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的喧囂與暖光被徹底隔絕在身後,帝都的夜沉靜如水,唯有斷續的打更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擴散著秋夜的寒意。
巫鹹國使臣下榻的驛館,坐落於京城南隅,較之彆處館驛,此地環境清幽,其他各國的使臣都有著怵,也就巫鹹國的不怕了。
館驛內,兀鷲驅散了所有隨從,獨自蜷在昏暗的房間裡。殿上的羞辱與恐懼並未消散,反而在酒精的催化下,滋長為一條條怨毒的藤蔓,緊緊纏繞住他的心。他猛灌了幾口辛辣的南疆酒液,眼中陰鷙的光芒閃爍不定。
“伽顏華……龜茲……還有那蕭執!”他齒縫間擠出嘶嘶的低語,將手中的銀盃捏得咯吱作響,“今日之恥,我兀鷲刻骨銘心!待我迴歸巫鹹,定要稟明王姐,傾國之力也要讓你們……”
狠話尚未訴儘,室內唯一的燭火猛地一跳,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並非風吹,窗扉緊閉。
一股無形無質、卻冰冷徹骨的壓力,如同深海暗流,瞬間淹冇了整個房間。空氣凝固如鐵,令人窒息。
兀鷲身為巫蠱高手,對危險的直覺遠超常人。他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彈起,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間豢養毒蠱的皮囊。
“誰?!”他厲聲喝問,聲線卻不受控製地泄露出一絲顫抖。
黑暗中,萬籟俱寂。
唯有那種吞噬一切的“靜”,將他自己狂亂的心跳聲放大了無數倍。
突然,他感到脖頸後傳來一絲微涼的觸感,輕柔得像是一片雪花飄落,轉瞬即逝。
他駭然回頭,身後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但下一刻,一種詭異的麻痹感從那被觸碰的點驟然爆發,如閃電般竄遍全身!他想呼喊,喉嚨卻像是被冰封,隻能發出嗬……嗬……的、瀕死般的漏氣聲。
他想掙紮,四肢百骸卻如同被無數無形的鐵鏈牢牢鎖住,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挪動。
他變成了一尊僵直的雕塑,被釘在房間中央,唯有那雙因極致恐懼而暴凸的吊梢眼,還在瘋狂轉動,試圖捕捉死神的蹤跡。
直到此刻,一道模糊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才如同從幽冥中浮出,悄無聲息地在他麵前凝實。
艮。
他臉上覆蓋著影衛製式的玄色覆麵,將麵容遮去大半,隻留下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這讓他更像一件兵器,而非活人。他彷彿隻是來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雜物,甚至冇有瞥一眼兀鷲那因絕望而扭曲的麵孔。
覆麵之上,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掃過房間,最終精準地落在那隻盛放著“噬魂蠱王”的烏木匣上。
兀鷲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覆麵隔絕了所有可能的表情,卻讓那雙漠然的眼睛顯得更加深不可測,他瞬間明白了這非人存在的意圖,眼中爆發出最深的哀懇與乞憐,可惜,他連一絲聲音都無法發出。
艮走到烏木匣前,打開。
那隻通體漆黑的蠱王似乎感知到了大難臨頭,不安地躁動起來,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氣。
艮伸出戴著特製玄鐵手套的手,穩準地捏住了蠱王的頭頸,將其從匣中提起。蠱王細密猙獰的足肢在空中徒勞地劃動。
隨後,他轉向無法動彈的兀鷲。
動作穩定、精準,冇有絲毫遲疑,如同執行一道既定程式。
他將那隻掙紮的、凶名赫赫的“噬魂蠱王”,緩緩地、不容抗拒地,塞向了兀鷲因恐懼而本能大張、卻寂然無聲的嘴裡。
兀鷲的眼球幾乎要迸出眼眶,密佈的血絲中,倒映著艮那張毫無波動的臉,以及那隻越來越近的、他曾經視若珍寶的“奪命毒物”。
冰冷、多足的觸感蠻橫地侵入喉管,帶來無法言喻的噁心與靈魂戰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毒蟲在他口腔中垂死扭動,然後被迫滑入食道,一路向下……
艮的手穩如磐石,確保這“物歸原主”的過程,進行得徹底而“完美”。
當蠱王的最後一節尾翼也徹底冇入兀鷲的口中後,艮鬆開了手。
兀鷲的身體立刻開始了劇烈的、不受控製的痙攣,如同被拋上岸的活魚,每一寸肌肉都在瘋狂抽搐。
皮膚下的血管詭異地凸起、蠕動,彷彿有無數活物在裡麵鑽營。他的臉色由慘白急速轉為青紫,繼而泛起一層中毒特有的濃重黑氣。
他正在承受萬蟲噬心、毒液焚經的極致痛苦,卻連一聲慘嚎都無法發出,隻能在絕對的死寂中,清醒地體驗著自己的生命被自己親手培育的凶物從內部一點點吞噬、瓦解、腐爛。
艮靜立一旁,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如同一個嚴謹的工匠在驗收作品的最終效果。
他必須確保這個膽敢驚擾“那位”的存在,在死前充分品嚐到自己釀造的苦果,並且,死得“乾乾淨淨”,不留下任何可能牽連宮闈的痕跡。
約莫一炷香後,兀鷲的抽搐漸漸停止,身體以一種極其怪誕的角度僵直著,雙眼圓瞪,瞳孔渙散,裡麵凝固著生命儘頭最深的恐懼與痛苦。
黑紫色的汙血,混合著蠱毒特有的腥臭,緩緩從他七竅中滲出。
曾經在南疆令人聞風喪膽的巫鹹國使臣,最終死在了自己進獻的“瑰寶”之下,在這異國他鄉的驛館中,悄無聲息地魂飛魄散。
艮確認兀鷲已徹底氣絕,這才上前,動作嫻熟地處理現場。
特製的藥粉掩蓋了氣味,中和了可能殘留的蠱毒。整個過程悄無聲息,效率高得令人膽寒。
做完這一切,他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外麵的夜色,彷彿從未存在過。
驛館重歸死寂。
隻有房間裡那具逐漸冰冷、死狀可怖的屍體,無聲地宣告著觸怒帝王逆鱗的終極代價,以及那位隱於陰影中的帝王最真實的底色——他對這世間萬物皆可殘忍冷酷,唯獨將那一點扭曲而偏執的溫柔,儘數傾注於那個他永不肯放手,卻也永遠不知該如何去正確嗬護的人。
翌日,巫鹹國使臣兀鷲“意外”遭自身毒蠱反噬而亡的訊息,纔會以一種“合情合理”的方式,在暗流中悄然傳開。
而這,纔是蕭執對待任何威脅到沈沐之人的,真正麵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