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閭的眉頭卻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餞行宴?蕭執會這麼簡單地放他們走?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知道了,有勞公公。”沈沐平靜地迴應。
內侍退下後,彌閭忍不住開口:“伽顏華,你覺得蕭執他……真的會讓我們順利離開嗎?”
沈沐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那棵金黃的銀杏樹,聲音平靜無波:“他是皇帝,一言一行關乎國體。既然明旨餞行,便是表明瞭態度。”
“可我怕他賊心不死,另有所圖!”彌閭語氣帶著焦躁。
沈沐轉過身,看向彌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淡然:“他所圖為何,你我心知肚明。但如今,我是龜茲王子伽顏華,代表一國而來。他若還想用強,便要掂量掂量後果。”
他的語氣裡冇有任何恐懼或不安,隻有一種基於自身實力和背後國家的強大底氣。
過去的陰影,似乎真的已在龜茲的陽光和溫暖中被逐漸撫平。
彌閭看著他這般模樣,心中稍安,但那份莫名的憂慮卻始終揮之不去。
“無論如何,三日後,一切小心。”彌閭沉聲道。
沈沐微微頷首,重新坐回琴前,指尖再次撥動琴絃,曲調依舊平靜,卻似乎比方纔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的鋒芒。
他並非毫無準備。
蕭執若就此罷手,相安無事,各自歸去,自是最好。
若他仍執迷不悟,妄圖以勢壓人……沈沐的指尖在琴絃上劃過一道清越的顫音。
那他也不介意,讓這位蕭國皇帝再次清楚地認識到,如今的沈沐,早已不是他能隨意搓圓捏扁的囚鳥。
三日後,禦花園。
秋色正好,菊桂飄香,宴席設在水榭之畔,曲水流觴,絲竹悅耳,一派雍容華貴的景象。
蕭執端坐主位,一身玄色常服,少了朝堂上的凜冽威儀,多了幾分閒適,隻是那雙深邃眼眸在掃過席間那抹清雋身影時,總會流瀉出壓抑不住的、複雜的光芒。
他努力維持著大國的從容,與彌閭、尉遲琉璃等人寒暄,談論著兩國風物,感謝使團遠道而來,話語得體,無可挑剔。
酒過三巡,氣氛看似融洽和諧。
就在眾人以為宴會將在這片平和氣氛中結束時,蕭執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目光轉向龜茲使團的方向,先是落在彌閭身上,微微一笑,語氣帶著帝王的雍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彌閭王子,伽顏華王子,此次朝貢,龜茲誠意朕心甚慰。朕觀伽顏華王子風姿卓絕,氣度不凡,與我蕭國亦是緣分匪淺。”
他頓了頓,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沈沐平靜無波的臉,繼續道,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朕,有意與龜茲永結同好,加深盟誼。為表誠意,朕願以蕭國皇後之位,迎娶龜茲伽顏華王子,從此兩國約為姻親,世代交好,不知王子與龜茲王,意下如何?”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水榭周圍,陷入了一片死寂。
彷彿連秋風都停止了流動,絲竹之聲戛然而止。
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無論是蕭國重臣,還是於闐使團,甚至是侍立的宮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皇……皇後之位?!
迎娶龜茲王子?!
這……這簡直是曠古奇聞!驚世駭俗!
彌閭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潑灑出來,浸濕了他華貴的衣袖,他卻渾然不覺。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蕭執,那雙總是帶著慵懶笑意的琥珀色眼眸裡,此刻燃燒著無法抑製的震驚、憤怒,以及一種被觸及逆鱗般的冰冷殺意!
他果然賊心不死!竟然想出瞭如此荒謬絕倫、卻又讓人難以直接拒絕的毒計!
尉遲琉璃也驚得張大了嘴巴,手裡的蜜餞都忘了吃,看看蕭執,又看看麵色冰冷的沈沐和怒不可遏的彌閭,隻覺得這場麵簡直比西市最精彩的雜耍還要刺激百倍!
沈沐在聽到“皇後之位”四字時,執箸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那清雋的眉宇微微蹙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混雜著荒謬、無奈與一絲疲憊的複雜情緒,如同平靜湖麵被投入石子,漾開了細微卻真實的漣漪。他終究還是……不肯罷休。
他輕輕放下手中的玉箸,與桌麵接觸,發出輕微卻清晰的脆響,在這驟然寂靜的禦花園中,如同某種宣告。
然後,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他緩緩站起身,身姿依舊挺拔如竹,目光平靜地迎上蕭執那充滿了近乎孩子般急切期盼與勢在必得的視線。
“陛下的美意,”他的聲音清越,如同山間冷泉,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疏離的客氣,“伽顏華,心領了。”
他微微停頓,感受到彌閭瞬間繃緊的身體和投來的擔憂目光,也看到了蕭執眼中那期盼光芒因他開口而驟然亮起,彷彿搖著尾巴等待獎賞的狗。
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將那點光芒瞬間擊碎:
“隻是,我身為龜茲王子,肩負父王與國民厚望。此生之誌,在於守護龜茲疆土,維繫西域安寧,而非困於深宮,位列中宮。”他的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這皇後之位,關乎蕭國國體,陛下還是……另擇賢能,更為妥當。”
冇有尖銳的控訴,隻有合情合理的拒絕,將個人意願與國家責任緊密相連,讓人難以從“情”字上反駁,隻能從“理”字上權衡。
蕭執臉上的那點強裝出來的從容笑意,在沈沐平靜的話語中徹底僵住、碎裂。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雙深邃眼眸中原本亮起的光芒如同被狂風驟雨撲滅的燭火,瞬間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拒絕後的難以置信、委屈,以及一絲即將失控的、孩子氣的執拗。
他像是被最信任的人拋棄了一般,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壓抑的聲響,死死地盯著沈沐,彷彿在問:為什麼?我把最好的都給你了,你為什麼還是不要?連考慮一下都不肯嗎?
他看著沈沐那雙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些許無奈的眼睛,隻覺得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失落如同冰水般澆頭而下,讓他渾身發冷。
他不要他走!他不能讓他走!
那股想要不顧一切將人鎖在身邊的本能再次洶湧而上,幾乎要沖垮他這段時間勉強建立起來的、脆弱的“理智”。
他的眼底開始泛起紅絲,一種混合著絕望和瘋狂的神色開始凝聚,像極了得不到心愛玩具即將撒潑打滾的孩童,隻是這孩童手中掌握著生殺予奪的權力,其“撒潑”的後果,足以掀起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