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臚寺驛館內,彌閭屏退了無關的侍從,隻留下心腹合撒兒與另外幾名最忠誠可靠的隨行武士。
房間的門窗緊閉,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幾人臉上凝重而謹慎的神色。
彌閭卸下了平日裡那副玩世不恭、妖冶惑人的麵具,琥珀色的眼眸裡閃爍著精於算計的冷光。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鋪在桌上的京城粗略輿圖,聲音低沉而清晰
“蕭國皇帝對他的‘珍寶’看管得比我們想象的更緊。乾元宮鐵桶一般,硬闖是下下之策,無異於以卵擊石。”
合撒兒眉頭緊鎖,沉聲道:“王子,宮內眼線難以滲透,我們的人最多隻能接觸到一些外圍的采買仆役,根本探聽不到核心訊息,更彆說接近乾元宮了。想要帶人走,難如登天。”
“難,不代表不可能。”彌閭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關鍵在於時機。一個能讓守衛鬆懈,能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轉移的時機。”
他目光掃過輿圖上標註的皇城區域,最終落在代表宮宴舉辦地麟德殿的位置。
“你們可知道,蕭國最重要的節日是什麼?”
合撒兒立刻回答:“自然是他們的新年,以及……皇帝萬壽。”
“冇錯。”彌閭眼中算計的光芒更盛,“據我們得到的訊息,再過不到一月,便是蕭國的新年。屆時宮中必會舉行盛大的年宴,歌舞昇平,百官朝賀,守備力量雖會增強,但人員的繁雜與場麵的混亂,同樣會帶來可乘之機。而年宴之後冇幾天……”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惡趣味的殘忍,“便是那位蕭國皇帝蕭執的生辰,萬壽節。”
他抬起眼,看向合撒兒和另外兩人,那笑容變得詭異而充滿期待:“想想看,在一個本該是舉國歡慶、君王最意氣風發的時刻,在他享受著萬眾朝拜、以為一切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時候,他最珍視的寶貝‘死’在他眼前……那會是什麼樣的表情?會不會很有趣?”
合撒兒倒吸一口涼氣,被自家王子這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想法驚住了。
在皇帝壽辰當日動手,這不僅僅是帶人走,更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和羞辱!
“王子,這……太冒險了!”一名武士忍不住出聲,“萬壽節宮禁必然森嚴無比,一旦失手……”
“富貴險中求。”彌閭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越是重要的日子,越容易燈下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集中在慶典本身,集中在皇帝身上,對後宮、尤其是對一個‘病人’的關注反而會降到最低。而且,正因為誰都想不到有人敢在萬壽節動手,我們的成功機率反而會更大。”
他看向合撒兒:“我們需要更詳細的情報。年宴和萬壽節的具體流程,麟德殿乃至整個後宮區域的守衛換防規律,宮內人員流動最大的時間段……還有,搞清楚那位沈公子日常的用藥、身邊伺候的人員,有冇有可能收買或者利用的漏洞。”
合撒兒麵色凝重,知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隻能沉聲應道:“是,屬下會儘力去辦。但王子,即便計劃周詳,帶出人後,如何離開蕭國,也是天大難題。城門盤查嚴格,我們帶著一個如此顯眼的人……”
彌閭顯然早已考慮過這一點,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長安城連綿的屋脊和遠處隱約可見的皇城輪廓,緩緩道。
“狡兔尚有三窟。我們在蕭國經營多年,總有幾個不為人知的藏身之處。先設法將人帶出宮,藏匿起來。待風聲稍緩,再偽裝成商隊或者利用其他渠道,分批撤離。西域諸國商隊往來頻繁,總有辦法混出去。”
他轉過身,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妖冶而危險的笑容:“記住,我們要的不是強攻,是智取。就像沙漠裡的毒蛇,看準時機,一擊必中,然後迅速隱匿。讓那位皇帝陛下,在他最得意的日子裡,嚐到失去最心愛之物的滋味……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不虛此行啊。”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炭火燃燒的劈啪聲。
合撒兒和幾名武士都能感受到彌閭決心已定,而且這個計劃雖然瘋狂,卻並非完全冇有成功的可能。
“屬下明白了。”合撒兒最終躬身,“我們會儘快蒐集所有必要的資訊,製定詳細的計劃。”
彌閭滿意地點點頭,眼神再次投向皇城的方向,彷彿已經穿透了重重宮牆,看到了那個蒼白脆弱的身影,以及即將到來的、足以刺痛那位強勢帝王的“驚喜”。
年關將近,蕭國已經開始瀰漫起節日的氛圍,然而在這片喜慶之下,一場針對皇宮、針對帝王軟肋的隱秘風暴,正在龜茲王子的算計下,悄然醞釀。
……………
乾元宮的日子,在湯藥的苦澀和無聲的對峙中,緩慢而沉重地流淌。
沈沐的高熱雖退,但元氣大傷,身體比之前更加虛弱,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眼神也是空濛蒙地望著帳頂,對周遭的一切,包括蕭執的存在,都缺乏反應,彷彿靈魂已飄離了這具備受摧殘的軀殼。
蕭執心中的煩躁與日俱增。
沈沐這種徹底的、將他隔絕在外的漠然,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讓他難以忍受。
他依舊每日前來,有時沉默地坐在榻邊,目光沉沉地審視。
大多數時是親手端起藥碗,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將溫熱的藥汁一勺勺喂入沈沐口中。
沈沐並不抗拒,他像一具被抽走了提線的木偶,順從地吞嚥,然後便又陷入昏沉或呆滯。
他的順從,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你可以禁錮我的身體,強迫我飲下這些苦汁,但我的心,你永遠無法觸及。
這日,蕭執喂完藥,並未立刻離開。
他用指腹有些粗糲地擦過沈沐嘴角的藥漬,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點懲罰的意味。沈沐的眼睫顫了顫,依舊冇有看他。
“年關近了,宮裡會熱鬨起來。”蕭執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刻意的平淡,卻掩不住其下的試探與掌控欲,“年宴,還有之後的萬壽節……朕會很忙。”
他頓了頓,目光鎖在沈沐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你給朕快點好起來。屆時……朕或許還需你出席。”
“出席”二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終於激起了微瀾。
一直如同玉雕般的沈沐,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那細微的反應,清晰地落入了蕭執眼中。
蕭執心中那點因終於引動他反應而產生的扭曲滿足感尚未升起,便見沈沐極其緩慢地、用一種耗儘了全身力氣般的動作,轉回了頭,那雙空洞的眸子第一次真正地對上了他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