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閭派去監視的人很快帶回了更確切的訊息。
那些中原行商,在市集上除了販賣藥材,確實在暗中多方打聽一種名為“招魂草”的西域奇珍。
據傳聞,此草生於極陰之地,沐浴月華而生,有溝通陰陽、穩固魂魄之奇效,但極為罕見,隻流傳於西域古老的巫醫傳說之中,中原罕有人知。
“招魂草……”彌閭在書房內踱步,指間把玩著那枚小巧的銀質酒壺,琥珀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蕭執這是病急亂投醫,連這種虛無縹緲的傳說都信了。看來,他是真以為沈沐魂飛魄散,想要不惜一切代價‘招魂’了。”
龜茲王眉頭緊鎖:“即便如此,也不能掉以輕心。他既然能派人來尋草,保不齊也會有更厲害的角色被吸引過來。這‘招魂草’,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找到,更不能讓他們將任何可能與伽顏華相關的線索帶回去。”
“父王放心,”彌閭停下腳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他們想找‘招魂草’,那我們……就送他們一株‘招魂草’。”
蘇提婭王後擔憂道:“彌閭,你的意思是?”
“他們將‘招魂草’視為希望,那我們就給他們一個‘希望’。”彌閭解釋道,眼神銳利,“我們可以精心炮製一株假的‘招魂草’,然後通過‘可靠’的渠道,讓這些探子‘偶然’得知,此草產於西南方向、靠近於闐國邊境的某處險峻山穀。那裡地形複雜,環境惡劣,正好讓他們去耗費時間精力探索。”
阿依慕立刻明白了兄長的意圖:“王兄是想……引蛇出洞,再讓他們徒勞無功?甚至,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將他們一網打儘,或者永遠留在那片山穀裡?”
彌閭讚許地看了王姐一眼:“不錯。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要藉此傳遞一個資訊回蕭國,就是西域確實有‘招魂草’,但尋找過程艱難險阻,且最終可能一無所獲。這既能暫時滿足蕭執的妄想,讓他將注意力集中在尋找虛無縹緲的草藥上,又能為我們爭取更多時間,加強龜茲的防禦,也讓伽顏華能更安穩地成長。”
他頓了頓,看向父母:“而且,我們可以將假草的製作和訊息的散佈,交給與我們交好、且精通巫醫之道的部落去操作,做得天衣無縫。即便將來蕭執派更專業的人來查證,也很難找到破綻。”
龜茲王沉吟片刻,重重一拍扶手:“好!就按彌閭說的辦!此事由你全權負責,務必做得乾淨利落,不留後患!”
“是,父王!”
夜裡。
彌閭摩挲著銀壺上的葡萄紋,聽著窗外夏蟲的鳴叫。
他望著案頭攤開的羊皮地圖,手指停在標註著幽靈穀的紅色小點上。
那裡是龜茲西南邊境最險峻的峽穀,終年被瘴氣籠罩,連本地獵人都輕易不敢涉足。
“王子殿下,”暗衛單膝跪地,“那些中原人有的已經開始到黑市去問了。”
彌閭輕笑,將酒壺裡的葡萄酒潑在地圖上:“告訴藥廬的古麗嬤嬤,該讓她的曼陀羅花派上用場了。”他站起身,孔雀石扳指在燭火下泛著幽光,“要讓那些草看著像月光浸泡過的,葉子邊緣要有藍霜。”
三天後,龜茲最古老的藥廬裡,古麗嬤嬤正用銀針刺破曼陀羅花苞。
暗紫色的汁液滴入陶罐,與月光石粉混合,漸漸泛起幽藍的熒光。
她佈滿皺紋的手突然頓住:“王子殿下,這東西會讓人產生幻覺。”
“我要他們看到最真實的幻境。”彌閭將一枚藍寶石放入陶罐,“等他們在幽靈穀轉夠三天,就該遇到采藥人了。”
深夜的市集,那些箇中原商人正在收拾貨箱。
突然,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撞進他懷裡,塞給他一張羊皮紙後迅速消失。
商人展開一看,上麵畫著幽靈穀的地形圖,一處山坳用硃砂圈著,旁邊寫著招魂草。
數日後,龜茲王城悄然流傳起一個訊息:西南邊境的“幽靈穀”中,近期有采藥人疑似發現了傳說中的“招魂草”,那草在月夜下會發出微弱的藍光,但山穀中有毒瘴守護,極為危險。
訊息傳得隱秘,卻精準地流入了那幾箇中原行商的耳中。
他們果然聞風而動,開始積極準備前往幽靈穀的事宜,並試圖通過特殊渠道將訊息送回蕭國。
彌閭站在王宮的高處,遠遠望著那些探子忙碌而充滿希望的身影,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去吧,去追逐你們的海市蜃樓吧。”他低聲自語,將壺中酒一飲而儘,“等你們在那片荒穀中折騰夠了,自然會有人‘幫’你們把‘親眼所見’的訊息帶回去。至於真的招魂草……”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曦光院的方向。
真正的“魂”,在這裡活得很好,不需要任何草來“招”。
他走下高台,腳步輕快。
他要去曦光院,告訴伽顏華,那些煩人的“蒼蠅”很快就會被引開,他可以繼續安心地練他的刀,騎他的馬,做他的龜茲兒郎伽顏華。
陽光灑落,將他的影子拉長。
這一次,他的佈局不僅是為了防禦,更是為了主動誤導遠在蕭國的那個瘋子。
他要用智慧和謀略,為沈沐構築一個更加堅固的、虛假的“現實”,讓那個偏執的帝王,永遠困在他自己編織的、尋找“招魂草”的迷夢之中。
而在曦光院內,沈沐剛剛結束一套基礎拳法的練習,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
陽光落在他平靜的臉上,那雙曾經盛滿絕望的眸子裡,如今映著龜茲湛藍的天空,堅定而清澈。
他還不知道彌閭為他所做的一切,但他能感覺到,身邊這片天空,正因為有這些人的守護,而顯得愈發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