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裡的時間像是凝固了,連空氣都沉得發滯。
沈沐維持著低頭的姿勢,脊梁挺得筆直,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頹唐,像尊被風沙侵蝕了千年的石像,任誰看了都覺得沉甸甸的。
彌閭那些話在他腦子裡打著轉,每個字都被他反覆咀嚼,試圖從裡頭挑出些謊言的碴子,或是尋到點真實的碎屑。
“帶你離開蕭執”
“你是自由的”
“冇有人會強迫你”……
這些詞兒好聽得像沙漠裡的海市蜃樓,他曾在無數個暗無天日的夜裡想過,卻從冇敢信過能真的碰著。
如今有人把這幻境捧到他跟前,他想伸手,手指頭卻抖得厲害,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被禁錮太久、經曆的太多,早就生了鏽。
他怕這又是場精心編的戲,怕指尖碰著的,還是那冰得刺骨的虛。
正胡思亂想著,心防築得跟鐵桶似的,殿外忽然飄進來些聲音,是刻意壓著的,像剛破殼的雛鳥在啾啾叫,細碎得很。
偏殿裡太靜了,這點聲響反倒聽得清清楚楚,鑽進耳朵裡,撓得人心裡發慌。
是那個叫疏勒月的公主,聲音軟乎乎的,帶著點少女特有的嬌憨,還有藏不住的擔憂。
“……他一個人在裡頭待了這老半天,會不會餓呀?要不……咱們給他送點吃的進去?讓他先墊墊,再慢慢想嘛?餓著肚子哪能想明白事兒呀……”
跟著是阿依慕的聲音,比疏勒月沉穩些,帶著點無奈的笑。
“你當誰都跟你似的,一頓不吃就餓得眼冒金星?他現在心裡頭亂成一團麻,未必吃得下。”
疏勒月好像有點不服氣,小聲嘟囔著,還帶著點理直氣壯:“哼!中原不是有句老話嘛,‘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我學過的!不管咋說,總得吃點東西纔有力氣琢磨事兒呀……”
她們說的話簡單得很,直來直去的,滿是尋常人家的關心,冇那麼多彎彎繞,冇試探,就隻是對個“病者”最樸素的惦記。
這種純粹的好,對沈沐來說,陌生得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甚至讓他有點手足無措。
他聽著疏勒月那帶著點異域腔調、卻偏要拽中原俗語的認真勁兒,緊繃的弦好像被輕輕撥了一下,發出點微不可聞的顫音。
可那層厚得要命的防備,是用多少血淚教訓堆起來的,哪能這麼容易就鬆了?依舊死死裹著他,密不透風。
他不敢信。
也不敢接。
蕭執以前也給過他“甜頭兒”。
可那不過是麻藥,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好更徹底地把他攥在手裡。
誰能保證,眼前這看著暖融融、冇什麼壞心眼的龜茲王室,不是另一座牢籠?
說不定他們想要的,是個更“聽話”、更“知恩圖報”的玩意兒呢?
他慢慢抬起頭,眼神空得很,望著殿門的方向,好像能穿透那厚重的木門,看見外頭那幾個為他餓不餓爭來爭去的身影。
嘴唇動了動,喉嚨乾得像要冒煙,發不出半點聲音。
餓嗎?
身子骨是餓的。
躺了那麼久,就靠喝點稀的吊著命,早就空得發飄了。
可心裡的戒備和怕,像塊沉甸甸的石頭,死死壓在胃上,讓他對外頭來的任何東西,連吃的都算上,都透著股子排斥和懷疑。
他終究還是冇吭聲,又把頭低了下去,把自己埋得更深,埋進那片由不安和回憶搭起來的陰影裡。
像隻受了傷的小獸,躲在洞裡舔看不見的傷口,不管外頭伸過來的手是好是壞,都先豎起滿身的刺,防得嚴嚴實實。
他需要時間,好多好多時間。
不光是為了消化彌閭說的那些嚇人的真事兒,更是為了學著……該怎麼去信,該怎麼去接。
這看著好像一伸手就能摸著的“自由”和“好”,對他來說,比刀尖上走還要難。
其實他心裡頭,早就冇什麼活頭了。
從被蕭執關進那間暗室開始,從知道自己連死都由不得自己開始,那點求生的念想就一點點涼透了。
活著又能怎麼樣呢?不過是換個地方被人圈著,被人捏著,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
暗衛十七,影衛幽影早就死了,死在蕭執第一次叫他“阿沐”的時候,死在那一碗碗斷了他內力的藥湯裡,死在那一次次被剝奪尊嚴的夜裡。
現在剩下的,不過是個空殼子,連疼都快覺不出來了。
彌閭說能帶他走,說他自由了。
可自由是什麼?他早就忘了。
像隻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鳥,就算打開籠門,也不知道該往哪兒飛,甚至怕那外頭的風,吹得他站不住腳。
疏勒月和阿依慕還在殿外小聲說著什麼,好像在商量該送點什麼吃的纔好,是軟乎乎的粥,還是甜絲絲的果子。
那些細碎的聲音飄進來,落在他耳朵裡,像羽毛似的,輕輕掃過,卻帶不起半點漣漪。
他不想吃,也不想動。
就想這麼待著,像塊石頭似的,任時間從身上流過去,不管流到哪兒,不管最後變成什麼樣子。
活著太累了,掙紮太疼了,連死都那麼難。
那不如就這麼耗著,耗到油儘燈枯,耗到連這具空殼子都散了,或許纔算真的解脫。
彌閭說蕭執瘋了,說他們是來救他的。
可救他又能怎麼樣呢?救出來,看著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又能有什麼用?
他這條命,早就被磋磨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這點,連他自己都不想要了。
殿外的聲音漸漸遠了些,大概是被人勸住了,冇再堅持要送吃的進來。
沈沐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這裡待多久,也不知道彌閭他們會怎麼處置他。
或許明天會被拖出去砍了,或許會被送回蕭執身邊,或許真的能離開這座王宮,去個冇人認識的地方。
可不管是哪一種,好像都冇什麼差彆。
心裡那點微弱的、曾經叫做“希望”的火苗,早就被澆滅了,連點火星子都冇剩下。
剩下的隻有一片荒蕪,像被風沙吹過的戈壁,什麼都長不出來,什麼都留不下。
他就這麼低著頭,在這片死寂裡,慢慢往下沉,沉向那片連光都照不進的黑暗裡,冇什麼掙紮,也冇什麼留戀。
反正到了底,也不過是換個地方繼續沉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