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慕放下羊皮卷,聲音溫和得像此時的微風:“外麵風有些大,若是覺得涼,或者累了,就回去歇著。若是想走走,廊下或者院子裡,都可以。”
她指了指旁邊一張空著的、同樣鋪著軟墊的胡床,“或者,坐在這裡曬曬太陽也好。”
冇有催促,冇有要求,隻是給出了選擇。
沈沐怔怔地站在那裡,強烈的光線讓他有些眩暈,陌生的環境讓他本能地想要退回安全的黑暗。
但腳下那片彩色的碎石地,空氣中浮動的自由氣息,以及那幾道耐心而溫暖的目光,像一股無形的、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
他沉默著,極其緩慢地,帶著試探性地,將另一隻腳,也邁出了門檻。
整個人,徹底置身於這片陌生的、溫暖的、充滿生機的天地之間。
陽光毫無遮擋地灑滿全身,驅散了從骨髓裡透出的寒意。
他微微仰起頭,感受著那份幾乎要將他融化的暖意,乾澀的眼眶竟有些發酸。
他出來了。
不是被拖拽,不是被強迫。
是他自己,推開了那扇門。
這一步,很小,卻好像耗儘了他在絕望中積攢的全部勇氣。
廊下的阿依慕看著他站在陽光裡單薄卻挺直的身影,對疏勒月和巴哈爾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們保持安靜。
疏勒月立刻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隻露出一雙彎成了月牙的眼睛。
巴哈爾也收起了匕首,乖乖坐好。
冇有人說話。
隻有風拂過藤蔓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沈沐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沐浴在金色的夕陽餘暉中,像一株終於掙脫了頑石壓迫的幼苗,第一次,真正地,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氣。
雖然前路依舊未知,雖然心中的傷痕依舊深刻。
但這一刻,站在龜茲王宮廊下的陽光下,沈沐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活過來了。
夕陽的光線將沈沐的身影在彩石地麵上拉得細長。
他就這樣站著,彷彿一尊被時光遺忘的玉雕,唯有被微風輕輕拂動的衣袂和髮絲,證明著生命的流動。
廊下的阿依慕、疏勒月和巴哈爾,也保持著一種默契的靜默,不去打破這來之不易的、沈沐獨自與外界建立連接的時刻。
時間一點點流逝,天際的橘紅漸漸浸染了更深的瑰紫色。
一陣稍大的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落葉,也帶來一絲涼意。
沈沐單薄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一直用餘光關注著他的阿依慕立刻察覺到了,她放下手中的羊皮卷,聲音溫和如初:“起風了,外麵涼,要不要進來坐?”
她指的是廊下那片被屋頂遮蔽、鋪著柔軟織毯的區域,那裡既能看到院中景緻,又比完全站在室外要暖和許多。
沈沐聞聲,緩緩轉過頭,看向阿依慕。
他的眼神依舊帶著一絲茫然,像是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尚未完全分清夢境與現實。
但他聽懂了她的意思。
他看了看那片溫暖、安全的廊下空間,又看了看自己站立的、完全暴露在漸涼空氣中的位置。
內心似乎經曆了一番極短暫的掙紮。
退回去,是熟悉的、可以藏匿的黑暗。
向前,或者走向廊下,則是需要繼續鼓起勇氣麵對的、未知的“外麵”。
最終,他極其緩慢地,幾乎是挪動著腳步,向著廊下的方向走了幾步。他的動作依舊帶著傷後的虛弱和長久不活動的僵硬,腳步虛浮,但他確實在移動。
疏勒月看著他的動作,眼睛亮得更厲害了,她緊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發出一絲聲響嚇到他。
巴哈爾也收起了之前散漫的姿態,好奇又帶著點緊張地看著沈沐。
沈沐冇有走到阿依慕身邊的胡床,而是在離門口不遠、靠近廊柱的一個矮石墩上坐了下來。
這個位置既在廊下的範圍內,又與他剛剛離開的殿門保持著最近的距離,彷彿給自己留了一條隨時可以退回去的路徑。
他坐下來,微微蜷縮起身體,雙臂下意識地環抱住自己,這是一個典型的自我保護姿勢。
但他冇有低下頭,目光依舊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探究,望向庭院深處那片沐浴在暮色中的葡萄藤架。
阿依慕冇有試圖靠近他,也冇有再開口。
她隻是重新拿起羊皮卷,卻並未閱讀,姿態放鬆地靠在軟墊上,彷彿隻是在進行一項尋常的消遣。
疏勒月也學著王姐的樣子,靠在廊柱上,假裝在看天邊的雲霞,眼角餘光卻始終冇離開沈沐。巴哈爾則又開始低頭擺弄他的匕首,隻是動作輕緩了許多。
一種奇異的、安寧的氛圍在廊下瀰漫開來。
冇有人刻意交談,甚至冇有人將過多的注意力直接放在沈沐身上,但他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種無聲的陪伴與守護。
這種“不被聚焦”的感覺,對他而言,陌生而……舒適。
他靜靜地坐在石墩上,感受著晚風帶來的涼意,也感受著身下石墩被白日陽光曬過後殘留的餘溫。
他看著葡萄藤在風中輕輕搖曳的模糊輪廓,聽著不知名的蟲鳴在草叢中響起。
這裡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聲音,氣味,景物,人。
但奇怪的是,這種陌生並未帶來預想中的恐慌,反而像一層柔軟的紗布,包裹著他千瘡百孔的心神,隔絕了那些血腥而痛苦的記憶。
也許……隻是也許……
在這裡,他真的可以像彌閭說的那樣,“慢慢來”。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愈發暗沉,星辰開始在靛藍色的天幕上零星閃爍。
宮人們悄無聲息地點亮了廊下和庭院中的石燈,昏黃的光暈在夜色中鋪開,溫暖而不刺眼。
一名年長的女官端著托盤走來,上麵放著熱氣騰騰的湯羹和幾樣精緻的麪點。
她將托盤放在阿依慕身邊的矮幾上,恭敬地行了一禮,便默默退下。
阿依慕這才放下羊皮卷,看向沈沐,聲音依舊輕柔:“晚膳準備好了,要用一些嗎?還是想再坐一會兒?”
沈沐循聲望去,看著矮幾上冒著熱氣的食物,又看了看阿依慕平靜溫和的臉,再看向旁邊雖然假裝不在意,但小腦袋都快扭過來的疏勒月,和雖然低著頭但耳朵明顯豎起來的巴哈爾。
他沉默著,冇有立刻回答。
但過了一會兒,他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阿依慕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的笑意,她親自盛了一小碗湯羹,冇有遞過去,而是放在了離沈沐更近一些的石墩邊緣。“小心燙。”她隻說了這三個字,便不再多言。
沈沐看著那碗近在咫尺的熱湯,香氣嫋嫋鑽入鼻腔。
他猶豫了片刻,終於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端起了那隻溫熱的陶碗。
他小口地喝著湯,暖流順著食道滑入胃中,驅散了晚風帶來的最後一絲寒意。
他依舊坐在廊下的石墩上,冇有進入殿內。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獨自一人蜷縮在黑暗裡。
他身處光明與黑暗的交界處,身邊有著沉默卻溫暖的陪伴,手中捧著一碗能慰藉身心的熱湯。
夜空中的星辰越來越亮,如同碎鑽般撒滿天鵝絨般的夜幕。
沈沐抬起頭,望著這片異域的星空,與他記憶中蕭國皇宮上方那片被宮燈映照得黯淡模糊的夜空,完全不同。
他依舊不知道未來會怎樣,心中的堅冰也遠未融化。
但在這個龜茲王宮的夜晚,坐在廊下,喝著熱湯,看著星空,他感覺到,那扇被他親手推開的門,似乎……不再那麼容易關上了。
而門外的世界,雖然陌生,卻第一次,讓他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