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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16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相看兩厭,互不相容

這是少微升任太祝之後第一次入宮,也是有生以來第二次入宮。

車駕在宮門外停下,少微踩著踏具步下高車,複底新履被寬大的青色袍服掩去一半。

大乾官服衣色會根據四季而替換,春時著青,夏時著朱。

官品的區分不在官服顏色圖騰,而在綬帶顏色,五品官員可佩墨綬銅印,公侯佩紫綬金印,唯天子可佩四色采綬。

太祝乃五品,此刻少微即腰佩墨綬,另懸官印與玉璫,髮髻收束佩墨冠,冠後一對玉笄,笄端各垂一根墨緞,隨著步伐微微拂動。

宮門外的禁軍看著那位走來的新任太祝。

大乾雖從無女子不可為官的說法,但女官多為皇後、公主麾下屬官,或司宮中事宜,而少見在前朝為官者。

神祠因與祭祀相關,而祭祀與巫女一職緊密相連,故而太祝之位算是一個特例,自古男女皆有任之,大乾則多為女太祝。

女太祝並不罕見,罕見的是這樣年少,寬大肅穆的官袍綬帶,清新靈徹的少年麵龐,二者相斥又並存,給人耳目一新的衝擊之餘,也令人隱隱生出或有嶄新局麵將在這張麵孔下誕生的幻覺。

她跨過朱漆宮門,玉笄挑起的墨緞隨風而過,彷彿蘊藏著某種神秘力量。

少微再度仰望這座龐大起伏的宮城,上一次感受到的衝擊與震懾猶在心間,但她知道自己已不再是無名螻蟻。

再次入山,她身上添了有形的傷,手中卻多了一把雖無形但已開鋒的刀,她不再是惶然闖入此山的獸,她有了屬於人的兵刃。

因傷勢未愈,少微被特許乘坐宮輿。

兩名內侍抬輿而行,另有一個內侍在前引路,他雖垂著頭,但少微分辨了兩眼,便認出了他,不由道:“這次竟又是你為我引路。”

那內侍微微抬頭,冇敢回望:“薑太祝還記得奴……”

少微點頭“嗯”了一聲,雖未再多說,但那年輕內侍一路腳步輕快,歡喜之情溢於言表。

華蓋宮輿在未央宮外停落,少微走下來,剛要抬腳,那內侍彎腰上前,細緻地替她整理了袍角綬帶,才躬身讓至一側。

少微道了聲“有勞”,即端正身形,走進未央宮,麵見那位帝王。

大殿內,除了皇帝與兩名內侍,隻嚴相國一人在側。

少微跪坐拜下,她感受到上方的目光少了探究、漸趨於平和,而少微依舊不敢放鬆分毫,仍一絲不苟地偽裝出祥瑞模樣。

隨著皇帝幾句關切詢問,她顯得受寵若驚,再無分毫降神時的淩厲氣勢。

少微裝模作樣之下,悄悄留意著,殿內的大窗開了數扇,龍案旁的香爐挪遠了些,但皇帝的咳聲依舊斷斷續續響起。

皇帝看著那跪坐著的花狸,問起她墜入地下墓室一事。

少微垂首答話:“微臣自高處墜下,當即便冇了意識,之後的事俱記不得了,隻隱約感應到有太祖之靈指引,必是太祖神魄認為微臣不當命絕於此。”

她聲音不重,用詞卻大言不慚。隻因事涉神鬼,若自身都搖搖擺擺,便休想取信於人。

皇帝又看了她片刻,才道:“你這樁樁件件,確實處處不凡。而自古以來不凡者入世,少不得遭些磨難,方能承接大任。”

少微在心中撇了撇嘴。

分明是他冇查到陷害她的人是誰,現下卻說這是她理應遭遇的磨難。

怪隻怪赤陽在這件事上占了先機,將證據抹消得十分乾淨。

昨晚少微仍不甘心地詢問劉岐此事是否另有進展,劉岐也隻是搖頭,但也與她道,依他對這位天子的瞭解,對於尚可以常理解釋之事,天子不會輕易儘信於邪祟作亂之說,儘管未查到什麼,心中必也埋下一顆釘子。

少微聽進去了,已將這顆釘子在心中牢牢記住藏好,以備來日時機成熟時,好將它釘在赤陽的棺材板上。

麵對皇帝這番“不凡者必當吃苦受難”的言論,少微叩拜下去,口不對心地迴應:“是,花狸謹記。必不辜負太祖庇護與陛下厚愛。”

皇帝點頭,見她怎麼看都太過年少,不由又訓誡叮囑幾句。

一番話罷,皇帝又咳了起來,內侍捧來茶水,嚴相國則開口向上方提議:“記得薑太祝曾說過略通調理之道,不如就讓她為陛下看一看脈象如何?”

嚴勉是和皇帝自幼一同讀書長大的近臣,他為人耿直持重,從不自恃與天子之間的情分,隻憑能力與威望立足,而他每每開口,隻要不涉及要緊事,皇帝從不會拂他的麵子。

此時皇帝便點了頭。

少微奉命起身上前,看起來十分恭順,心中所想卻很適合掉腦袋:她不必診看,亦不必掐算,也知這皇帝命不久矣,活不過來年夏日。

雖說上一世是被氣死的,但堂堂帝王,何等風浪打擊不曾經曆,既能被區區一則謀逆的訊息氣死,同理,也很容易被其它訊息氣死,歸根結底,必是身體原本已近油儘燈枯,否則更該被氣得精神抖擻怒然拔劍斬殺逆子纔對吧。

然而診出的脈象,卻與少微所想不大相同。

薑負曾誇讚過,少微很適合為人診病,她內力渾厚而又五感超凡,能夠觸探感知到病患最深層的脈象波動,做出遠超尋常醫者的準確判斷。

此刻少微認真查探皇帝脈象,輕易便診出一堆病症,肝氣凝滯,鬱結難除,腎氣不足,脈象虛燥,丹毒累積……可謂百病纏身,的確不是長壽之象。

但其心力不衰,是個不服老不認命的皇帝。

脈象亦可見脾性,少微仔細斷定,此人自有一股心氣意誌,不像是會被區區逆子氣到暴斃的脆弱君王。

但脈象所顯隻是此時之象,或許之後又經曆許多打擊,譬如大旱、譬如兵亂,心力交瘁之下,意誌也在瓦解,故而被劉岐趁虛而入一舉氣得歸了西?

少微思索間,手指偶爾鬆放,複又重新壓住皇帝脈搏,務必要看個清清楚楚。

一來二去,待她將手指挪開時,一旁的內侍不禁詫異瞪眼,隻見天子腕間硬生生被她按壓出三點紅色凹痕,一時倒不知該說她不知敬畏,還是該誇她過於儘心“儘力”。

看著那凹痕,皇帝也感到一絲好笑,在並無妨礙的範圍之內,在鄉間長大的他並不是一個很看重規矩的人,此刻麵對這樣一位新奇醫者,他也難得佯作凝重地問:“如何,朕還幾日可活?”

“陛下心力強盛,怎會隻有幾日可活。”少微端正跪坐,半誠實回答:“隻是陛下積疾已久,務必長久調理。且陛下諸多病症源於心結,還需心藥來醫。”

皇帝冇有否認她的話,也冇有細說任何,隻徑直道:“心藥之外,你來開方。”

少微垂首應諾,而後又問:“敢問陛下是否每日都在服食丹藥?”

內侍聞言當即屏息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皇帝看著眼前的巫者,反問她:“怎麼?朕服不得嗎?”

他並非不知長久服食丹藥會有損害,但他一旦停服,身體便每況愈下,這數年來全憑丹藥撐持。那些醫者隻會動動嘴告訴他要停服,卻根本醫不好他,儘是些自認高明清醒實則庸愚無知的廢物。

少微察覺到一絲氣氛變化,麵不改色,卻已改口:“回陛下,微臣也會煉製丹藥。”

皇帝眼光微閃:“哦?自何處得來的丹方?”

“陛下可還記得微臣此前說過曾得高人相救?”少微:“丹方也是高人所賜,有健體益壽之效。”

皇帝聽了,與她頷首交待:“需要何等藥材,可令人去太醫署儘數支取。”

少微立時拜下:“諾。”

此時,有內侍入殿通傳:“啟稟陛下,六皇子求見。”

皇帝抬眼望向殿外。

內侍們靜默垂首,嚴相國端坐未動,唯少微轉頭向外看。

鬱司巫說,她正是藏不住事,好奇心過重的年歲,到了宮中一定要再三剋製。

但剋製得太過,便暴露了心機深重步步為營的事實,少微與家奴探討過,決定選擇性保留一些天性,混淆他人判斷,也不失為另一種心機深重。

“他是怎麼過來的?”皇帝開口問。

傳話的內侍答:“回陛下,六皇子乘車至外宮門處,步行至此,途中偶有內侍攙扶。”

皇帝意味不明地嗤笑:“苦肉計用到朕麵前來了,宣他進來。”

而後下令讓少微等人退下。

嚴相國率先起身,退至殿門處,側立片刻,抬手向少年執禮,劉岐認真還禮。

少微自當有樣學樣,經過劉岐身旁時,也與他執禮。

然而那人並不向她還禮,若嫌她官位不及嚴相國,不值得他還禮,倒也無可厚非,偏他也駐足一瞬,掃來一道目光,那目光冰涼冷漠,睥睨排斥。

少微抬眼,恰迎上他收回的冷漠餘光。

雖已約定過在外要裝作陌路,但此人演技實在過於驚人,好似她果真從未認識過他、就此平白招來他的嫌惡,猝不及防之下,有一瞬間少微甚至發自本能地生氣了。

而她跨出殿門時,隻聽他在殿內毫不迴避地道:“父皇,凡巫者多擅邪術,隻怕蠱惑人心生出禍端,實不該輕信!”

被人當眾當麵說壞話,少微便也毫不迴避地回頭看,但見那人跪坐行禮,氣勢好不乖戾驕橫。

少微臉色一墜,轉身而去。

守在殿門處的兩名內侍不禁交換眼神。

六皇子厭恨巫者,這可謂再正常不過了,他的兄長劉固先是險遭巫術暗害,之後又因被查出以巫術詛咒皇上而被誅殺……

這位橫空出世的巫女一步登天,又得陛下青眼,骨子裡必然也有些傲氣,此女雖未說話,但瞧著這氣氛,隻怕是要相看兩厭,就此互不相容了。

直到出了未央宮,少微沉著的麵色才恢複如常。

正要登上那華輿,一名宮娥腳步快而不亂地走來,向少微施禮,隻道芮皇後自大祭後受驚,一直心神不寧,想請薑太祝移步椒房殿診看。

正殿中,皇帝邊說著話,邊被內侍扶著起了身:“朕用人自有分寸,豈輪得到你來無知置喙。倒是你,湯嘉前幾日還向朕哭訴,說你仍舊下不得榻……怎麼,今日竟大好了?”

劉岐叩首:“兒臣自知當日惹得父皇動怒,實在不孝。今日已能勉強走動,自當立即前來向父皇請罪。”

皇帝掃了他一眼:“惺惺作態。”

言畢,甩開了內侍的攙扶,咳嗽著獨自走向內殿。

劉岐抬首見狀,立即起身,跟去。

幾名內侍都冇有挪步,冇有陛下示意,他們豈敢貿然跟隨,彆說他們,就算是太子承,若聽到這句“惺惺作態”,隻怕也隻敢跪在原地了……偏偏這位六皇子,雖是這麼久冇回京,麵對陛下,竟顯得毫不畏懼毫不陌生。

內殿中也有一張堆滿了政務的龍案,昔日的帝後曾共同在此處商榷國事,幼子躺臥在母後膝頭靜睡。

一切陳設竟無許多變化,劉岐一瘸一拐地跟進來時,隻見皇帝背影已顯老態,行至那禦案前,一手扶住了案幾一端。

劉岐的視線移落在案上,幾分失神道:“父皇可還記得……”

“朕什麼都記得。”皇帝打斷少年的話,拿沙啞的嗓音道:“但這不是你肆意妄為的依仗。”

劉岐欲語,皇帝轉身回望,他今日未佩冠,髮髻花白麪容泛黃,如一頭蒼老的龍,威嚴仍不減:“看看你如今是什麼模樣,人非人,鬼非鬼,一身戾氣,動輒便要有狂癲之態……哪裡還像是朕的兒子!”

少年與君父對視片刻,到底垂下眼睛,未有辯解。

皇帝的視線跟隨著下落,看到了少年的左腿,片刻,皇帝的聲音低緩下來:“今日此處隻你我父子二人,朕問你一件事,你務必如實作答。”

劉岐立即跪坐施拜:“兒臣知無不言!”

“從南,那個孩子……他究竟是否還活著?”皇帝問。

室內短暫寂靜,少年愕然抬首:“父皇竟果真相信祝執構陷兒臣的話嗎?”

皇帝似乎冇聽到這句反問,隻道:“朕不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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