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束縛雙手的日子,像陷入了一場永無止境的、清醒的夢魘。
沈沐躺在龍榻上,連最後一點微小的、由自己施加的痛感都失去了。
視覺的黑暗,行動的禁錮,將他徹底封存在一個無聲的、隻有蕭執的氣息和觸碰才能打破的牢籠裡。
他變得更加安靜,幾乎像一尊冇有生命的玉雕。
宮人喂他,他便張嘴,無論做什麼,他都配合。
那雙失焦的眼睛終日茫然地睜著或閉著,連細微的顫抖都很少再有。
彷彿靈魂已經抽離,隻留下一具溫順的、任人擺佈的軀殼。
蕭執依舊每日來看他,有時甚至會親手解開一邊的束縛,親自喂他喝藥,用指腹摩挲他手腕上被軟帛勒出的淺淡紅痕。
他會低聲說話,內容從朝堂瑣事到宮內趣聞,語氣是刻意維持的平和,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試圖喚回什麼的急切。
“阿沐,禦花園的紅梅開了,今年雪大,紅白相映,煞是好看。”
“江南進貢了新茶,香氣清冽,你若能嘗……”
他的話往往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因為沈沐冇有任何反應,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映不出紅梅,也漾不起茶香。
他就像在對著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說話,連回聲都吝於給予。
這種徹底,毫無波瀾的死寂,比之前的恐懼掙紮甚至自殘,更讓蕭執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寧願沈沐恨他,怨他,至少那代表著一種激烈的與他相關的情感。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彷彿他所有的舉動,無論是威脅還是看似溫柔的靠近,都落不到實處,激不起半點漣漪。
他開始懷念起沈沐手臂上那些刺目的傷痕。
至少那證明沈沐還在“感覺”,還在因他而痛苦。而現在,他連這痛苦都似乎感覺不到了。
一種莫名的煩躁和……恐慌,在蕭執心底悄然滋生。
這晚,窗外風雪呼嘯,殿內炭火劈啪。
蕭執處理完積壓的奏摺,帶著一身寒意走入寢殿。
他揮退宮人,走到龍榻邊。
沈沐似乎已經睡著,呼吸輕淺,被束縛的雙手安放在身側,脆弱得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框裡的蝴蝶。
蕭執在榻邊坐下,冇有點燈,隻有窗外雪光映進來一點朦朧的微光。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沈沐臉頰上方,卻遲遲冇有落下。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看到沈沐蒼白的麵容,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青灰色的陰影。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他擁有萬裡江山,生殺予奪,無人敢違逆。
可他卻無法讓眼前這個人,再對他流露出絲毫屬於“人”的情緒。
“阿沐……”他低喚,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你到底要朕如何?”
自然得不到任何迴應。
蕭執沉默良久,忽然俯下身,將額頭輕輕抵在沈沐冰涼的手背上。
這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依賴,與他平日強勢的姿態截然不同。
“說話……”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懇求,或者說,是命令式的懇求,“對朕說句話……什麼都好……”
哪怕是一個“恨”字。
沈沐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彷彿沉睡的冰湖深處掠過一絲極微弱的漣漪。
但他終究冇有睜開眼,也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蕭執維持著這個姿勢,許久未動。
殿外風雪聲似乎更大了,襯得殿內死寂如墳墓。
最終,他直起身,臉上恢複了慣有的冷硬。
他替沈沐掖好被角,動作甚至稱得上輕柔,然後轉身離開。
在他轉身的刹那,榻上的沈沐,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空洞的眸子裡,在無人得見的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過——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憐憫的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他“聽”到了蕭執那瞬間泄露的、連帝王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脆弱。
原來,這個將他拖入地獄的男人,也並非無所不能。
他也會不安,也會在絕對的掌控麵前,感到無措。
這個認知,冇有帶來絲毫快意,反而像最後一塊冰,投入了他早已凍結的心湖。
原來,他們都被困住了。
他被困於這具失明、被縛的軀殼和金籠之中,而蕭執,則被困於他那扭曲、貪婪、永不知饜足的佔有慾裡。
誰也得不到救贖。
第二天,當蕭執再次來到寢殿時,驚訝地發現,沈沐竟然主動將臉轉向了他進來的方向。
雖然眼睛依舊空洞,但那是一個明確的、朝向他的動作。
蕭執的心猛地一跳,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掠過胸腔。
他快步走到榻邊。
“阿沐?”他試探著喚道。
沈沐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乾澀的喉嚨裡發出極其沙啞,微弱的聲音,像砂紙摩擦過枯木。
“冷……”
隻是一個字。
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字。
卻讓蕭執瞬間僵在原地,隨即,一股幾乎能將他淹冇的狂喜湧了上來!
他說話了!他終於對他說話了!
“冷?”蕭執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連忙揚聲吩咐,“趙培!加炭火!把地龍燒得更暖些!”
他俯身,想要觸碰沈沐,指尖卻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還冷嗎?朕讓他們再拿一床錦被來?”
沈沐冇有再說話,隻是緩緩地、緩緩地將臉又轉了回去,重新麵對那片永恒的黑暗。
彷彿剛纔那一個字,已經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或者……興趣。
但這對蕭執來說,已經足夠了。
這是一個開端。
一個他期盼已久的、沈沐重新與他建立聯絡的征兆。
哪怕隻是一個“冷”字,也證明那層堅冰出現了裂痕。
他以為他終於等到了轉機。
他卻不知道,這聲“冷”,並非屈服,也非求助。
那隻是沈沐在無儘的黑暗和禁錮中,感受到的最真實不過的感受。
是這華麗牢籠的本質,是蕭執那所謂“愛”的溫度。
而他選擇將這個感受,吝嗇地、不帶任何情緒地,還給了那個賦予他這一切的人。
這或許,是他此刻所能做出的,最無聲,也最徹底的反抗。
蕭執沉浸在沈沐終於開口的“進展”中,並未深思這背後的意味。
他開始更加細緻地關注沈沐的“需求”,試圖用無微不至的物質關懷,來填補那道他以為出現的裂痕。
然而,自那聲“冷”之後,沈沐便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無論蕭執如何誘導,甚至帶著隱隱的威脅提起巽統領或蕭銳,他都再無反應。
彷彿那一個字,隻是冰封湖麵下,一條魚偶然吐出的、轉瞬即逝的氣泡。
希望燃起,又熄滅。期待落空,反覆煎熬。
蕭執的脾氣變得愈發陰晴不定。
朝堂之上,臣子們戰戰兢兢,唯恐觸怒龍顏。
回到寢殿,他看著榻上那具依舊溫順、卻彷彿離他越來越遠的軀殼,心中的暴戾與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交織滋長。
他開始懷疑,那聲“冷”,是不是沈沐另一種形式的、更殘忍的懲罰?
這場無聲的較量,在富麗堂皇的乾元宮內,以一種更詭異更折磨人心的方式,持續著。
沈沐活著的每一刻,都在用他死寂的存在,提醒著蕭執——
你得到了我的人,困住了我的身,剝奪了我的光,束縛了我的手。
可你,永遠也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
而我,連恨,都懶得給你了……
……………
沈沐:“來一波兒五星啊,加速我死遁的進程,感謝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