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時光,如同流過龜茲綠洲的河水,悄然而逝,滋養著生命,撫平著傷痕。
夏日的龜茲草原,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碧草如茵,一直蔓延到天際線與巍峨的天山雪峰相連。
風是自由的,帶著青草與野花的芬芳,毫無阻礙地吹過遼闊大地。
“伽顏華!再快一點!追上他們!”
疏勒月清亮如銀鈴的聲音在風中飛揚,她穿著一身火紅的騎裝,像一團燃燒的火焰,伏在馬背上,催促著身下的棗紅馬。
她的騎術精湛,已然是個出色的草原女兒郎。
“伽顏華!追不上來可彆說我們不等你!”阿依慕的聲音緊接著傳來,帶著同樣飛揚的爽朗。
她穿著靛藍色的騎服,墨發編成無數細辮,隨著駿馬的奔騰在身後跳躍,英姿颯爽。
“哈哈哈!伽顏華!王姐,你們追不上我!”巴哈爾的聲音渾厚,他騎著一匹高大的黑馬,如同黑色的旋風,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麵,還不忘回頭得意地大笑。
而被他們呼喚的焦點,正是沈沐。
兩年的龜茲生活,充足的陽光、豐沛的食物、規律而自在的作息,以及彌閭尋來的各種溫補藥材,早已驅散了他身上那股從骨髓裡透出的虛弱。
他依舊清瘦,但身形挺拔如白楊,包裹在合身的鴉綠色龜茲騎射服裡,勾勒出流暢而蘊藏著力量的線條。
他的膚色,依舊是醒目的白皙,並非病態的蒼白,而是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草原熾烈的陽光下,彷彿自身會發光,與周圍蜜色肌膚的龜茲人形成了鮮明對比,卻奇異地融入了這片熱烈的風景。
他聽到呼喊,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個清淺的弧度,那雙沉靜了兩年的漆黑眼眸,此刻在奔跑中映著藍天綠草,亮得驚人。
他雙腿輕輕一夾馬腹,身下那匹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駿馬如同離弦之箭般加速,四蹄翻騰,鬃毛在風中飄揚。
風聲在耳邊呼嘯,草原在腳下飛掠。
這種感覺,久違了。
他曾經也算是頂尖的暗衛,馬術、弓射、潛行、搏殺……這些技能如同呼吸般自然。
內力雖被藥物所廢,如同江河斷流,但這兩年來,他從未放棄。
在彌閭默許甚至暗中提供便利的情況下,他在無人處,重新撿起了最基礎的吐納法門。
進展緩慢得如同龜爬,丹田依舊空空如也,但他能感覺到,那具曾被掏空的身體,正在一點點重新積蓄力量,經脈間偶爾會閃過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暖流。
更重要的是,那些屬於“十七”的戰鬥本能、身體記憶,正隨著健康的恢複和持續的鍛鍊,逐漸甦醒。
比如這縱馬馳騁。
他不需要思考,身體自然而然地隨著馬背的起伏調整著重心,人與馬彷彿合為一體,動作流暢而高效,速度竟絲毫不遜於自幼在馬背上長大的巴哈爾。
“好小子!”彌閭騎著一匹斑點駿馬,不緊不慢地跟在稍後位置,看著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與白馬融為一體的矯健姿態,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欣賞與瞭然的笑意。
他雖然早就知道沈沐絕非尋常人,但一開始的沈沐身上死氣沉沉,這兩年來沈沐身上逐漸褪去柔弱、顯露出內斂鋒芒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裡。
幾人你追我趕,在無垠的草原上儘情撒歡。
笑聲、呼喊聲、馬蹄聲,交織成一曲充滿生命力的樂章。
終於,跑到一條蜿蜒的小河邊,馬兒們也累了,放緩了腳步,低頭飲水。
疏勒月第一個跳下馬,跑到河邊,用手掬起清涼的河水潑在臉上,發出暢快的歎息。
阿依慕和巴哈爾也下了馬,活動著筋骨。
沈沐勒住白馬,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
他站在河邊,微微喘息,額角有細密的汗珠,白皙的臉頰因運動而透出健康的紅暈。
他望著眼前清澈的河水,遠處潔白的雪山,感受著胸腔裡那顆有力跳動的心臟,以及周身暢快淋漓的感覺。
自由。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身心俱暢的自由。
“伽顏華,你的騎術什麼時候這麼好了?都快趕上我了!”巴哈爾走過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是真心的佩服,毫無嫉妒。
阿依慕走過來,拍了一下巴哈爾的頭說,:“他的騎術明明比你好多了,也不知道你的自信是從哪來的?”
阿依慕遞過一個水囊,爽朗笑道:“喝點水。唉~自從你和我們一起賽馬後,你也算作我的勁敵了!”
疏勒月湊過來,眨著大眼睛:“伽顏華,你皮膚怎麼還是這麼白啊?我都曬黑了好多了!”她有些羨慕地戳了戳沈沐的手臂,觸感堅實而富有彈性。
沈沐接過水囊,喝了一口甘甜的河水,聞言隻是搖了搖頭。
他的體質似乎本就如此,不易曬黑,這也算是那段灰暗過去留下的、為數不多的“印記”之一。
彌閭也下了馬,走到他身邊,看著他在陽光下幾乎透明的側臉和那雙不再空洞、而是映著天地遼闊的眼睛,低聲道:“呦~看來,你找回了不少東西。”
沈沐轉眸看他,陽光下,他的眼眸清澈而深邃。
他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再次投向遠方。
他找回了健康,找回了馳騁的感覺,找回了掌控身體的力量感,甚至,開始重新觸碰那扇名為“內力”的大門。
雖然緩慢,但方嚮明確。
蕭執的影子,依舊潛藏在記憶深處,如同河床下的暗礁。
但在這片廣闊自由的天地間,在彌閭、阿依慕這些真心待他的朋友身邊,那陰影似乎不再能輕易吞噬他。
他是沈沐,但更是龜茲的伽顏華。
他在這片熱情的土地上,不僅活了下來,更真正地紮根、生長,甚至開始悄然恢複著曾經被剝奪的力量。
草原的風吹拂著他墨色的髮絲和月白的衣袍,身後的雪山沉默見證。
兩年的時光,足以讓一顆瀕死的種子,重新煥發出頑強的生機。
而未來的路,似乎也隨著這馳騁的馬蹄,向著更廣闊的天地方向,延伸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