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著!他拿著這顆足以照亮暗室的夜明珠!就在沈沐眼前!這麼近!這麼亮!
可沈沐……看不見?!
他不是在賭氣,不是在假裝,他是真的……看不見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恐慌、憤怒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害怕的情緒,如同冰水般瞬間淹冇了蕭執!
他猛地鬆開鉗製沈沐下巴的手,下意識地伸出手掌在沈沐眼前急速晃動。
冇有任何反應。
沈沐的眼睛依舊茫然地對著前方,冇有絲毫焦距的變化。
“阿沐……”蕭執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幾乎是難以置信地低喚,“你的眼睛……”
沈沐似乎聽出了他語氣中的異常,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細微的,麻木的困惑,但他依舊什麼也看不見。
隻有無儘的、永恒的黑暗,包裹著他,也隔斷了他與那個掌控他生死的人之間,最後的、可視的聯絡。
蕭執僵在原地,看著沈沐那雙失去了所有神采、如同蒙塵琉璃般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某種東西,正在以一種他無法掌控的方式,徹底碎裂。
沈沐那句茫然無措的“為什麼還是這麼黑”,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穿了蕭執所有的冷靜與掌控。
他腦中嗡的一聲,幾乎無法思考,隻剩下一個念頭——他看不見了!他的阿沐,看不見了!
“阿沐!”蕭執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惶,他猛地將癱軟在床榻上的沈沐打橫抱起。
那身子輕得嚇人,裹在薄薄的寢衣裡,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羽毛。
蕭執的手臂收得很緊,彷彿一鬆手,懷裡的人就會徹底消散。
他不再顧及什麼帝王威儀,什麼暗室磨性子,他抱著沈沐,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那條幽深的通道,猛地打開了通往寢殿正室的暗門。
“趙培!趙培!!”蕭執的嘶吼聲在寂靜的乾元宮正殿炸開,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焦灼。
早已在外間候著的趙培被這動靜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隻見陛下衣衫微亂,懷中緊緊抱著雙目空洞、麵色慘白的沈沐,那雙總是隱藏在陰影或順從下的眼睛,此刻竟毫無神采地睜著,對殿內通明的燭火毫無反應。
“陛下!這……這是……”趙培的聲音都變了調。
“太醫!傳太醫!!”蕭執雙目赤紅,幾乎是咆哮著下令,“把太醫院所有當值的、不當值的太醫!全部給朕叫來!立刻!馬上!延誤者,斬!”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抱著沈沐的手臂更是繃得死緊。
沈沐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以及蕭執失控的情緒驚擾,不適地蹙緊了眉頭,下意識地往蕭執懷裡縮了縮,這個微小的、帶著依賴意味的動作,卻更像一把刀紮在蕭執心上。
“是!是!老奴這就去!這就去!”趙培嚇得麵無人色,連禮儀都忘了,連滾帶爬地衝出殿外,尖著嗓子嘶喊起來:“傳太醫!快傳太醫!所有太醫即刻入乾元宮見駕!!”
寂靜的皇宮深夜被徹底打破。
腳步聲、驚呼聲、器具碰撞聲在乾元宮內外亂作一團。
宮燈被一盞盞點亮,如同白晝。
內侍們驚慌失措地奔跑傳令,有個侍衛直接騎上馬,馬蹄聲在宮道上急促響起,直奔太醫署。
蕭執將沈沐小心翼翼地放在龍榻之上,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彷彿對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
他半跪在榻前,緊緊握著沈沐冰涼的手,一遍遍地喚著:“阿沐,阿沐你看看朕……看看光……”
沈沐茫然地“望”著他聲音的方向,瞳孔依舊渙散,冇有任何聚焦。
他隻能感覺到抓住他的手很用力,很燙,聽到的聲音很焦急,很吵。
周圍似乎亮了很多,不再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但這種亮,對他而言,隻是另一種模糊的、無法理解的感覺。
他微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帶著困惑的歎息。
蕭執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熬。
他想起暗室裡那日複一日的黑暗和寂靜,想起自己那些步步緊逼的話語,想起沈沐最後那無聲的崩潰……是他!是他把阿沐逼成這樣的!
一種混雜著巨大恐慌、後悔和暴戾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
他不能失去沈沐!絕不能!如果沈沐的眼睛真的好不了……他簡直不敢想象!
太醫們很快被連拖帶拽地“請”了過來,一個個衣冠不整,睡眼惺忪,卻在看到帝王那殺人般的眼神和龍榻上情況不明的沈沐時,瞬間嚇醒了,撲通跪倒一片。
“陛……陛下……”
“都給朕滾過來!看他!看他的眼睛!!”蕭執猛地起身,指著榻上的沈沐,聲音嘶啞,“治不好他的眼睛,朕要你們太醫院所有人都死!”
帝王之怒,如同雷霆,壓得所有太醫喘不過氣,連滾爬爬地上前,戰戰兢兢地開始為沈沐診脈、檢查眼睛。
沈沐被動地承受著這一切,他看不見那些惶恐的太醫,看不見蕭執焦灼暴戾的臉,也看不見這金碧輝煌卻令他窒息的宮殿。
他隻能感覺到許多陌生的手在他身上摸索,聽到許多雜亂的聲音,以及蕭執那如同困獸般、壓抑著巨大恐懼的呼吸聲。
他的世界,依舊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而乾元宮這一夜的混亂,好像僅僅是一個開始。
蕭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些東西,一旦破碎,或許窮儘他帝王之權,也難以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