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宮的清晨,往往比其他宮苑更為安靜。
宮人們屏息凝神,行走間悄無聲息,生怕驚擾了帝王的安寢或是那位“沈公子”難得的睡眠。
今日亦是如此,直到負責伺候沈沐起居的幾名宮人,在殿外等候了比平日足足多半個時辰,卻依舊不見內間有絲毫動靜時,一股不安的預感開始悄然蔓延。
為首的宮女惴惴不安地看向大太監趙培,趙培眉頭緊鎖,心中亦是七上八下。
他想起昨夜陛下從宮宴上回來時那山雨欲來的臉色,以及之後寢殿內隱約傳來的、令人臉紅心跳的動靜,後背就不由得沁出一層冷汗。
“不能再等了,”趙培壓低聲音,對那宮女道,“你進去瞧瞧,動作輕些,若沈公子還睡著,莫要驚擾。”
宮女領命,小心翼翼地推開內殿的門,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殿內光線昏暗,殘留著淡淡的龍涎香氣,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滯悶感。
她繞過屏風,走向那張巨大的龍榻。
錦帳低垂,裡麵的人影模糊不清。她輕聲喚道:“沈公子?時辰不早了,該起身了……”
帳內毫無迴應。
宮女心頭一跳,壯著膽子,輕輕掀開錦帳一角。
隻見沈沐依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側臥著,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隻露出小半張臉和散落在枕上的墨發。
然而,與平日那近乎透明的蒼白不同,他露出的臉頰此刻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連帶著眼尾都染上了一片穠麗的嫣色,與他失去血色的唇瓣形成了刺目的對比。
他緊閉著眼,呼吸急促而淺弱,唇瓣微微開合,似乎在無意識地囈語著什麼,卻聽不真切。
宮女伸手,極輕地碰了一下他的額頭,指尖傳來的滾燙溫度讓她瞬間縮回了手,臉色煞白。
“趙、趙公公!”宮女慌忙轉身,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出內殿,聲音帶著哭腔,“不好了!沈公子……沈公子他……他燒得厲害!”
趙培聞言,腦子裡“嗡”的一聲,暗道一聲“祖宗哎!”。
他不敢怠慢,一邊指揮宮人快去打冷水、取毛巾、請太醫,一邊親自踉蹌著跑去禦書房稟報。
他知道,若是這位小祖宗真出了什麼事,陛下的怒火,絕不是他們這些奴才能承受得起的。
禦書房內,蕭執剛批閱完幾份緊急奏摺,正揉著眉心,試圖驅散昨夜殘留的煩躁與一夜未眠的疲憊。
聽到趙培慌慌張張、語無倫次的稟報,他揉捏眉心的動作猛地頓住。
“你說什麼?”蕭執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驟然銳利起來,如同盯上獵物的鷹隼。
“沈……沈公子他……高熱不退,昏迷不醒……奴……奴才們不敢擅自做主……”趙培跪在地上,頭埋得極低,身子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蕭執豁然起身,玄色的袍袖帶翻了案幾上的茶盞,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書房內格外刺耳。
但他恍若未聞,大步流星地朝乾元宮寢殿走去,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踏入寢殿,那股因病熱而產生的滯悶氣息更加明顯。
宮人們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蕭執徑直走到龍榻邊,一把揮開跪在榻前試圖用濕毛巾為沈沐擦拭額頭的宮女。
他俯身,伸手探向沈沐的額頭。
那滾燙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灼燒著他的皮膚,也讓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沈沐似乎感覺到了觸碰,極其難受地蹙緊了眉頭,發出一聲細弱蚊蚋而痛苦的呻吟。
明明身上的溫度高的嚇人,卻下意識地想要避開那微涼的手掌,將自己更深地蜷縮起來。
看著他燒得通紅的臉頰,脆弱得彷彿一碰即碎的模樣,昨夜那雙絕望空洞的眼睛再次浮現在蕭執眼前。
他心中的煩躁與怒火交織攀升,卻不知該向誰發泄。
“太醫呢?!”蕭執猛地回頭,聲音冰寒刺骨,“都是死人嗎?!還不快去傳太醫!!把杜仲和烏溟也請來!!”
“是,是,已……已經去傳了……”趙培連忙磕頭應道。
蕭執不再理會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榻上的人。
他看到他乾燥起皮的嘴唇,看到他因為高熱而不安顫動的睫毛,看到他即使在昏迷中,依舊緊蹙的眉心和那揮之不去的痛苦痕跡。
他想起昨夜自己的暴戾,想起將他如同物件般拽離宮宴的粗暴,想起後來在那張龍榻上,自己施加於他的帶著懲罰意味的掠奪……
是因為這些嗎?所以這具本就脆弱不堪的身體,終於承受不住,又一次垮掉了?
一種莫名的、混雜著懊惱、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
他厭惡這種失控的感覺,厭惡沈沐用這種方式來反抗,哪怕是這種無意識的、以傷害自身為代價的反抗。
太醫署的太醫們幾乎是被人拖拽著,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乾元宮。
看到帝王那山雨欲來的臉色和榻上病勢沉沉的沈沐,一個個都嚇得麵無人色,撲通跪倒在地。
“還跪著做什麼?!滾過來看他!!”蕭執的耐心已然耗儘,厲聲喝道。
太醫們連滾爬爬地上前,輪番診脈,檢視沈沐的臉色、舌苔,低聲急促地交換著意見,每個人的臉色都凝重無比。
“如何?”蕭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為首的院判戰戰兢兢地回稟:“陛下……沈公子此乃邪風入體,引發高熱,加之……加之……”
他猶豫著,還是不敢說出“憂思驚懼、鬱結於心”之類觸及根源的話,隻能含糊道。
“加之本就體質虛弱,氣血兩虧,故而病勢來得凶猛急驟。需立刻用針用藥,清熱退燒,固本培元,否則……否則恐傷及根本,甚至有……有驚厥之險……”
“廢物!”蕭執猛地一揮袖,“那還愣著乾什麼?!用藥啊!施針啊!”
冰冷的殺意毫不掩飾,太醫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磕頭領命,手忙腳亂地開始準備銀針,煎煮湯藥。
寢殿內頓時忙亂起來,宮人們端著熱水、湯藥進出穿梭,太醫們圍著龍榻施針用藥,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和一種令人窒息的緊張。
蕭執就站在不遠處,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目光死死地盯著龍榻上那個在病痛中無助輾轉的身影。
他看著那纖細的手腕被太醫握住施針,看著宮人小心翼翼地試圖撬開他緊咬的牙關喂藥,看著他那張燒得通紅、佈滿痛苦的臉上,偶爾因藥汁的苦澀而露出難受的神情……
他心中那股暴戾的破壞慾與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交織著。
他不能失去他,絕不能。
無論用什麼方法,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他都要將這個人牢牢地鎖在身邊,哪怕得到的隻是一具冇有靈魂的軀殼,也比徹底失去要好。
他走上前,揮開正在喂藥的宮人,親自接過那碗濃黑滾燙的湯藥。
他坐到榻邊,將沈沐半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裡,動作甚至帶著一種與他此刻陰沉臉色截然不同,笨拙的小心。
他用玉匙舀起藥汁,小心地吹涼,然後遞到沈沐唇邊。
“喝下去。”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卻又摻雜著一絲極難察覺的緊繃。
沈沐在昏沉中,似乎聽到了這熟悉的聲音,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抗拒,卻被蕭執更緊地禁錮在懷中。
藥汁順著微啟的唇縫流入,他難受地蹙眉,卻終究還是被動地、一點點吞嚥了下去。
一碗藥喂完,蕭執的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將空碗遞給宮人,依舊維持著環抱沈沐的姿勢,冇有鬆開。
手指拂開沈沐被汗水浸濕的額發,感受著那依舊滾燙的溫度,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翻湧著複雜情緒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