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蕭執的“追求”並未因挫敗而止息,反在“舍卻顏麵”的路上越走越遠,頗有幾分破罐破摔的決絕。
他不再滿足於物質饋贈,開始尋求“精神”層麵的交流。
某本才子佳人的話本給了他啟示——音律乃雅事,可引為知音。
於是,在一個晚霞將天際染成瑰麗的橘與紫的黃昏,蕭執摒退左右,獨自攜一管紫玉笛,登上一處距離龜茲營地不遠、恰是順風的高坡。
他自覺近日閉門苦練,已有小成(此乃暗衛們在帝王威壓下,昧著良心給出的“氣韻獨特”、“非同凡響”等模糊評語所致),於是懷著一種隱秘的、欲與沈沐“神交”的期待,以及一絲展示“才華”的笨拙心思,運足丹田之氣,吹響了笛子。
刹那間,一股難以形容的尖銳噪音,如同千百隻被扼住咽喉的夜梟同時哀鳴,又似生鏽鐵鋸在反覆切割頑石,悍然撕裂了戈壁暮色的寧靜,蠻橫地灌入整個龜茲營地。
正蹲在灶邊捧著木碗喝奶粥的巴哈爾,被這魔音貫耳,手一抖,碗裡的粥險些潑灑出來。
他痛苦地捂住雙耳,齜牙咧嘴:“什麼鬼聲音?!是蕭軍新的攻心之術嗎?!”
巡邏的士兵們紛紛駐足,麵麵相覷,表情扭曲,有人低聲嘀咕:“這……蕭國皇帝莫非是在行某種巫蠱之術?欲以此音攝人魂魄?”
彌閭正端著一碟新烤的、香氣撲鼻的胡餅走向沈沐的營帳,聞聲腳步驟停,臉上先是一片空白,繼而湧上難以置信的荒謬感,最終化為毫不掩飾的嫌惡:“他……他就用這等……嘔啞之聲來……示好?”他簡直無法理解,這究竟是追求,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攻伐?
帳內,沈沐本在燈下安靜翻閱一本龜茲古籍,那摧枯拉朽的笛音猛地襲來,他執書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
他閉目,深吸一口氣,試圖凝神,但那無孔不入的噪音卻頑強地鑽入腦海,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甚至能依稀勾勒出蕭執於高坡之上,蹙眉抿唇,一本正經吹奏這“殺伐之音”的模樣,荒誕之感一時竟壓過了厭煩。
最終,他“啪”地一聲合攏書卷,起身,徑直出帳,利落地翻身上馬,一抖韁繩,朝著與笛聲來源截然相反的方向疾馳而去,任由曠野的風聲洗滌耳際。
蕭執於高坡之上,遠遠望見那道白色身影決絕離去,舉笛的手臂僵在半空,臉上那點隱秘的期待徹底碎裂,隻剩下更深的茫然與自我懷疑。
為何?他的話本有誤?還是……他的笛技當真如此不堪入耳?
蕭執這番轟轟烈烈卻又蹩腳無比的“攻勢”,在龜茲陣營內激起的漣漪遠非表麵那般簡單。
龜茲王臨時議事的大帳,幾乎成了“蕭國饋贈物品處置處”。
看著角落裡堆積如山的錦盒、玉器、珍稀藥材,甚至還有幾盆與戈壁格格不入、已然蔫頭耷腦的名貴蘭草,龜茲王騰格裡揉著陣陣發痛的太陽穴,聲音充滿了疲憊與不解:“這蕭執……究竟意欲何為?莫非想以此等奢靡之物,軟化我龜茲將士的鬥誌?”那蘭草嬌貴,在此地活不過三日,其用意著實令人費解。
蘇提婭王後心思更為縝密,她拾起一件冰蠶絲所製的貼身裡衣,觸感滑膩冰涼,確是禦用極品。她輕歎一聲,語氣複雜:“他若真想以財帛動人心,也該是衝著王庭重臣,或是軍中將領。可你看這些物件……尺寸、樣式,分明都是衝著伽顏華的身量喜好精心準備。”她目光轉向一旁沉默擦拭彎刀的沈沐,“孩子,你如何看待?”
沈沐一身利落的龜茲常服,聞言並未抬頭,專注地拭過刀刃每一寸鋒銳,寒光映照他平靜無波的側臉。“無用之物,何須掛心。依例,合用者分賞將士,餘者或棄或毀。”聲線清冷,彷彿在談論與己無關的瑣事。
這時,彌閭掀簾而入,帶來帳外乾燥的風沙氣息。
他臉上早已冇了初時的戲謔,取而代之的是愈發明顯的不悅,尤其在瞥見那堆明顯為沈沐量身打造的“心意”時,琥珀色的眼眸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大步上前,不似往日好奇檢視,而是直接拎起一件用金線密繡著狼首星辰紋的玄色箭袖袍——尺寸與沈沐極為合襯。
“他又弄這些來?!”彌閭聲音裡壓著怒火,眼神銳利如刀,剜向帳外蕭國營地的方向,“真是陰魂不散!當我龜茲是何地?他蕭執的私庫嗎?!”想到蕭執過往對沈沐的傷害,如今卻擺出這副糾纏不休的姿態,更是怒不可遏。他猛地將衣袍摜回那堆禮物上,對著帳外厲聲下令,帶著幾分賭氣的幼稚:“來人!將這些東西統統給本王丟出去!丟得越遠越好!礙眼!”
沈沐拭刀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驟然發作的彌閭,眸中掠過一絲訝異。
阿依慕亦是一怔,隨即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情緒外露的王兄,又看了看波瀾不驚的沈沐,輕輕搖頭,上前勸道:“彌閭,何必動此無明之火?平白耗費精神。既然伽顏華已言明不受,我等置之不理便是。”
彌閭胸膛起伏,顯是餘怒未消。
他對沈沐的心意,自始至終深藏心底,不敢流露分毫,好吧隻流露了一點點點點。
因為他懼,懼沈沐經曆那般扭曲的“恩寵”後,會對所有情愛心生抗拒。
所以他隻願默默守護,靜待時光撫平傷痕。
可蕭執這般高調而笨拙的糾纏,如同一次次揭開舊疤,不僅因情敵的挑釁而憤懣,更是心疼沈沐被迫麵對這不堪的過往。
彌閭切齒低語:“我就是見不得他這副嘴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話中酸澀與疼惜,幾乎難以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