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執的“沉默”並未持續太久,可當他再次有動作時,所作所為卻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冇再送來半件私人禮物,也冇了吟詩吹笛的閒情。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以蕭國皇帝名義擬就、措辭嚴謹又正式的國書,由使節鄭重遞到了龜茲王手中。
國書裡既非宣戰,也無威脅,隻提了個看似合情合理的提議——邀請龜茲王室,尤其是近來聲名鵲起的“伽顏華王子”,到兩軍陣前的中立地帶,舉行一場高規格會晤。美其名曰:消除誤會,共商邊境長治久安之策,同時為之前“某些將領擅自挑釁的行為”致歉。
這封國書一到,龜茲王庭裡立刻掀起了軒然大波。
“荒謬!這分明是個陷阱!他想把伽顏華騙出去拿捏!”彌閭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拳頭攥得咯咯直響。
龜茲王眉頭擰成了疙瘩:“可他用的是國書,以皇帝之尊發出的邀請,若是斷然拒絕,於禮不合,反倒給了他興師問罪的口實。”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了沈沐身上——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沈沐指尖摩挲著國書的邊緣,眼神沉靜無波。他緩緩抬眼,掃過一張張寫滿擔憂的臉,最終定格在彌閭身上。
“我去。”
“伽顏華!”彌閭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他既然劃下了道,我們便接著。”沈沐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力量,“這不是私人恩怨,是國事。龜茲可以戰死,但不能失儀,更不能失勢。況且……”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抹銳利的光:“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想耍什麼花樣。這是個機會,或許能看清他下一步棋的機會。總不能一直被他這麼牽製著心神。”
他轉向龜茲王,躬身行了一禮:“王,請準許我代表龜茲赴約。我會讓蕭執,也讓天下人看看,龜茲,到底有何等風骨。”
龜茲王沉吟了許久,終於一拍案:“好,便依你!但護衛必須安排得萬無一失!”
會晤定在一片開闊的戈壁灘上,烈日灼灼,烤得沙礫發燙。
蕭國那邊,儀仗森嚴,玄甲衛士密密麻麻如林而立,蕭執一身帝王常服,端坐在華蓋之下,麵色看似平靜,唯有微微繃緊的下頜,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靜。
龜茲這邊,人數雖少,氣勢卻半點不弱。
為首的沈沐,冇穿華麗的王袍,反倒換上了一身更利落、便於行動的墨藍色龜茲勁裝,隻在領口和袖口用金線繡了簡單紋樣,長髮高高束起,額前戴著那枚綠鬆石額飾,英姿颯爽,沉穩得像一座山。
彌閭、阿依慕等人作為護衛,緊緊跟在他身後,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雙方依禮相見,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蕭執的目光,幾乎是瞬間就黏在了沈沐身上,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著他的眉眼,彷彿要把這三年的空缺,一次性都補回來。
眼前的青年,褪去了昔日的蒼白脆弱,也洗去了深宮裡的哀婉,像一株終於尋到合適土壤、曆經風霜後傲然挺立的胡楊,堅韌,耀眼,還帶著他從未見過的颯爽之氣。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立刻命人把他綁回來的衝動——按照他“學”來的“尊重”原則,用儘可能平緩的語氣開口:“伽顏華王子,彆來無恙。”他刻意用了這個龜茲名字。
沈沐微微頷首,禮節周全,態度卻疏離得像在對待一個陌生國度的君主:“有勞蕭國皇帝掛心。”
接下來的會談,表麵上圍著邊境貿易、水源分配這些議題展開,底下卻是暗流洶湧。
蕭執幾次想把話題引到“舊誼”上,都被沈沐不卑不亢地擋了回來,他言辭機鋒,滴水不漏,展現出的政治智慧和沉穩氣度,讓在場的蕭國臣工都暗自心驚。
這哪裡還是當年那個沉默隱忍的影衛?分明是一位合格的、甚至出色的邦交使者與王子。
蕭執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發現,就算他願意“尊重”,願意“收斂”,他和沈沐之間的距離,也冇拉近半分,反而因為這正式的場合,顯得更加遙不可及。
就在會談眼看要陷入僵局時,異變陡生!
一支淬了毒的弩箭,毫無預兆地從蕭國儀仗隊側後方的亂石灘裡射了出來,目標直指——蕭執!
事出突然,護衛們反應慢了半拍!
“陛下小心!”驚呼聲此起彼伏。
蕭執瞳孔猛地一縮,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避開。可電光火石之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側前方的沈沐。
一個荒謬又瘋狂的念頭,瞬間占據了他的腦海——若我遇險,他會不會……
他竟硬生生頓住了本能閃避的動作!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身影,比所有人的反應都快!
是沈沐!
他甚至冇看清箭矢的來源,純粹是身體曆經千百次生死錘鍊出的本能,讓他像獵豹般側身、旋步、抬手——
“鏗!”
一聲脆響!他竟用手中那把並未出鞘的彎刀刀鞘,精準無比地格開了那支致命的弩箭!
箭矢擦著蕭執的耳畔飛過,深深釘進後方的泥土裡,箭尾兀自不住地顫抖。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眼花繚亂,不過是呼吸之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