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蕭銳這不合時宜的闖入,並非全然是件壞事。
或許,這是一個不錯的“契機”。
一個外部刺激,一個意外的變數,正好可以用來觀察這隻小貓在最不堪重負時,麵對舊日稍有牽連之人,會露出何種反應。
這或許能加速那“真實”顯露的過程。
一絲難以察覺的、冰冷的興味在他眼底浮現。他改變了主意。
“讓他進來。”蕭執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片刻後,殿門被輕輕推開又合上。
蕭銳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殿外潮濕的水汽。
他手裡裝模作樣地捧著一本《論語》,眼神卻有些飄忽,先是裝模作樣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口稱:“臣弟參見皇兄。”
然而,就在行禮的瞬間,他的眼角餘光已經如同最靈敏的探針,飛快地掃向殿內那個他心心念唸了八百遍的角落,精準地捕捉到了陰影中沈沐的身影。
隻一眼!蕭銳的心就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猛地揪了起來!
雖然隔著那該死的覆麵,完全看不清表情,但十七那狀態明顯不對!
那站姿僵硬得不像活人,更像是一尊被強行釘在原地的木偶!
整個人彷彿繃緊到了極致、下一秒就要徹底斷裂的弓弦!
還有那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即便隔著這段距離,他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種從靈魂深處透出的痛苦掙紮!
皇兄到底對他做了什麼?!那日之後,難道……
蕭銳強壓下心頭瞬間翻騰起的驚駭與憤怒,還有那幾乎要衝口而出的質問,硬著頭皮,開始磕磕巴巴地、按照事先想好的說辭“請教”問題,試圖多拖延一點時間,再多看幾眼,確認十七的情況。
蕭執漫不經心地靠在椅背上,指尖隨意地點著桌麵,用一種近乎敷衍的、帶著淡淡嘲弄的態度,應付著弟弟那些漏洞百出、根本經不起推敲的“請教”。
他的心,大半依舊放在沈沐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蕭銳闖入殿內後,沈沐的氣息變得更加紊亂不穩,那強撐的姿態也顯得更加搖搖欲墜,彷彿一根隨時會崩斷的絲線。
外人的出現,尤其是這個可能與他的“過去”有所關聯的端親王,顯然加劇了他內心的混亂和壓力。
這正是蕭執想要看到的。
就在蕭銳絞儘腦汁地想出一個關於“仁政”的問題,剛問到一半時——
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強撐的沈沐,身體猛地一個劇烈的晃動的!
幅度之大,甚至帶動了衣袂拂動的細微風聲!
雖然他立刻憑藉某種可怕的本能強行穩住了身形,冇有真的倒下,但那瞬間的失衡,以及隨之而來的一聲極其壓抑、卻因為大殿過分安靜而顯得異常清晰、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痛苦悶哼,猛地炸響,清晰地迴盪在突然變得死寂的空氣裡!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蕭銳的話音卡在喉嚨裡,猛地轉頭看向沈沐,臉上瞬間血色儘褪,瞳孔驟縮,寫滿了無法掩飾的驚駭與濃烈的擔憂。
他甚至下意識地上前半步,手微微抬起。
蕭執的目光也驟然變得銳利無比,如同兩道冰冷的淬毒箭矢,瞬間穿透空氣,直射向那道幾乎要蜷縮起來的身影。
他放下了一直漫不經心點著桌麵的手指。
“十七?”蕭銳失聲喊道,那聲音裡的焦急和恐懼完全發自內心,他甚至忘了皇兄就在眼前,下意識就想衝過去扶住那個看起來馬上就要碎裂的人。
“退下。”蕭執冰冷的聲音如同寒冬臘月的冰淩,驟然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和一絲隱隱的暴戾,瞬間將蕭銳凍僵在原地,那抬起的腳步再也無法落下。
蕭執緩緩地、從容不迫地站起身。
玄色龍袍的下襬拂過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無聲無息,卻帶著一股足以令人窒息的千鈞壓力。
他冇有看嚇傻的蕭銳,一步步走向那個在陰影中劇烈顫抖、似乎連保持站立都已是極限的影衛。
他在沈沐麵前站定,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那透過衣物散發出的不正常的熱度,能清晰地聽到那紊亂灼熱、帶著明顯泣音的呼吸聲,能看到覆麵下那雙即使隔著金屬也彷彿能感受到的、因極度痛苦而徹底失焦、渙散,甚至無法再準確聚焦於他、隻剩下茫然與恐懼的眼睛。
強大的、屬於帝王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山巒,沉沉地壓在沈沐即將崩潰的精神之上。
蕭執伸出手,動作不快。
但他的目標並非攙扶,而是用修長冰冷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審視珍貴卻殘破物品般的冷酷探究意味,勾住了那副始終冰冷的金屬覆麵的邊緣。
這一個動作,讓一旁的蕭銳倒吸一口涼氣,心臟幾乎跳出胸腔!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皇兄要做什麼?!他怎麼能……
在蕭銳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在沈沐那破碎得幾乎連不成調、無助而恐懼的細微喘息聲中,蕭執揭開了那層自沈沐成為“十七”後便幾乎從未在人前取下過的、象征著影衛身份與隔絕的金屬麵具。
“哐當”一聲清脆卻令人心悸的輕響,覆麵跌落在地,在金磚上彈跳了一下,滾落到一旁,靜止不動。
麵具之下,終於露出的,是一張蒼白如雪、冷汗淋漓、卻依舊難掩清俊精緻輪廓的臉龐。
隻是此刻,這張臉上再也找不到往日那種屬於影衛的、冷硬沉寂的寧定,或是被藥物控製出的、絕對忠誠的空茫。
隻剩下全然的、無法掩飾的劇烈痛苦,徹底失控的脆弱,一種被驟然剝除所有保護、赤裸裸暴露於帝王冰冷審視目光下的極度驚恐,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對自身狀態的茫然與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