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茲,酒意微醺。
沈沐不知不覺間,已將壺中酒飲了大半。
酒意上頭,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卻也奇異地放鬆了他緊繃已久的神經。
他感覺身體有些發軟,靠在樹乾上,微微闔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
彌閭看著他這副難得鬆懈的模樣,知道酒勁上來了。
他笑了笑,站起身,走到沈沐身邊,俯身輕聲問道:“醉了?”
沈沐睜開眼,眼神有些迷濛,搖了搖頭,聲音帶著鼻音:“……冇有。”雖是否認,但那綿軟的語調卻泄露了他的狀態。
彌閭低笑一聲,那笑聲在夜色中格外磁性悅耳。
他伸出手,不是去扶他,而是極其自然地替他拂去了落在發間的一片桑樹葉子,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走吧,我送你回房休息。明日帶你去嘗更好的酒,看更亮的星星。”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彷彿在許下一個再自然不過的承諾。
沈沐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帶著笑意的琥珀色眼眸,在那片溫暖的色澤裡,他彷彿看到了龜茲晴朗的夜空和熾熱的陽光。
他沉默著,冇有拒絕彌閭的好意,任由他虛扶著自己的手臂,緩緩站起身。
蕭國,醉生夢死。
蕭執不知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懷中的遺物都被他的體溫捂得不再冰涼,直到那壺烈酒的後勁徹底湧上頭顱。
視線開始天旋地轉,殿內的陰影彷彿活了過來,張牙舞爪地向他撲來。
他彷彿又看到了斷魂崖邊的那一幕,看到了沈沐躍下時那決絕的眼神和嘴角釋然的弧度。
“不……彆走……”他徒勞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隻抓住一片虛無的空氣。
醉意和傷痛交織,最終擊垮了他強撐的意誌。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倒在了那片狼藉的酒液和被他淚水浸濕的衣物之中。
趙培等人慌忙上前,手忙腳亂地將不省人事的帝王扶上龍榻,清理狼藉,臉上寫滿了恐懼與無奈。
乾元宮再次陷入了死寂,唯有那揮之不去的酒氣、藥味和血腥氣,混合著帝王深入骨髓的絕望,在夜色中無聲地蔓延。
兩地,兩種醉……
龜茲的月光下,沈沐在微醺中沉入安穩的睡眠,或許會有夢,但夢中不再是冰冷的宮殿和偏執的帝王,而是遼闊的草原、璀璨的星空,和友人帶著笑意的眼眸。
蕭國的深宮裡,蕭執在爛醉中陷入無儘的夢魘,夢中有他永遠追不上的身影,有他永遠無法挽回的決絕,還有胸口那處即使癒合,也永遠在汩汩流血的、名為“失去”的傷口。
一個在醉意中走向新生。
一個在醉意中沉淪地獄。
明月同一輪,照見兩地,悲歡已不相通。
…………
晨曦微露。
沈沐是在一陣清脆的鳥鳴聲中醒來的。
宿醉帶來的輕微頭痛如約而至,但並不劇烈,更像是一種身體存在的、鮮活的提醒。
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龜茲穹頂,晨曦透過雕花木窗,在鋪著豔麗地毯的地麵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空氣中冇有令人作嘔的酒氣,隻有淡淡的、屬於曦光院特有的安神香料氣息,混合著窗外葡萄藤與泥土的清新味道。
他坐起身,揉了揉額角,昨夜的記憶如同退潮後的沙灘,漸漸清晰起來——
彌閭帶來的美酒,月下的對酌,那些關於自由與新生的引導,以及最後彌閭將他送回房時,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的琥珀色眼眸……
冇有強迫,冇有令人窒息的掌控,隻有如同月光般流淌的陪伴和指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酒壺冰涼的觸感,以及……彌閭拂去他發間落葉時,那短暫卻清晰的溫度。
一種微暖的情緒,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裡輕輕盪漾了一下。
他起身,推開窗,深深吸了一口龜茲清晨乾爽潔淨的空氣。
“伽顏華!我來啦!”疏勒月活力四射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她像一陣紅色的旋風跑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奶粥,“王兄說你昨晚喝酒了,讓我給你送這個來,說是最能解酒養胃!”
沈沐看著她明媚的笑臉,接過那碗溫熱的粥,輕聲道:“謝謝。”
疏勒月擺擺手,好奇地湊近看了看他的臉色:“哇,伽顏華,你臉竟然不紅欸?王兄還說你可能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正說著,彌閭慵懶的聲音便從院門口傳來:“誰在背後說我壞話呢?”他今日換了一身墨藍色的常服,領口微敞,帶著幾分隨性的風流,精神看起來極好,彷彿昨夜飲的酒對他毫無影響。
他走到沈沐麵前,仔細打量了他一下,挑眉笑道:“看來我們小伽顏華酒量不錯,以後可以常飲。”
沈沐冇有接話,隻是默默地喝著粥。
溫熱的液體滑入胃中,帶來實實在在的暖意,也驅散了最後一絲不適。
彌閭也不在意,對疏勒月說:“去告訴巴哈爾,今日不去馬場了,我帶伽顏華去個地方。”
疏勒月應了一聲,像隻歡快的小雀兒般跑了出去。
彌閭則好整以暇地在沈沐對麵坐下,看著他安靜喝粥的樣子,唇角微揚。
“頭還疼嗎?”他問,語氣隨意,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關切。
沈沐搖了搖頭,將最後一口粥嚥下,抬眸看他:“你要帶我去哪裡?”
彌閭眼中閃過一絲神秘的笑意,站起身,向他伸出手:“我和你說過的,‘月光湖’一個能讓洗去噩夢的地方。”
他的手掌寬厚,指節分明,帶著常年握刀習武留下的薄繭,就那樣坦然地懸在空中,等待著沈沐的選擇。
沈沐看著那隻手,又抬眼看向彌閭篤定而溫柔的眼神。
窗外,龜茲的陽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片刻的沉默後,他緩緩抬起手,將自己的手放在了彌閭的掌心。
那隻手微涼,卻穩當。
彷彿透過相觸的皮膚,有一種名為“勇氣”的力量,正悄然傳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