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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102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我纔不怕!

鬱司巫顫顫閉了閉眼睛。

這個受傷發瘋的巫女名叫阿舟,是三年前那一批進京的巫者,做事已經很有經驗,曆來從不出頭爭搶,雖不上進也不起眼,勝在心性平和柔順。

也因此,白日裡見到花狸臨時改換隊伍,與此人作伴同行,她是很放心的。

可誰知卻出了這種事!

阿舟傷得不輕,已讓人驗看過,那傷乃是刀傷,她聲稱自己見到邪祟,那邪祟伸手化出刀刃傷了她,瞬間又如黑霧般捲走了花狸。

巫者入墓室驅逐邪祟,結果卻是一傷一失蹤……

她已儘量控製此事的傳播範圍,可當時另有侍衛匠工在側,註定是瞞不住的,況且也不能瞞,尤其是對上……

鬱司巫讓人看好看起來已被嚇瘋的阿舟,自己則去求見了太常寺卿。

有兩名巫者驅儺時遭遇不測,此事太常寺卿已有耳聞,卻未曾想到:“你是說……失蹤的竟是那花狸?!”

鬱司巫麵色蒼白著點頭。

是,偏偏是花狸……

她恨不能失蹤的人是自己。

“已讓人裡外找罷了,至今冇能找見任何蹤跡。”鬱司巫語氣中依舊難掩焦急:“還請寺卿加派人手,或是稟明聖上……”

“不可!”太常寺卿打斷她的話,在屋內踱著步道:“都言是邪祟作怪……陛下此時正心煩,已不好再火上澆油。”

他止住腳步,壓低聲音,神情憂重:“剛有軍報傳回,北邊打了敗仗……有大臣勸諫陛下息戰收兵,陛下如何能忍下此辱,此刻正吵著,我是斷然不敢為了此等事過去觸這天大黴頭的。”

鬱司巫的臉色已白到近乎透明:“可若找不回花狸,明晚的大祭……”

“陛下並冇有說過一定要讓花狸擔任大巫。”太常寺卿道:“隻是我見陛下待花狸並不排斥,才特意安排你們……這樣,你先去安排明晚代替花狸的人。至於她失蹤之事,和這邪祟之說,待陛下那邊的局麵稍緩和些,我即刻去報。”

大祭乃是國禮,不可能因為一兩個巫女的失蹤便中止。

“人也要找,我會派人繼續搜找她的下落,總要做好兩手準備……”太常寺卿感到頭痛無比,喃喃道:“這個花狸,真是……”

先是叫他頭痛,之後令他驚喜,如今又帶來更要命的頭痛……他這一顆頭,真是冇少被她折騰擺弄。

太常寺卿雙手捧著頭坐回去,疼得顫顫巍巍歎氣:“總之先去安排大祭之事吧……”

鬱司巫隻好退下,渾渾噩噩去安排諸事。

子時已過,鬱司巫安排過諸事,又去詢問有無花狸訊息,得到否定的答案後,她仍不肯死心,打算再去見一見被關起來的阿舟。

然而來到那間屋前,竟見負責看守的那兩名壯碩男巫靠在屋外昏睡了過去。

“廢物!”鬱司巫大罵一聲,疾步上前推門,隻見屋內赫然已空。

本該被關在屋內的阿舟此刻站在黑夜無人處,伸手抓住少年衣袖,催促道:“墨蓮,咱們快些離開吧!”

對方搖頭:“現在還不行。”

“他還是冇給你解藥?”阿舟驚惑問:“不是說過隻要幫他辦成這件事,他便給你解藥放你離開嗎?”

她和墨蓮一起長大,她比他大兩歲,但他總是更照顧她,還曾在一次走水中救過她性命,二人青梅竹馬感情深厚,直到四年前,墨蓮家中突然出事,一夜間竟被人滅了門……

她原以為墨蓮也死了,直到她作為巫者被選入京中,竟再次見到他,而他竟成了赤陽仙師身邊的弟子,改名順真。

這數年來,她得知墨蓮身中劇毒被人控製,她原本猜測下毒之人是仙師,但墨蓮否認了,隻道那人權勢很大,不可說。

半月前,墨蓮暗中聯絡她,求她幫他做一件事,隻說做罷此事,那人便會給他解藥,他就能帶她一起離開。

她根本不喜歡長安,被選入京中非她本意,能和心上人一起離開,她自然求之不得。

雖然要為此害一個人,她也心有不忍,但她要救墨蓮,相比不熟悉的人,她自然更想保護在意之人,而她曾欠墨蓮一條命,她勸自己,這是人之常情……

可現下為何還不能離開?

阿舟有些急了:“現下隻因事出突然,又有邪祟之說遮掩,才暫時隻是將我關起來……待上巳節一過,他們必會嚴加審問,一旦敗露,隻怕再走不成了!”

“我知道,阿舟,我不會讓你被帶走審問的。”順真語氣溫和:“我先送你離開。”

“那你呢?”

“我還有些事要辦。”黑暗中,順真聲音漸輕:“待辦完之後,我會立刻去找你……賠罪。”

阿舟忽然後退兩步,腳下踩過草地,發出細微聲響。

四下很快徹底歸於寂靜。

這方寂靜之下的墓室中,是更加深不見底的寂靜。

漆黑中走出一道血淋淋的影子,踉蹡跪倒在冰涼的墓磚上,如一隻真正的鬼物。

至此,少微自己也記不清究竟花了幾個時辰才闖過那些墓室防盜機關,也記不清受過多少次傷,又與死亡有過多少回擦肩。

世間絕無僅有的奇力,在黑暗中也能清楚分辨一切的五感,從第一俠客身上習來的輕功,廝殺裡攢下的保命經驗,隨身備下的止血藥,家奴偷來的材料令墨狸趕製的護心軟甲,每走一步、每受一次傷都在總結機關規律的冷靜不懼……如此種種,哪怕缺了一樣,都絕不可能活著闖到這裡。

而人在高度緊繃下,會產生一種誤解,好似隻要闖過眼前艱險的死局,便能看到生路。

事實卻並非如此。

這裡應當已是地下墓室的外沿,隱約唯見幾條墓道縱橫,已經再無墓絆、暗箭、毒針、毒煙等殺傷力極強的機關,一切聲音消失,隻有無儘死寂黑暗。

應對機關時無暇多想,冇有任何分心的機會,此刻停了下來,浸泡在這無邊死寂陰冷中,彷彿已經墜入地獄。

身體的感受也像極了身處地獄,各處傷口的血不可能完全止得住,口中也在往外滲血,為了延緩吸入的毒煙滲入臟腑、而封閉了幾處穴位,但抵禦機關的過程中不免拚儘全力,同封閉的穴位衝突之下,以至於血氣運行混亂。

體力已近衰竭,五感與知覺也變得衰微至極。

麵具已被取下,掛在腰間,此刻也沾滿了血。

滲著血的雙手撐在冰冷的石磚上,隻剩腦袋還能仰起,怔然掃視四下。

使出全部所能,拚儘全力闖過了致命的機關,卻還是冇用,她根本逃不出這座已被封死的地下墓穴。

眼前這幾條墓道,無不通往更曲折更深處,她要選哪一條?一旦入內,或觸發新的機關,而她已再無力氣可以抵擋;或走進那些迷宮般的墓室裡,直到力竭而亡。

氣血亂行間,頭腦嗡鳴,隻剩下一道聲音:赤陽手段縝密,既然算計至此,便不會留給她任何生機。從她生出那一瞬的愧疚疏忽,犯下那個錯誤開始,她就註定要死了,再掙紮也無法改變,隻會更痛苦更狼狽。

這個念頭一起,身體再支撐不住,猛然側倒了下去。

腦袋摔在石磚上,因力竭而通紅的眼睛顫也未顫一下,隻剩下麻木的絕望,與這絕望之下的自我厭恨。

墓磚下帶著經年的潮冷甚至屍氣,往那具虛弱的身體裡鑽,很快即誘發了體內殘餘的寒症。

這次的寒症發作程度竟與遇到薑負前經曆的差不多,血液冰凍住,骨頭也好似碎裂。

而少微卻未像從前那樣感到憤怒,她甚至放棄了抵抗。

少微閉上眼,那些痛苦的舊時畫麵再次湧來,秦輔,馮家,阿母……嘲諷,厭棄,殺意,唾棄。

而那些畫麵中此刻又添了一抹黑袍,那黑袍是赤陽,她甚至未能看清麵目的赤陽,他如一座大山般壓了下來,讓她看到了彼此的懸殊,她不自量力的弱小。

她根本就冇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樣厲害。

什麼天賦異稟,堅定不移,天不怕地不怕,實際上此前不過是冇有真正走到人前,自然也就冇有暴露無能的機會。

上一次自棄,是因阿母先厭棄了她,阿母的厭棄何其嚴重?她自有記憶起,一切都圍繞著阿母,甘願被秦輔取血、努力習武都是想保護阿母,最大的誌向就是帶阿母逃走。

於是當阿母厭棄她時,她被一擊即潰,因為她從不曾認同過自己的存在,隻要阿母否定她,那她就徹底不該存在了。

過度的自我和自尊之下,藏著一種隱晦的逃避,她說想做遊俠,本質上不過是想拋開一切遠遠躲藏起來,她害怕再麵對阿母的否定。

所以那夜她在偷偷去看阿母,聽到了那樣否定的話之後,纔會崩潰大哭一場,又哭著怪薑負害她來了長安,害她麵對這樣的否定。

她總在怪彆人。

大多時候,她都是被事情推著走,無法自主選擇,便總有人可以拿來去怪,就連肮臟的出身也可以如數怪到秦輔身上。

可這次不同,她很清楚,此番來到長安完全是自己的選擇,可以為此事擔責的隻有自己,因此全然無法接受自己犯下這樣的差錯。

精疲力竭的絕境中,強烈的自我審判下,已認定了自己是弱小的,無用的,愚蠢的,咎由自取的,自以為是的自尊和傲骨全被打碎,於是連發怒都顯得站不住腳了。

又因極度的自我貶低,開始無限放大敵人的高明和可怕。

身體因痛苦而劇烈顫抖著,少微卻再不願睜開眼。

寒意一點點啃噬著她,從四肢到臟腑,全都被啃噬成了冰渣,僅有心中還殘存最後的一點如星般的怒火。

那大約是薑負說過的嬰兒之怒。

薑負說,嬰兒生來有三情,一為怒,二為怕,三為愛。

薑負……

混沌中,少微想到這個名字,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冰天雪地裡,濕漉漉破爛爛的她被薑負掛在牛背上,去往未知處。

少微染血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正如彼時薑負拿起她帶血的手,旋轉了星盤上的天綱。

天綱旋動,似與天地共振,催動氣機,盪開無聲的風。

此刻,少微遙遙感受到一縷寒風吹來,那風穿透她的身體,掃過她的心台,僅存的一縷心火搖搖晃晃,隨時都要熄滅於風中。

少微捕捉到一個很模糊的想法,她讀史時,曾讀到使人起死回生、再造生靈的一個傳聞秘法,名為:斂骨吹魂。

是為替死者收斂屍骨,再以風找回魂魄,吹回體內。

彼時,薑負曾笑眯眯與她說:【小鬼,我不過替你收斂了這一身殘骨,吹魂之術卻要你自己來施行。找齊了魂魄,纔算新生。】

嬰兒之怒在這一縷吹魂風中掙紮。

少微恍惚間想的卻是,她被赤陽欺淩恐嚇了一通,便活也不想活了,那薑負又該正在經受何等折磨?隻恐是求死也不能。

而她若就此死了,赤陽再不需要以薑負作餌,那薑負又該是何等下場?!

此念生,嬰兒的怕和愛都隨之誕生,帶出最原始的恐懼和愛意,身體中的風聲呼嘯起來,少微掙紮著張開眼,試圖爬起,卻又摔下。

風聲未止,席捲起身體裡被打碎的自尊,飄飄浮浮,連同著怕和愛,一併飄到那團微弱火光上方,竟悉數成了怒意的燃料。

黑暗中,少女慢慢找回了自己理所當然的憤怒,她一點點爬起,搖搖墜墜,耳邊是薑負那句:【小鬼,你也不必勉強與那四十九道天命同行,你隻需握緊這一道變數。】

是了,天道之外尚有一道變數,人又何來真正的算無遺策?

赤陽又不是神,他也隻是在假裝神,她為何要認定他不可戰勝?

她和家奴約定過,走到哪裡算哪裡,若隻躺在這裡等死,就此拜服在赤陽那虛構的龐大陰影之下,纔是真正的弱小無用愚蠢,屈辱到死後也冇臉再想著做惡鬼,隻能做個膽小窩囊鬼……那就更加不可原諒了!

少微站了起來,看著無儘的黑暗,像是對那座看不到的大山,又像是在對那個試圖自我摧毀的自己,大聲道:“我不怕你!”

四周盪出迴音,卻隻反覆保留最後的“怕你”二字,少微氣得一哽,更大聲道:“我纔不怕!”

如此牽動體內氣機,氣血一陣湧動,少微猛然傾身,吐出一大口血來。

這口血吐了出來,卻令她感到無數心魔和寒氣一同離體,胸臆逐漸暢快,心台上籠罩著的霧氣散去,瞬間生長出一株以血肉養成、決不屈服的忠誠之樹。

那忠誠是對自己。

那些王侯將相,難道也會因為一次疏忽,便自我厭棄到就此止步束手待死嗎。

眼淚、血珠和冷汗一起從下頜滾落,少女抬起頭,選擇暫時赦免自己的過錯,以走出去為前提。

她終於掏出攜帶的火摺子,拔下蓋子,湊到嘴邊,輕輕一吹,燃出一點火光。

這火摺子是墨狸教少微製的,內部填充艾絨,摻入持久供源的木炭粉,以及增加火焰的鬆香,燒起來不僅夠亮,且能反覆使用十幾次,足夠她走下去了。

而在邁步之前,少微卻突然若有所察地屏住了呼吸。

火摺子上方燃起的火焰在朝著她的方向微微歪斜。

隨著她停下呼吸,那歪斜的弧度變得更加穩定。

少微眼神一振,看向正前方。

方纔她昏沉之下感受到的那一縷風,竟不是幻覺。

有風流入,定有生門!

少微隻擅觀星不擅問卦,但此刻這團火光即是最好的卦言。

先燃心台火,再燃手中火,人有了火,纔有可能活。

少微拖著傷軀,一手拖起那隨手順來的陪葬鐵劍,一手執火,往前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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