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茲王宮深處,蘇提婭王後輕撫著一剛由宮中巧匠修複完成的古老黃金頭冠,頭冠上鑲嵌的青金石與石榴石在燭光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
她看著坐在對麵的沈沐,眼中帶著一絲瞭然與慈愛。
“孩子,你做得對。”她聲音柔和,“我們不欠蕭國什麼,更不欠他蕭執什麼。他送來東西,無論出於何種目的,我們便以等價之物回贈。龜茲,從不白白接受饋贈,尤其是……他的。”
沈沐微微頷首,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沉靜。他並不想與蕭執有過多的牽扯,那些通過隱秘渠道送來的物資、那些“恰好”路過的學者帶來的知識,像一張無形的大網,讓他感到不適。
他不能拒絕這些對龜茲有利的東西,但他可以用彆的方式劃清界限。
“王,”沈沐轉向龜茲王騰格裡,語氣鄭重,“蕭帝‘慷慨’,我龜茲卻不能失了氣度落人口舌。他既以國禮待之,我們便以國禮還之。請王代我,以龜茲王室的名義,挑選一批足以匹配其價值的珍寶,遣使送往蕭國帝都。名義……便是感謝蕭國皇帝對西域商路暢通的‘關切’,以及此前‘援助’物資的回禮。”
龜茲王撫掌,豪邁一笑,眼中精光閃爍:“好!正該如此!我也正有此意!我龜茲雖不及蕭國地大物博,但千百年積累,亦有傲視西域的珍寶!他要展示他的力量與‘誠意’,我們便讓他看看,龜茲的風骨與底蘊!”
很快,一支承載著龜茲心意的使團從王城出發。
他們冇有選擇隱秘路線,而是大張旗鼓,打著龜茲王室的旗幟,穿越戈壁,一路東行。
使團攜帶的禮物經過精心挑選,既彰顯了龜茲的富庶與獨特文化,其價值也絕對對等甚至超過了蕭執此前送來所有物資的總和:
天山玉髓雕琢的“西王母赴瑤池”擺件,玉質溫潤,雕工精湛,傳說玉髓采自天山之巔,蘊含著雪山的靈韻。
完整無暇的雪豹皮三張,毛色光亮如銀,斑點清晰,是西域雪山之王的象征,珍貴無比。
頂級於闐美玉籽料原石數塊,皮色天然,玉肉細膩,是雕刻傳世珍寶的絕佳材料。
龜茲秘法釀造、窖藏超過五十年的“火焰瓊漿”葡萄酒十斛,酒液呈深邃的寶石紅色,香氣濃鬱複雜,是龜茲葡萄釀的極致體現。
以及諸多金銀器、特色寶石、珍稀香料,林林總總,裝滿了數十口巨大的樟木箱。
使團抵達蕭國帝都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如此規格、如此明目張膽的回禮,在兩國近年微妙的關係中,顯得格外突兀。
金鑾殿上,龜茲使臣不卑不亢,呈上龜茲王的國書,言辭恭敬卻疏離,通篇皆是官方辭令,感謝蕭國對西域的“關照”,並強調此為“略備薄禮,以答謝貴國此前之誼”,絕口不提蕭執私人舉動,更將一切歸於兩國邦交。
蕭執高踞龍椅,麵無表情地聽著內侍朗聲宣讀禮單。每念出一件珍寶的名字,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便收緊一分。
殿內群臣竊竊私語,有驚歎龜茲出手豪闊的,也有敏銳地察覺到這“回禮”背後深意的。
這哪裡是感謝?這分明是劃清界限!是用實實在在的財富,將他那些夾雜著私心的“饋贈”徹底買斷!
沈沐甚至不屑於親自迴應,而是讓龜茲王出麵,用最正式、最無可指摘的外交手段,將他推過來的“好意”連同那其中糾纏的情感,一併冷冷地擋了回去,還附上了等價的“補償”。
“嗬……”蕭執極輕地笑了一聲,聲音低得隻有近處的趙培能聽見,那笑聲裡冇有半分暖意,隻有冰冷的自嘲和一股無處發泄的鬱氣。
他揮了揮手,示意收下禮物,並按規矩給予使團賞賜與回禮,整個過程維持著帝王的威嚴與禮節,看不出絲毫異樣。
然而,當夜,乾元宮內再次傳出了疑似深宮怨婦抽抽搭搭的聲響。
蕭執紅著眼盯著那件被小心安置在殿中的“西王母赴瑤池”玉雕,雪白的玉髓在宮燈下流轉著冰冷的光華,像極了那人此刻看他的眼神——清澈,冰冷,帶著遙不可及的疏離。
他送出的,是自認為的“心血”與“改變”,是試圖連接彼此的橋梁;而沈沐還回來的,是冰冷的“等價物”,是斬斷牽連的利刃。
蕭執看著這些東西,嘴角勾起一抹苦澀到極致的弧度。
他傾儘國力想要換取的,難道就是這些昂貴的東西嗎?他將江山為注,卻隻換來對方用金銀珠寶結算的“兩清”?
他走到玉雕前,伸手想要觸碰那冰冷的玉身,卻在即將觸及的瞬間猛地收回手,彷彿那上麵帶著灼人的火焰。
“沈沐……伽顏華……”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眼中翻湧著前所未有的挫敗與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執念,“你就……非要與朕算得如此清楚?”
他明白了,沈沐不僅冇有被他這浩大的“告白”打動,反而用最徹底的方式,將他推得更遠。
他送的“漁”,對方還以“珠玉”,價值相當,情意卻分文不取。
這份清醒而決絕的“回禮”,比任何拒絕的言辭都更讓蕭執感到無力。
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月光湖的夜晚,看著沈沐許下與他無關的願望,隻是這一次,連他試圖靠近的路徑,都被對方用黃金徹底封死。
而在遙遠的龜茲,沈沐聽著使團順利返回的彙報,臉上冇有任何波瀾。他正與彌閭一同檢視新打造的弩機,指尖拂過冰冷的金屬機括。
“東西送過去了?”彌閭問。
“嗯。”沈沐淡淡應了一聲,“我與他,兩不相欠。”
“嗯,不欠!”彌閭看著他,跟著附和。
他抬起頭,望向遠方蔚藍的天空,那裡有鷹隼翱翔。
他心中冇有輕鬆,也冇有愧疚,隻有一片塵埃落定的平靜。
他用龜茲的珍寶,買了蕭執的“好意”。
所以未來的路,龜茲依舊要靠自己走下去,隻有自己一步一步打拚出來的根基,纔不會被人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