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工後,他僅通過趙培,向沈沐傳達了一句話:“後麵園子收拾出來了,還算清靜。你若想獨自待著,可往彼處。朕已吩咐,無人會擾。”
沈沐第一次踏入那個小園子時,正值黃昏。夕陽的餘暉給玉石桌、新翻的泥土、還有那個隻有一點龜茲風格卻又精緻華麗的葡萄架,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他站在園中,久久沉默。冇有評價,冇有觸動,隻是靜靜地看。
然而,此後歸宸院的宮人發現,沈公子待在室內的時間少了,去往後園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有時是執一卷書,在玉桌旁一坐便是半日,有時隻是倚著那葡萄架的柱子,望著四四方方的天空出神,目光空茫,不知落向何處。
蕭執從不去“偶遇”。他隻會偶爾,在忙於政務的間隙,登上離歸宸院不遠的一處閣樓頂層。那裡視野開闊,恰好能遙遙望見那個偏園的一角。他常常就這樣負手而立,隔著遙遠的距離,凝望那個葡萄架下安靜的身影,一看便是許久,直到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他知道,這或許便是命運能恩賜給他的、最近也最遠的距離了——看得見身影,卻觸不到溫度,知曉他安在,卻不敢問悲歡。
與此同時,蕭執在處理與龜茲、於闐事務上,展現出了近乎偏執的“大方”與“高效”。他不僅迅速批準了之前議定的所有優惠條款,更在與龜茲談合作時,拋出了一項令滿朝嘩然的提議。
[在未來三年內,由蕭國主導開辟的南方新海路貿易中,凡涉及西域貨物的利潤,蕭國願讓出七成,直接撥付龜茲與於闐,指定用於兩國治水、築路、興學等民生建設。]
七成利潤!幾乎是拱手相送!朝堂之上頓時炸開了鍋。有老臣痛心疾首,以頭搶地,直斥此議“喪權辱國”、“靡費國帑”、“定是妖孽蠱惑聖心”。
麵對洶湧的反對聲浪,蕭執隻是於內閣議政時,神色平靜地陳述:“西域穩,則絲綢之路暢;絲路暢,則新海路之利方有源頭活水,綿延不絕。今日讓利三分,看似虧損,實則是投資於萬裡邊境之永固,投資於後世商道之繁榮。龜茲、於闐民富力強,則西域諸國歸心,西北防線可減甲兵十萬,歲省糧餉何止百萬?此中輕重,諸卿可自斟酌。”
他將一樁飽含私心的補償,包裝成了極具戰略縱深眼光的國策。部分有遠見的大臣細細思量,西北長久安寧帶來的隱性收益與戰略安全,確非眼前金銀可以衡量,反對之聲雖未全息,卻也弱了下去。
這訊息,自然未能瞞過沈沐。當他知道蕭執為此承受了怎樣的壓力,又讓渡了何等巨利的訊息,輾轉傳入耳中時,他正在那個小園子裡,為那株剛抽新芽的葡萄藤鬆土。
春寒料峭,指尖沾著冰涼的泥土。他動作停頓,維持著半蹲的姿勢,久久未動。
七成海路之利……隻為換取西域的“安定”與龜茲的“友善”?這理由冠冕堂皇,無懈可擊。但沈沐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冷靜的國策權衡之下,湧動著多少是為了平息他心中可能有的怨懟,是為了“給予”他所在乎的家一份厚重的、無法被拒絕的“禮物”。
蕭執在用他唯一精通的方式“贖罪”——以帝王之心,度量江山為籌碼。這方式依然帶著強勢的底色,卻已不再是單純的掠奪占有,而是一種扭曲的、竭儘所能的“給予”。
沈沐發現,自己竟無法再輕易地將這一切定義為虛偽的算計或另類的控製。這個人,彷彿真的在以一種遍體鱗傷、笨拙不堪的姿態,試圖學習如何去“愛”或“彌補”,就是用他被權力與孤獨異化半生後,所能理解的、最艱難也最直白的方式。
恨意,在這種漫長、沉默且代價高昂的“改變”麵前,開始失去清晰的靶心,化為一種沉甸甸的、無處安放的疲憊。而那一直被他抗拒和壓抑的複雜感知卻在心底無聲滋蔓,如藤如蔓,糾纏不清。
某個春寒猶重的傍晚,沈沐在小園中待到暮色沉沉。風掠過宮牆,帶著刺骨的寒意,他隻穿著單薄的春衫,卻似渾然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