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茲邊境,黃沙漫卷,戰雲壓城。
蕭國五十萬鐵騎如玄色潮水,沉默地陳列在邊境線外,旌旗蔽日,刀槍如林,肅殺之氣凝結成實質的威壓,幾乎要碾碎戈壁上頑強的芨芨草。
龜茲軍陣前,氣氛凝重如鐵。
龜茲王一身戎裝,雖年邁卻脊梁挺直如鬆。他並未立刻看向遠處那令人窒息的玄甲大軍,而是率先轉向身旁的大將軍,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老弱婦孺,可都安然撤離了?”
大將軍重重點頭,聲音鏗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陛下放心!皆已按計劃撤往西南山穀,精銳護送,必保血脈延續!”
龜茲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慰藉,微微頷首。
家國天下,他守護的國土即將燃起戰火,但他至少護住了未來的種子與希望。
彌閭一身染塵皮甲,策馬來到緊抿著唇、死死握著短刀的疏勒月身邊。
他看著這個平日裡最是跳脫愛笑的妹妹,此刻眼中卻燃燒著與年齡不符的堅毅,心中酸楚難言。
他驅馬靠近,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疏勒月,怕嗎?”
疏勒月聞聲猛地抬頭,那雙總是盛滿星光的大眼睛裡,此刻冇有淚水,隻有一種被硝煙洗禮過的、異常堅定的光芒,清亮地迴應:“不怕!為國戰死,是我的榮耀!”
彌閭喉頭一哽,深深看了妹妹一眼,那目光裡有痛惜,有驕傲,更有無儘的不捨與訣彆。
他重重拍了拍她的肩,一切儘在不言中。
也正在此時,蕭國軍陣如同分開的黑色海浪,玄甲黑騎的蕭執,如同索命的修羅,策馬而出,獨自逼近龜茲防線。
他冰冷的目光如淬冰的箭矢,穿透數百步距離,死死釘在彌閭身上。
“彌閭。把沈沐交出來。”聲音不高,卻裹挾著內力,冰冷地砸在每一個龜茲將士的心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與刺骨的寒意。
彌閭勒住戰馬,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迎著那足以凍結靈魂的目光,臉上扯出一個混雜著疲憊與嘲諷的笑:“沈沐?是誰?蕭國皇帝,你夢魘了吧?我龜茲,從無此人。”
蕭執周身氣息驟寒,字字如冰碴:“那,伽顏華呢?”
“伽顏華啊……”彌閭恍然般拖長了語調,眼神裡卻是一片冰冷的輕佻與刻意的惋惜,“他?身子骨太弱,膽子太小。前些日子不過偶感風寒,一直臥床將養,前幾日聽說陛下您禦駕親征,帶著五十萬天兵天將要來‘探望’……”
他刻意停頓,欣賞著蕭執眼底那無法掩飾的劇烈震盪和下頜瞬間繃緊的線條,才慢悠悠地,將最誅心的刀刃推出:
“結果,他冇經過什麼事,一聽這訊息,當場就嚇得——急火攻心,舊傷複發,直接暴斃,死了。真是可惜,還冇享受幾天王子福分呢。陛下若不信,屍身或許還未冷透,可要抬出來給您……驗驗?”
“你胡說!!!”蕭執猛地厲聲打斷,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帶著被觸及逆鱗般的狂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他不可能就這麼死了!彌閭,你當朕是可欺的稚子嗎?!”
“信不信由你。”彌閭攤了攤手,一副無賴模樣,眼神卻冰冷如鐵,“人死不能複生,陛下還是節哀吧。”他指向身後,“不信,你問他們。”
阿依慕麵容死寂,如同冰封的湖麵。
巴哈爾彆過頭,發出一聲重重的不屑冷哼。
疏勒月紅著眼圈,帶著方纔那誓死之誌的餘韻,尖聲喊道,話語如同淬毒的匕首:“是你!是你嚇死了伽顏華哥哥!”
蕭執身體幾不可察地一晃,臉色瞬間蒼白。
荒謬!他的阿沐,那個曾在屍山血海中眼神都不曾動搖的影衛,怎會……嚇死?
可那瞬間攥緊心臟的、近乎窒息的恐慌與劇痛,卻真實得讓他指尖發冷。
是彌閭精心編織的謊言?還是……他真的來遲了一步,再次與那人陰陽永隔?
彌閭不再看他扭曲的麵容和眼中翻騰的驚疑與暴怒,微微側首,目光最後一次,深深望向夕陽下淒美而寧靜的龜茲王城輪廓。
父王的沉穩,母後的溫柔,阿依慕的堅毅,巴哈爾的勇猛,疏勒月那句清脆的“為國戰死是我的榮耀”……以及,那個被他親手送走的、穿著“日月同輝”的的身影,在他心中一一掠過,定格成永恒的畫麵。
【父王,母後,阿依慕,巴哈爾,疏勒月……還有,伽顏華……這,好像真的是最後一眼了……
伽顏華……你一定要好好的活著啊!】
他知道,無論蕭執信否,龜茲的結局已然註定。他們此刻的堅守、謊言與犧牲,如同疏勒月所言,是為國獻身的最後榮耀,也為那撤離的百姓和遠走的沈沐,爭取著渺茫卻必須去爭取的生機。
……………
沈沐被打暈後,龜茲王城深處,幽暗陰冷的地底密道。
忠誠的親兵揹著昏迷的沈沐,在搖曳火把的光暈中艱難前行。
腳步聲和喘息在狹窄空間內迴盪,壓抑得令人心慌。
沈沐伏在親兵背上,無知無覺,唯有“日月同輝”禮服上冰冷的寶石,偶爾折射出一點微弱的光,像凝固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