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茲王宮,議政殿旁的暖閣內,沉水香的氣息也驅不散那股凝滯的窒悶。
彌閭幾乎是裹著一身塞外的風沙與寒氣撞進來的。他俊美的臉上再無半分慣常的慵懶笑意,琥珀色的眼眸深處燒著一團壓抑的、無處發泄的火,將那張信紙緊緊攥在掌心,幾乎要捏出水來。
王座上,他的父王,龜茲的統治者,一位麵容儒雅卻目光如鷹隷的長者,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阿依慕站在父親身側,緋紅的衣袖下,手指不自覺地收緊。疏勒月像隻被困住的小雀,焦躁地咬著下唇原地轉圈。巴哈爾則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杵在門邊,隻有那起伏的胸膛泄露著內心的波瀾。
“父王!”彌閭省去了所有禮節,將信直接遞上,聲音沙啞,“伽顏華有信來了。”
龜茲王迅速展開信箋,阿依慕等人立刻圍攏。熟悉的龜茲文字,簡潔,剋製,是沈沐一貫的風格。
信的內容很短,意思卻如讓人心生苦悶:
他在蕭宮安好,衣食無缺,暫無危險。蕭國提出的讓利條款,對龜茲是千載難逢的實惠,關乎水渠、道路、學堂,關乎萬民福祉,務必接下,以國事為重。至於他本人,暫無離開打算,也“無需相救”,萬勿因此開啟戰端,陷百姓於水火。
暖閣裡一片死寂,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他……他這是什麼意思?”疏勒月最先忍不住,聲音帶著哭腔,又急又氣,“‘無需相救’?他就這麼認了?那個蕭執,那個瘋子……他對伽顏華安的什麼心,我們誰不清楚?那是能講道理的人嗎?”
巴哈爾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沉重的悶哼,拳頭捏得咯咯響:“王兄!這信看著是伽顏華的筆跡,可說出來的話,焉知不是那蕭國皇帝拿著刀逼他寫的?我們若是接了這‘好處’,豈不是……豈不是用伽顏華的委屈,換我們的安穩?我寧可去邊境跟蕭國人真刀真槍乾一場!”
彌閭的臉色鐵青,他何嘗不是這樣想?那蕭執對沈沐那種偏執到近乎癲狂的佔有慾,他比任何人都感受得更真切,也更覺荒謬與不齒。那不是愛,是徹頭徹尾的、令人脊背發寒的掌控與囚禁。可眼下這封信……
阿依慕相對冷靜些,她仔細看著信紙,又看向父親和兄長,聲音清晰:“筆跡是伽顏華的,這話……也像是他會說的。他向來不願成為彆人的負累,更怕因自己挑起戰火。在蕭國時,他就反覆勸阻王兄不要硬來。這信裡的思慮,符合他的性子。”
龜茲王緩緩將信紙放在麵前的嵌寶石銀案上,指腹無意識地撫過邊緣,發出一聲極輕、卻沉重無比的歎息。這歎息裡,有為長輩的心痛,更多是一國之主的清醒與無力。
“筆跡不假,為百姓計的心,也是伽顏華的。”他開口,聲音帶著久居上位的沉穩,卻也透出深深的疲憊,“這孩子,總是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
他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情緒激動的子女和忠誠的將軍:“可你們要明白,蕭執不是講道理的人,但他坐擁的,是睥睨九州的國力。他遞過來的,是實實在在、能讓龜茲改天換地的利益。七成海路之利,能修多少水渠?能建多少驛站學堂?能讓我龜茲兒孫,少受多少風沙貧瘠之苦?”
彌閭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他想起邊境線上蕭國黑壓壓的營寨,想起商隊帶回的關於蕭國新式軍械的傳聞,想起蕭執那雙談起疆域版圖時毫無波瀾卻令人心底生寒的眼睛。力量的差距,如同天塹。
“至於伽顏華……”龜茲王頓了頓,語氣更加複雜,“蕭執對他……唉,那種感情,我們理解不了,也不必理解。但有一點或許可以確定,隻要這份偏執還在,伽顏華的性命……暫時是無虞的。蕭執費儘心機把人弄回去,不是為了傷害。”
這話說得有些艱難,甚至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荒誕感。用這種扭曲的“安全”來安慰自己,何嘗不是一種諷刺?
“可我們就這麼算了?”彌閭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不甘,“看著他被圈禁在那種地方?接受這……這不知摻著什麼的‘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