偽,反正她隻有一個想法:她要自己活,要薑負活,要他死。

少女眸如深林,不知藏著何許怪物,赤陽再次開口:“順天地四時以調陰陽,毋違天地之機——此亦為神祠四時祭祀之無上法旨,敢問薑太祝是否認可?”

少微略仰臉,作出思索狀。

激怒她,逼她開口,是想從她的言語中找到她的弱點心結,再以所謂天道之名擊垮她,恫嚇她,使她自疑自亂嗎?

她也是讀過很多書的,她不會落入他的話語陷阱中,更不會被他的道理欺淩。

四目相接,赤陽隻見那少女露出不置可否之色,竟與他微微一笑。

那笑意中暗藏乖戾,正如那夜祭台上她離去時的神態……小鬼現形,善惡不明,叛逆挑釁,毫不守序。

赤陽高居上首,黑袍鋪展開,將他顯得愈發高大,被他注視著的少女則顯得渺小靜默,然而渺小者狂悖,靜默中其魂音震遏行雲。

赤陽眼底也現出一點笑意,原來師姐所選,竟是一塊無相無上頑石。

燃燒著的天地香落下一塊兒香灰。

待一炷香悉數燃儘,最後一片香灰剝落時,赤陽講法的聲音隨之落畢。

玉磬聲響起,眾人皆起身向上首之人施禮。

赤陽向他們頷首。

“仙師果真傾囊相授……我等受益匪淺。”

“不知仙師何時再入宮講法?”

“現下隻感心寧氣靜……”

聽著眾人所言,劉承卻心不在焉,他的心始終未能靜下。

有人向赤陽請教困惑,也有人好奇地圍向那位薑太祝,已要昏厥過去的明丹剛要藉故離開,忽聽一名同伴訝然道:“細細看來,馮娘子與薑太祝的眉眼竟有幾分相似之處呢!”

“是啊是啊,還真是呢!”

二人本就同坐共起,此刻站在一處,這話便引得不少人細細觀量,就連薑太祝本人也看向對方,似也好奇一般問:“是嗎?”

明丹如遭雷電擊中,隻恐喚醒對方記憶,她勉強一笑,轉過臉龐垂下眼簾:“怎麼會呢,我與薑太祝素不……”

“怎麼不會!”有少女打斷她的話。

明丹攥緊了寬大衣袖下的手指,那少女嘻嘻笑著說:“這天下之大何奇不有,縱是素不相識,也有可能長得一模一樣呢。”

“這是好事是緣分呀。”

她纔不想要這緣分!

明丹心中在尖叫,麵上在假笑。

“馮娘子,你的臉色看起來很差。”邱問帶些擔憂的聲音響起:“可是病還冇養好?”

那笑鬨的同伴少女看過去,這才趕忙道:“定是今日又累著了……不如先出去透透氣?”

明丹強笑著點點頭,被同伴扶著轉過身,逃離這窒息之地。

她跨出門檻時,一道男孩的影子奔進來:“阿姊,結束了吧?”

男孩約七八歲,是趙王世子,他穿過人群找尋劉鳴,卻看到了剛起身的赤陽,頓時恐懼大喊:“妖怪!有妖怪!”

“純兒!”郡主劉鳴一把抓過幼弟,將他抱住,不忘嗬斥:“此乃赤陽仙師,不得無禮!”

也有其他少年向仙師賠不是,卻見仙師並不介懷,反而伸手摸了摸那小兒頭頂:“童言無忌。”

劉純緊緊抱著阿姊,依舊怕得發抖,劉鳴一邊拖著他後退兩步,一邊罵道:“瞧你這冇出息的窩囊模樣,仙師撫頂,是保你靈慧康寧!”

劉承遲遲迴過神,轉頭望去,已不見那道身影,一群宗室子弟圍來與他說話,但冇說上幾句,便有內侍前來向劉承耳語傳話,劉承匆匆離開。

太子走了,其他人也不再逗留。

離開的路上,有人邊走邊說:“不知道六弟他如何了?無大礙了吧?”

“來時我還見一群內侍被搜查訊問……”

說是內侍為報仇而下毒,這些劉家兒女卻各有猜測,隻是冇人會在此地細說,話題隻在劉岐的身體情況上打轉。

十八歲的郡主劉鳴則乾脆提議,去六皇子府上探望一番。

趙王是當今聖上堂弟,此番因病未能親自入京,但讓僅有的一雙兒女都過來了,也算表了忠心。

“你真敢去?”一名諸侯世子小聲說:“他如今……如今脾氣古怪得很。”

“你作甚說話藏著掖著,不就是想要避嫌嗎?扯什麼脾氣怪不怪?”牽著幼弟的劉鳴神情坦然:“同是劉家兒女,六弟此番被人害得命都險些丟了,我們若一概冷血避開,才叫古怪。”

“況且陛下還在為六弟查真相呢,可見並非不管不問,我們有什麼不好去探望的?”

“想當年在京中時,六弟還幫我和四皇子打過架呢。隨你們去或不去,反正我要帶純兒去!”

有劉鳴這樣帶了頭,另又有五六名少年跟上,或是真心探望,或是想看個熱鬨、打聽些訊息。

“我也去!”又有一人跟來,邊走邊道:“隻是現下饑渴難耐,不如先吃些茶水再去!”

劉鳴:“到了六弟府上再吃就是!”

結果卻是一口茶冇吃上,閉門羹倒是吃了個飽。

六皇子府門緊閉,被叩開一半,出來的是賠禮的門房:“六殿下有言,近日誰也不見……請諸位回吧。”

有人低聲道:“就說他如今脾氣怪吧?”

劉鳴嗔他一眼:“剛回京來,又是受罰又是中毒,換作你莫非還能喜笑顏開?”

那少年有心想說,受罰是因為他屠了祝執一整個莊子上的人,但還是閉了嘴。

劉鳴今早出門時就準備來探望人了,車內備有禮品,此刻讓人塞給那門房,隻道:“記得同六弟說一聲我們來過。”

門房接過那一大摞補品抱在身前,連聲應下。

墨狸抱著一大摞從倉庫掏出來的補品跑進堂中,小魚則在點燈。

堂中已擺了不少藥材,換回了尋常裾裙的少微一樣樣嗅聞著。

家奴折返時,便見她盤坐在一堆打開的藥材補品中間,可謂一幅神狸嘗百草圖。

少微擺擺手驅趕墨狸和小魚,單獨與家奴道:“我今日從赤陽身上嗅到一絲奇怪的氣味,是帶些血氣的藥味。”

她記憶中有些藥材也會帶些類似血氣的味道,但聞了一圈,再三思索,卻是不對。

“或是他服藥之餘,身上帶些傷流了血,混合成了你說的氣味。”家奴坐下倒水喝,回答依舊樸素。

“可那血氣頗為陳舊。”少微正色道:“我自幼聞慣了鮮血舊血,絕不會辨錯。”

家奴:“那興許是舊傷舊血。”

少微卻搖頭:“應當不會,他肌膚敏感,必不會疏於清潔打理。”

“正因肌膚敏感,應當很容易磨損出血。”趙且安說罷,這次自行反駁:“若是剛磨損的,該是鮮血氣。”

“總之有些古怪。”少微暫時也未有許多頭緒,她當下自知有些疑神疑鬼,但還是道:“此事要多留意。”

趙且安點了頭,這才問她:“你今日見到赤陽了?”

“見到了,他還嘰裡咕嚕說了一堆要修正我清除我的話,試探我嚇唬我。”少微嗤之以鼻,雙手扶在盤起的雙腿上,看向堂外,正見小魚又練起了棍來。

不知想到什麼,少微突然有些出神。

趙且安說:“去往巴郡打探訊息的人,這幾日應該就能送回第一批訊息了。”

薑負與赤陽的師門便在巴郡一帶,距京師八九百裡遠。

“上回和你說過的那個獨眼刀客還記得嗎?他此前被人買命,遭到一個殺手組織追殺,他反殺了那個殺手組織的樓主,那殺手樓中因爭權而內訌,死了不少人,昨日那刀客帶我去見了那些殺手此時的頭目,竟是個文生,說是前樓主的軍師,此人很聰明,知曉我如今背靠神秘靠山,不缺銀錢兵刃手段庇護,談了兩日,已答應為咱們所用。”

“如今都嗅得出天下不安穩,倒是收服人心的好時候。”

“城中的人手也增加了些,我讓他們混在乞丐堆裡盯梢,昨日還有個孩子討到了一串錢。”

“地室裡這兩日打了不少好刀,明日我取一把回來你看看。”

少微聽家奴說著各處進展,心間從未卸下的焦灼被稍微撫平一些。

明丹的焦灼卻一刻勝過一刻,此夜她始終未敢閤眼。

窗外天色亮起時,她下定了某種決心,忽然從榻上爬坐起來,撲到梳妝案前,將全部的首飾收攏起來。

衣物太多了,隻能忍痛捨棄,單是首飾已經撐滿了兩隻包袱。

她身體不適,今日不必去做功課,但白日裡不能走,怎麼也要等到夜裡。

懷中抱著兩隻沉甸甸的包袱,明丹環顧室內,咬緊了下唇,剋製著內心的掙紮。

她舍不下這一切,還有對離開仙台宮之後的幻想,但她實在很怕,她怕馮珠的病情繼續好轉,她怕那個隨時會向她討債的人,她怕被揭穿之後會連命都保不住,到時根本冇人會可憐她這個騙子,倒還不如帶著這些東西趁早離開。

可她能去哪裡?

明丹怔怔坐回榻邊,腦子裡忽然出現一道聲音:要是燭娘還活著就好了。那她就可以去找燭娘,燭娘總歸會護著她,總能有個容身的家。

這個念頭剛出現,就被她自行唾棄推翻——燭娘待她根本冇有真心,都是假的!都是為了那隻叫敬義的狗彘!

無論如何,總之要先離開,不能等著大禍臨頭!

“砰、砰!”

叩門聲突然響起,正籌謀的明丹嚇得一抖,緊盯著閂起的房門:“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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