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營的箭場上,氣氛熱烈。
箭靶立在百步之外,對於這些頂尖的暗衛而言,這本是基礎中的基礎。但今日這場比試,意義顯然不同。
十一拿起一把製式強弓,掂了掂,看向沈沐,眼神裡帶著熟悉的、混合著關切與好勝的光芒:“十七,規矩照舊?三箭定勝負,環數高者贏?”
沈沐挑了挑眉,目光掃過遠處的箭靶,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麵對舊友時纔有的隨意:“可。”
他接過卅三殷勤遞過來的一張同樣製式的弓,手指拂過冰涼的弓身和緊繃的弓弦,一種久違的、彷彿源自肌肉記憶的熟悉感流淌開來。
他輕輕試了試弓弦的力度,發出細微的“嗡”鳴。
“十七哥,用我的弓!我的弓力道輕些!”卅三在旁邊嘰嘰喳喳。
沈沐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懷念,唇角卻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不必,就這個挺好。”
十一見狀,也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氣,凝神靜氣,張弓搭箭。
隻聽“嗖”的一聲,白羽箭離弦而去,穩穩釘在靶心邊緣,八環!
“好!”周圍響起一片叫好聲。十一揚了揚下巴,目光投向沈沐。
沈沐麵色不變,他緩緩舉起弓,動作並不迅疾,卻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優雅與穩定。
他冇有內力支撐,無法像從前那樣依靠氣息長時間鎖定目標,但他的眼力、他的肌肉記憶、他在龜茲三年偶爾隨著彌閭他們騎馬射箭時重新磨鍊出的手感,依舊在。
他眯起一隻眼,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瞬間鎖定靶心。
肩頭那道曾為蕭執擋一箭射穿的舊傷,在拉滿弓弦時傳來清晰的酸脹和刺痛,但他持弓的手穩如磐石,連最細微的顫抖都冇有。
“嗖——!”
箭矢破空,去勢如電!甚至比十一方纔那一箭,更添了幾分決絕的穿透力!
“噗!”
箭矢深深紮入靶心!九環!
場邊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歡呼!
“十七哥好厲害!”卅三激動得直跳腳。
十一也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爆發出更濃的戰意:“可以啊十七!再來!”
第二箭,十一凝神再射,九環!
沈沐依舊平靜,引弓,放箭。動作乾淨利落,冇有絲毫拖泥帶水。白羽箭如同長了眼睛般,再次精準地命中靶心——又是九環!
兩箭下來,竟是平手!
場邊的氣氛更加熱烈,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最後一箭。
而此刻,無人察覺,在箭場側麵一處高高的瞭望塔陰影裡,一道玄色的身影已悄然佇立良久。
蕭執最終還是冇能按捺住。
他在乾元宮收到沈沐去了暗衛營的訊息時,正批閱著奏摺。
那硃筆懸在半空,遲遲未能落下。
理智告訴他,既然已經允許,就不該再去打擾。可心底那頭名為“思念”與“占有”的凶獸,卻在瘋狂咆哮,撕扯著他的冷靜。
他告訴自己,隻看一眼。悄悄地,不讓任何人發現,尤其是……不讓他發現。
於是,他來了。如同一個幽魂,避開了所有可能的視線,獨自登上了這處可以俯瞰整個箭場的瞭望塔。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身影。
穿著簡單的常服,墨發以一根普通的髮帶束起,身姿挺拔如鬆,立於一群黑衣暗衛之中,依舊是那般耀眼奪目。
他看到沈沐執弓的手,穩定而有力。
看到沈沐瞄準時微眯的、專注而清亮的眼眸,那裡麵冇有過去的死寂與麻木,也冇有麵對他時的冰冷與疏離,隻有一種純粹的、沉浸在較量中的銳利光芒。
他看到沈沐引弓時,肩背拉出的流暢而充滿力量的線條,看到箭矢離弦時,他嘴角那抹幾不可察的、帶著自信與暢快的微揚。
夕陽的金輝灑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邊。秋風拂動他的髮絲和衣袂,更添幾分瀟灑不羈。
意氣風發,英姿颯爽。
這樣的沈沐,在蕭執那裡,是從未有過的。
不是整日帶著冰冷覆麵的幽影,不是在乾元宮逆來順受的沈公子,也不是在龜茲邊境冷然相對的伽顏華。
這是一個掙脫了所有枷鎖、沐浴在陽光下,擁有自由,鮮活且強大的靈魂的沈沐。
蕭執隻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驟然困難起來。
一股強烈的無邊酸澀的熱流,猛地衝上他的鼻腔和眼眶,帶來一陣難以抑製的酸癢。
他下意識地抬手,用指節抵住鼻梁,強行將那陣突如其來的淚意逼了回去,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幾乎是貪婪地凝視著那個身影,彷彿要將這一幕刻進靈魂深處。
原來,他的阿沐,本該是如此模樣。
像翱翔於蒼穹的鷹,像奔馳於原野的駿馬,像一切自由而強大的事物,光芒萬丈,令人心折,也令人……自慚形穢。
瞭望塔下方不遠處,巽統領和乾統領自然也發現了陛下的到來。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複雜情緒。
但他們什麼也冇說,什麼也冇做,隻是如同兩尊石像般,更加沉默地立於原地,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根本不知道頭頂上那位尊貴的存在。
場中,決定勝負的最後一箭即將開始。
十一深吸一口氣,顯然將狀態調整到了最佳。他目光炯炯,全力施為——“嗖!”箭矢如同流星,直撲靶心!
十環!正中紅心!
“好!”周圍爆發出震天的喝彩!十一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暢快的笑容,看向沈沐。
壓力此刻全到了沈沐這邊。
所有人都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