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沐則顯得平靜許多。他將婚期寫信告知了龜茲。用的是正式的國書格式,但末尾,還是添了幾句私語,告知了選擇五月初六的緣由。
訊息傳到龜茲王宮時,彌閭正與阿依慕、巴哈爾商議戰後各部族的安撫事宜。展開沈沐的信,他快速瀏覽,看到婚期定在明年五月初六時,神色頓了頓,隨即便瞭然。果然是蕭執會選的日子。
“定了?”阿依慕湊過來看,“明年夏初……時間倒是充裕。伽顏華在信裡還說什麼了?”
彌閭將信遞給她,自己揉了揉眉心,語氣複雜:“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蕭執絕不會放手,意料之外的是,這場婚禮竟真能走到兩國正式籌備的階段,而且看沈沐信中的語氣,平和坦然,甚至帶著一絲對未來的期許。
阿依慕看完信,遞給眼巴巴的疏勒月,轉頭問妹妹:“阿月,你上次在蕭國皇宮,待了那些時日,覺得那蕭國皇帝對伽顏華究竟如何?是真心實意,還是帝王心術,做給人看的?”
疏勒月正嚼著一塊奶疙瘩,聞言歪著頭,很認真地想了想。她在蕭國皇宮雖然活潑,但並不糊塗,該看的該聽的,都留心著。
“我覺得……應該是真的。”她嚥下奶疙瘩,語氣肯定,“伽顏華王兄住的那個歸宸院,雖然我冇進去正殿裡麵太多,但光是外麵看到的,還有我聽伺候的宮人偷偷議論,就知道不一般。院子裡移栽了好些我們龜茲纔有的耐旱花草,還搭了個葡萄架,雖然比不上曦光院的,但也很用心了。”
她頓了頓,眼睛亮晶晶地補充:“最誇張的是,我那次進去感覺屋內地上鋪的磚石很不同尋常,後來有個小宮女跟我說,歸宸殿裡頭,地麵上鋪的不是金磚,也不是木板,是一整塊一整塊暖玉!我問為什麼,她說因為沈公子有時夜裡醒來口渴,懶得穿鞋就去倒水,陛下怕他著涼,就讓人把整個寢殿地麵都鋪成了暖玉,冬天赤腳踩上去都是溫熱的!”
“暖玉鋪地?”巴哈爾正啃著一隻羊腿,聞言瞪大了眼睛,含糊道,“乖乖,那得多少銀子?就為了不穿鞋著涼?這蕭國皇帝對伽顏華……還挺上心啊!”
阿依慕也微微動容。這等細緻入微的體貼,若非將人放在心尖上,是絕難想到也絕難做到的。
彌閭聽著,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也漸漸消散。他拿起銀刀,切割著盤子裡的烤羊肉,聲音沉穩:“蕭執對伽顏華,真心應是毋庸置疑。隻是……”
他抬眼,目光掃過弟弟妹妹:“我們須得記住,龜茲與蕭國聯姻,是錦上添花,是情誼所至,絕非攀附。有了這層關係,我們更需謹言慎行,治國理政,強兵富民,皆要靠我們自己。莫要讓人以為,龜茲是憑了伽顏華,才得以立世。也莫要因這姻親,便生了懈怠或驕橫之心。伽顏華在那邊,才能更有底氣。”
阿依慕正色點頭:“王兄說得是。我們的底氣,始終是龜茲自身的強盛。”
疏勒月也用力點頭:“嗯!我們龜茲現在可有本事了!等王兄大婚,我們一定要送上最豐厚的禮物,讓所有人都看看,伽顏華王兄的孃家,厲害著呢!”
巴哈爾豪邁地灌下一口馬奶酒,抹了抹嘴:“冇錯!到時候我親自帶隊護送嫁妝……哦不,是賀禮!風風光光去蕭國!”
龜茲王蘇伐勃駃聽著兒女們的議論,撫須微笑,眼中滿是欣慰與期待。他提筆,開始親自草擬給蕭國的國書回覆,並著手安排使團與賀禮事宜。曦光院的葡萄藤,來年結果之時,它的主人,將迎來人生中最重要的儀式。而龜茲,將以最隆重、最真摯的姿態,送上全族的祝福。
與此同時,萬裡之外的蕭國皇宮,籌備工作已悄然展開。
蕭執將內府、禮部、工部、光祿寺的主官輪番召來,事無钜細,一一過問。從君後禮服冠冕的紋樣材質,到典禮的儀程步驟,從宴席的菜式酒水,到賓客的名單座次,甚至婚禮當日從歸宸院到太廟、再到舉行大殿合巹禮的昭陽殿,沿途的裝飾、護衛、以及撒下的花瓣金箔,他都親自審定。
沈沐起初還試著過問幾句,後來發現蕭執幾乎包攬了一切,且樂此不疲,便也隨他去了,隻在自己關心的細節上提點意見。比如禮服,他堅持拒絕了過於繁複女氣的設計,選擇了更偏重端莊威儀的款式,紋樣上也融入了龜茲的葡萄藤與駱駝元素。蕭執無一不允。
日子在忙碌而充實的籌備中悄然滑過。秋去冬來,歸宸院落了第一場雪。暖玉地麵熱氣氤氳,沈沐赤足踩在上麵,看著窗外琉璃世界,忽然想起龜茲幾乎從不下雪。蕭執從身後環住他,將一件狐裘披在他肩上,低聲問:“想家了?”
沈沐靠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
“等開春,路好走了,我陪你回去住一陣,看看他們,也看看曦光院。”蕭執吻了吻他的發頂,“順便,商量一下在龜茲的婚禮細節。彌閭前日來信,說已經開始準備了,按龜茲最隆重的‘日曜禮’來辦。”
沈沐心中溫暖,轉過身,主動吻了吻蕭執的唇角:“謝謝。”
蕭執眸色一暗,順勢加深了這個吻。窗外雪落無聲,殿內溫暖如春。
冬雪消融,春草萌芽。當西域最後一股殘匪被剿滅的捷報正式傳來時,已是次年三月。鶯飛草長,萬物生機勃勃。
五月初六,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