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 “彆鬆開。”
夢, 霧氣瀰漫。
婉兒提著燈籠緩緩地往前走,走向前方的虛無之中,她知道自己在夢境中, 之前春試前背書累極了的時候,她常常會做這樣的清醒夢。
雖然有意識, 但卻無法離開夢境,隻能等待夢醒之時。
忽然, 前方傳來一陣幼童稚嫩的哭泣聲, 婉兒腳步一頓,提著燈朝那方走去。
那是一方小小的書檯,身穿粉色蝴蝶小衫裙的幼童正坐在書檯前, 攤開一雙通紅的手, 對著身前的少年淚眼朦朧。
那是……幼年的婉兒。
“哥哥,趙夫子真壞, 今天就因為背錯了一句,他把我的手心打成這樣!”
藍衣少年郎蹙眉, 執起小婉兒稚嫩秀氣的手, 看著通紅的手心, 薄唇緊繃。
“可疼了……”小婉兒呐呐地說,看著少年郎的神色,不禁將手又湊近了幾分,眼神更可憐了,“哥哥,趙夫子還罰我把文章抄上五遍!你看我的手都這樣了,怎麼能抄呢!”
少年沉默不語,從一旁冰鎮的果盆裡取出一塊薄冰,用自己的手帕包好, 遞到小婉兒手心。
“拿著,先冰敷消腫。”
小婉兒一愣,語氣弱弱地試探:“那抄書……”
少年抬頭,眼神清冷又深邃,像是看出了什麼,小婉兒頓了頓,心虛地垂眸。
“趙夫子雖會用戒尺懲罰,但他向來有分寸,你從何處學來這些騙人的方法?還把自己的手弄成這個樣子?”少年沉靜如水的眸中,隱隱浮了一層慍怒。
小婉兒訕訕地將手藏在身後,不說話了。
“哥哥,我今天先回去了。不、不用你幫我抄。”小婉兒慌亂地跳下椅子,還冇走兩步,就被少年抓住了衣袖。
“不說清楚,不許走。”少年輕輕一抱,將她困在了書檯上,這樣的高度,剛好可以對上他的眼睛。
小姑娘左看右看,冇了逃走的路,隻好垂著小臉兒,可憐巴巴望著他:“哥哥,你彆生氣……是沈姐姐教我這樣做的,趙夫子讓我抄的太多了,她說隻要我這樣你肯定會幫我的。”
少年眼神一沉,忍不住捏住她的小臉,“旁人說什麼你都照做。”
這是真用了幾分力的,小婉兒疼得眼淚都出來了,眨巴眨巴眼睛,忍著不敢哭出來。
“以後彆和她一起玩了。”少年鬆開了她,淡淡警告道,“以後也彆再做傷害自己的事情,記住了嗎?”
小婉兒揉了揉自己的臉,悶聲點頭。
“哥哥,”小婉兒看著少年,拉住他的衣袖,軟聲軟語地道歉,“哥哥,彆生氣,我以後不這樣了。”
少年:“……我永遠都不會生你氣。”
稚氣未脫的兩人一粉一藍,宛如古畫中的青梅和竹馬,婉兒遠遠地看著霧氣繚繞下的畫麵,一時之間心緒複雜,自想起來後,那些埋藏在記憶深處與謝之霽有關的碎片,總會在不經意的時候湧上來。
明明是溫馨的時刻,可在這個時候,卻又透著幾分涼意。
一陣清風,將迷霧中的畫麵吹得散開,如墨水散逸在湖水之中那般,一瞬間就無影無蹤了。
婉兒提著燈,繼續往前走。
絲竹悅耳,燈火輝煌。
那是一處宮宴。
角落裡,小婉兒跟另一個稍長一些的黃衣姑娘躲在暗處,嘀嘀咕咕地咬耳朵。
“所以,謝之霽不僅一眼就識破了,還把你好生訓了一頓?”黃衣姑娘怒其不爭地瞥她一眼,“你怎麼這麼笨,連演戲都不會?”
小婉兒不服氣地辯解:“我都是照你教我那麼做的,是你騙術太低級了,我就不應該相信你。”
黃衣小姑娘撇撇嘴,“我當謝之霽對你多好呢,結果還不是把你罵了一頓就什麼都不管了,今兒你還真交了那一摞紙,真是難為你了,昨晚抄書抄了多久?”
小婉兒甜甜一笑:“我冇抄。”
黃衣姑娘一愣,“可那分明是你的字跡?”
小婉兒笑顏如花,杏眼如一盞彎彎明月,語氣帶著驕傲和雀躍,“哥哥幫我抄的!”
她年紀小,冰雪可愛,天真無邪,即使是在暗處,這抹笑顏也熠熠生輝。
這抹笑,也引起了高台之上那個地位至尊女人的注意。
“那是誰家的姑娘?上前來讓本宮瞧瞧。”
小婉兒在一眾女眷豔羨的目光中侷促地上前,踏上高台,忍著心中的不安,任眼前這個金光燦燦的女人捏她的臉,揉她的手。
在一眾紛雜的聲音中,她明白了眼前這個尊貴之人的身份,她是皇後孃娘。
“叫太子過來。”宮人告知身份後,皇後含笑吩咐,而後問小婉兒,“你叫婉兒是吧,今年幾歲了?”
“五歲。”
“嗯……是小了些,不過可以先定下來。”
不一會兒,太子來了,跟著太子一起來的,還有二皇子,兩人莫約十歲出頭的樣子。
“微之,你來看看這個小姑娘,如何?”
小婉兒被推上前,抬眸便對上一雙溫和的眼眸,那雙眼裡先是閃過一絲微訝,而後透著瞭然。
二皇子也湊上前,好奇地打量小婉兒幾眼,勾起嘴角大聲笑了:“原來還真有人長得跟瓷娃娃一個樣,你叫什麼名字?”
他猛地湊近,小婉兒警惕地看著他,用著稚嫩的聲音哼哼:“……不告訴你。”
這話一出,周圍女眷都笑了,皇後眼裡露出幾分讚賞。
二皇子還冇受過這種氣,也不惱,甚至還來了幾分興致,眼眸一轉,挑眉:“不告訴我,那你準備告訴誰?”
他挪開身子,指著身後的太子,“難道是他?你這小姑娘年紀不大,還挺勢利眼的呀。”
小婉兒平白無故被罵了一句,不由氣鼓鼓地瞪著他:“也不告訴他。”
“哦?為何?”太子笑著上前,二皇子頓了頓,隻好退在一旁。
小婉兒一本正經道:“哥哥說了,不能隨便告訴彆人我的閨名。”
哥哥?皇後一頓,“你還有哥哥?我記得燕南淮膝下不是隻有一個女兒嗎?”
小婉兒:“是母親給我找的哥哥,還給我定了親。”
“定了親???”
這場宮宴,燕夫人去探望生病的謝夫人了,因此並未出席,是沈夫人順道將婉兒帶來的,可恰好沈夫人此時去更衣了,這下也無人可問,所有人隻能將疑問的目光投到這個隻有五歲的孩子身上。
“是哪家的公子?”二皇子又湊上前,緊緊地盯著她,“不管是哪家的,都沒關係。”
搶過來就是!
婉兒看著他不懷好意,防備地瞪著他:“不告訴你。”
二皇子受儘寵愛,作威作福慣了,接二連三受挫,臉都氣青了,太子見狀,不由悶聲一笑。
他蹲下身,和婉兒平視著,溫聲道:“彆怕,告訴哥哥他是誰。”
所有人都看著她,這下好像不說也不行了,小婉兒猶豫地看他一眼,“那、那我隻告訴你一個人,你不能告訴彆人。”
太子微笑:“好,我答應你,不告訴彆人。”
小婉兒輕輕湊近,在太子耳邊悄聲說了幾個字。
“嗯……孤倒是聽過他,少負盛名。”太子垂眸深思了一會兒,朝皇後道,“母後,董姑娘既已身負婚約,我便不好再橫刀奪愛。”
“喂,那小子到底是誰啊?!”二皇子憤憤地看著婉兒,“你憑什麼隻告訴他,不告訴我?”
“哼,就不告訴你!”小婉兒彆開臉,輕哼了一聲。
二皇子氣得臉都黑了,湊上去蹲下身,一把捏住小婉兒的臉,陰沉沉地低聲威脅:“彆以為你藏得住,等著吧,以後你出嫁的時候,我就去搶你的花轎!”
“到時候把你關起來,鎖在我身邊,讓你再也見不到他!”
“二弟,彆嚇她了。”太子聞言皺起眉頭,上前拂開他的手,將婉兒一把抱了起來,看著婉兒疼得捂住臉,眼睛紅紅的,眼淚委屈地懸在眼眶中將落未落,他不由一陣心疼。
到底還是個孩子。
“樂陽,你先哄一鬨她。”太子將小婉兒交給一旁的樂陽公主。
樂陽公主正一副看戲的架勢,手中還拿著瓜果,猛地被塞了一個小姑娘,隻好愣愣地接過,這小姑娘身上香香軟軟的,活像一團棉花。
她不知怎麼哄孩子,隻好對著她被掐得紅紅的臉吹了吹,抹掉她臉上的淚。
“哼!”二皇子麵露不屑地起身,漫不經心地轉動指尖的小香囊,朝著婉兒挑釁地看了過去。
小婉兒臉色一白,下意識探向自己的腰間,空的。
那個香囊是母親給她的。
“想要,過來啊。”二皇子張嘴無聲地對她說,眼裡透著十足的興致和惡意。
小婉兒握緊拳頭,彆開頭。
忽然,她想起了什麼,那個香囊裡有謝之霽前不久纔給她的玉佩。
小婉兒看著二皇子隨意地甩著香囊,不由咬咬唇,輕輕掙開樂陽公主的手,在一片訝異的眼神中,朝著二皇子走去。
“真乖,小姑娘還是聽話一點的纔可愛。”二皇子勾起嘴角,悠哉悠哉地掂著香囊。
婉兒生怕他打碎了,眼神緊張地看著他,眼眸隨香囊上下起伏,活像一隻小貓,二皇子來了幾分興致,將小婉兒一把拉到他的身邊,嗤笑:
“怎麼,這香囊就這麼重要?該不會是你那個見不得人的哥哥送的吧?”
“我倒要看看,裡麵裝的到底是什麼,他能給你的,我十倍予你!”
太子見狀,麵上已是添了幾分慍怒,但還是勸道:“二弟,你快把東西還給她,彆欺負她了。”
“欺負?大哥說的哪裡話,我怎麼會欺負一個小姑娘呢?不過是逗逗她而已。”
小婉兒被二皇子抱在懷裡,眼睛緊緊盯著香囊,趁他分神不備掙開他的手,一把奪過香囊,落地後順勢踩了他一腳,帶著泄憤的意味,而後趕緊往太子後麵躲。
“我纔不要你的東西!”
她這一腳雖重不到哪裡去,但依舊不好受,二皇子痛得齜牙,氣得青筋直冒,指著他身後的婉兒大罵:“不識好歹,你給我回來!”
小婉兒對著他比了個鬼臉,“哼,纔不聽你的,凶凶的討厭鬼!”
她捏緊手中的香囊,心裡鬆了口氣。
這玉佩還是找個時間還回去吧,這種重要的東西,要是弄丟了,哥哥肯定會生氣的。
燈火散去,繽彩紛呈的畫麵瞬間如一幅水墨畫般,黯然失色了。
婉兒緊緊捏著燈籠的提竿,忽然想起來,這玉佩已經不是她第一次還給謝之霽了。
那次意外之後,二皇子又來找了幾次茬,她擔心他找到謝之霽,便找了個理由將玉佩還給了謝之霽。
那時她還太小,看不懂謝之霽眼中的深色,隻覺得他異常的沉默。
“這玉佩,你不要嗎?”
“嗯,哥哥的玉佩這麼重要,我擔心弄丟了。”
“……聽說皇後孃娘很喜歡你,你還見到了太子和二殿下。”
“哦,哥哥說的是說那個溫柔的大哥哥嗎?他很好,另一個人可討厭了,他還掐我的臉!”
“……你喜歡他嗎?”
“哥哥說的是誰?那個壞蛋嗎?我怎麼可能喜歡那個討厭鬼!”
“太子,聽說他還抱了你,你喜歡他嗎?”
“太子哥哥嗎?喜歡啊!他看我被那個討厭鬼嚇哭了,給了我好多甜糕呢,可好吃了!”
“是嗎……”
遠遠的,婉兒看清了幼年謝之霽那張稚嫩的臉上,出現了隻有成年人纔會出現的神色,落寞、孤寂,還有隱忍和憂鬱。
婉兒忽然記起來,當時在宮宴上的對話發生在高台上,在場的貴婦們什麼都聽不到,自然也就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麼,隻是瞧見了那場鬨劇。
於是,當晚就傳出了皇後孃娘想將董家之女賜給太子殿下這樣的謠言,甚至還有人傳二皇子為了爭搶董家女不惜和太子翻臉這樣離譜的話。
而此時的謝之霽,想必也聽到了這樣的謠言,而她退還玉佩的做法,更是加深了謝之霽心中的疑慮,產生了誤會。
可就算如此,謝之霽竟這樣隱忍,甚至都不曾問過她一句當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婉兒看著幼年的謝之霽,青稚的少年落寞地看著手中的玉佩,心裡不由麻酥酥地疼了起來。
原來,早在那個時候,謝之霽就已經向她表明瞭自己的心意,可……她自己呢?
婉兒捂著自己的胸口,卻隻覺空落落的,她喃喃問自己:
“與我而言,謝之霽到底是什麼人?”
幼時的玩伴?
堪比親人的兄長?
還是說……她未婚的丈夫?
婉兒忽然意識到,她好像從來都冇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以前她太小了,根本不懂婚約意味著什麼,而長大後她又完全忘了,更不會去想婚約的事。
此時此刻,婉兒感受到了來自謝之霽十幾年前那抹真摯、純潔、隱忍、小心翼翼的愛意,腦子裡頓時紛繁雜亂了起來。
一個她逃避了許久的問題以不可迴避的方式赫然盤旋在她的腦海裡:對她而言,謝之霽到底意味著什麼?
此前發生的一切,無論是曖昧的相處還是情動時刻的肢體接觸,看似是在謝之霽刻意的引導和蠱惑下發生的,但實際上,婉兒自己卻很清楚,若冇有她的默許,那些事情根本不會發生。
換個說法,如果那人是謝英才或者彆人,婉兒覺得自己根本不會讓對方碰到她的衣角。
即使冇有想起那些記憶,但身體卻依舊記得謝之霽的接觸,她在謝之霽身邊,會有一種莫名奇妙、難以言說的安心。
“果然還是因為幼時的感覺嗎?”婉兒喃喃道,“因為幼時的那份情誼,自己纔會對他莫名信任,對他過分的接觸不反感,哥哥就是哥哥,原來自己一直將謝之霽當做是兄長嗎?”
她捏緊了燈籠,撥開那團消散的迷霧,再次朝著更深處走去。
還未走出幾步,她便頓住了,眼前的這一幕,就發生在昨晚。
那間昏黃冷清的屋子裡,她看到自己跪坐在地上,倒在謝之霽的腳邊,緊緊地拉住他的衣袖,哭著說:
“哥哥,我不會連累你的,你就當做冇看見過行不行?”
此時此刻,婉兒終於有機會脫離出當時的心緒,將目光頭投放在謝之霽的身上。
他渾身濕透,想必是冒雨前來,可夜雨自入夜便下了起來,而他到時已是深夜了。也就是說,謝之霽去見她之前,就已經在雨裡淋了大半夜。
婉兒看著謝之霽的臉色,昨晚在昏暗燭光下顯得冷漠的神色,細看之下,藏著難以察覺的悲憫。
所以,謝之霽究竟為什麼要那樣對她?難道他是知道些什麼?
婉兒不禁走近幾步,她看著自己扯下胸前的玉佩,立刻扔掉手中的燈籠向前奔去,搶在那些傷人的話說出口前,大聲喊道:“不要!”
“不要說出那些話!”
忽地,迷霧如潮水般迅速消散,有金光從四麵八方透進迷霧中來,如朝露見日光,一切都消失了。
婉兒緩緩睜開眼,臉上淚痕點點,帶著涼意,她愣了半晌,默默地拭去眼淚。
這是一件陌生的屋子,很安靜,四處瀰漫著濃重的藥香,窗外微風吹著竹林瀟瀟,陽光被碎葉裁出星星點點斑駁,落在一旁的火爐上,藥香就是從這裡散逸開的。
婉兒撐著身體想做起來,卻渾身痠痛,想出聲說話,喉嚨卻嘶啞疼痛。
剛坐起身,額上的手帕裹著冰塊就落了下來,婉兒呆滯地看著那塊手帕,覺得有幾分眼熟。
就在剛剛,她好像在哪裡見過這方手帕。
推門聲響,一個少女鑽進屋子裡,見婉兒醒了,眼睛瞪得老大,一溜煙地湊上前來。
“老天爺啊,你可終於醒了!”
是阿歡,那個謝之霽安排帶著她四處實地探訪的嚮導。
“你怎麼在這裡……”婉兒啞著嗓子問,“我睡了多久了?”
阿歡十分貼心地將藥端給她,“你都病了五日了,是那位謝大人讓我來照顧你的,這五日裡你一直昏迷不醒,折騰到今天才退熱呢。”
說完她細細打量了婉兒一番,笑道:“我就說嘛,董小姐這麼漂亮的人,怎麼可能是個男人,果然是個姑孃家。”
婉兒頓了頓,蹙眉:“五日了?那其他人呢?我是說……哪位謝大人呢?”
阿歡:“謝大人啊,他昨天就走了!你都不知道,他走的時候那陣仗可大了,全城的老百姓都出來相送,他……”
後麵的話,婉兒一個字都聽不到了,耳邊唯有一句話,“他昨日就走了……”
走了……
謝之霽竟真的拋下她,一個人走了。
“誒,你怎麼把藥倒了?”阿歡正講得上頭,見狀慌亂地去擦,“冇燙到吧?”
問了兩句都冇反應,阿歡疑惑地抬頭,卻見婉兒呆滯地出神,眼眶裡蓄滿了晶瑩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地垂落。
“你、你怎麼哭了?”阿歡有些手忙腳亂,“是哪裡不舒服嗎?你彆哭啊,雖然你哭著也很好看,但是咱們還是先去找大夫的好。”
婉兒搖搖頭,拭去眼淚,垂眸看著指尖的水漬,不由出神。
哭了嗎?
可為什麼會哭呢?
隻不過是聽到謝之霽拋下了她而已,她竟這般毫無預兆地哭了起來。
明明,早就該想到的事。
胸口也疼得發麻,就像是那晚謝之霽離開時那般,壓著一塊大石頭,讓人幾乎有些喘不過來氣。
一種陌生的情愫不知道何時占據了她的身體,讓她在不知不覺中晃了心神。
恐懼、陌生、慌亂……婉兒不知要如何處理這些突如其來的東西,心裡幾乎是兵荒馬亂、人仰馬翻了。
“我、我冇有哭,我隻是睡久了,眼睛有些酸而已,哭一下潤一潤眼睛。”婉兒勉強穩住聲音,看著阿歡,啞著聲道,“我冇有哭。”
阿歡:“……哦。”
分明就是很傷心地哭了啊,語氣都還哽嚥著。
“我真的冇有哭,”婉兒見她不信,堅持道,“你也冇有睡過四、五日吧?睡過一次你就知道了,再說了,我為什麼要哭呢?”
不過是謝之霽走了而已,她怎麼會因為這件小事就哭呢?
阿歡見她這麼執著,終於打起精神的樣子了,不由也信了,笑道:“也是,現在該高興纔是,那些貪官汙吏全都被砍了,鄉親們高興得跟過年一樣,河道上麵天天有人放煙花慶祝,等你腳好了,我就帶你去看看。”
婉兒看著自己的腳,被白色繃帶結結實實圍了好幾層,阿歡歎了口氣,“董小姐你也真是,下雨天還硬要出門找東西,摔成這樣多不值當,東西丟了也就丟了,哪有自己身體重要。”
婉兒捏住手心的玉佩,自醒來後這枚玉佩就一直攥在她的手心,“不能丟,很重要。”
阿歡聳聳肩,雖然不理解但還是道:“好吧,你先休息吧,我去端一碗粥來。”
剛走兩步,婉兒就叫住了她,“我剛剛流淚的事,不要告訴彆人。”
阿歡不在意地點頭:“好。”
又不是什麼大事。
不成想,一出門她便對上一個身高體壯的大漢,阿歡嚇了一跳,那大漢蹭的一下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往旁邊走。
阿歡認得這人,是謝之霽身邊的侍衛,果然,隔壁屋子裡正坐著鄉親們口中那個活神仙,鼎鼎大名的謝大人。
剛想出聲,黎平看著她輕聲道:“小點兒聲。”
阿歡知趣地點點頭,便聽謝之霽問道:“董姑娘怎麼樣了?”
阿歡想了想:“睡了太久,身體還有些不適,不過恢複一下應該就冇事了。”
謝之霽沉默一陣,“那……她有冇有說什麼話?”
這話問的不明不白,阿歡愣了愣,“話倒是冇說什麼,就是……”
阿歡又想到離去前婉兒的叮囑,決定還是不亂說話了,隻道:“董小姐的眼睛似乎不是很舒服,一說話就流淚,估計這幾日不能見風。”
謝之霽又沉默了,“你回去吧,彆告訴她。”
阿歡莫名其妙地來,又滿肚子疑問地走。
關上門,黎平見謝之霽眼神幽幽,不由歎氣:“守了那麼幾天了,終於看著人退熱了,現在人家醒了你不去看看?”
謝之霽:“……冇必要。”
黎平又忍不住歎了口氣,這兩人鬧彆扭,他也跟著難受極了。
說小也不小了,這倆怎麼就這麼執拗和幼稚,為了這點兒破事兒糾纏了這麼久。
“子瞻啊,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啊。”黎平忍不住坐在他身邊為他分析,“你說那小姑娘不喜歡你,可據我所知,一個女人要是不喜歡一個男人,是不會願意跟他做那件事的。”
你們做了不止一次了吧?
當然,這句話黎平還是知趣地冇有說出口。
謝之霽:“那都是因為她身中媚毒,被迫而已。”
黎平:“……”
那他媽是媚藥,不是失憶藥,要是小姑娘真不願意,怎麼可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和謝之霽這麼親密地一起行動?還下江南,謝之霽能夠著她衣角都算不錯的了!
可謝之霽是個死腦筋,那小姑娘看樣子也是什麼都不懂的樣子,黎平頭痛地歎了口氣,心累了:“不管你們了,隨便去折騰吧。”
畢竟,誰還冇年輕過呢。
謝之霽雖嘴裡這麼說著,可本寂靜乾枯的心底,卻因為黎平的話,像是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驚起一圈漣漪。
他想起了那個雨夜,逼仄狹小的馬車內,婉兒顫抖著伸出雙手,一雙眼水汪汪地望著他。
黑夜裡,她分明看不見他,卻精準地感知到了他的方向,那雙晶瑩剔透的眼睛裡,盛滿了迷惘和不安,臉頰在紫色的閃電中泛著紅暈。
那時的她,不似以往的意識消散,麵對他那般無禮甚至粗魯的要求和舉動,卻並未退開。
她的手心柔軟如花瓣,皓白的手腕被他緊緊錮住,泛起紅痕。
在發現她的秘密之後,他怒火攻心,甚至是有些粗魯地抓著她,故意讓她靠的更近,弄得她身上到處都是。
可婉兒幾乎冇說什麼,隻是呆滯了一陣兒,迷茫地看著他,問:“這樣就好了嗎?”
“不夠。”謝之霽冷聲說,“彆鬆開。”
如此,婉兒又為他做了一遍。
謝之霽推開窗戶,雨後的陽光照在身上,他想起五日前看到的那一幕,少女雙頰緋紅一身泥濘地倒在池邊,腳底被尖銳石頭磨得血肉模糊,手心卻緊緊攥著那枚玉佩。
那枚玉佩,他本打算震碎後再扔出,可脫手的瞬間他卻潛意識卸去了力道。
他冇想到婉兒竟會那樣做,可……為什麼?
在婉兒心底,他謝之霽究竟是什麼身份?
兄長?
還是說,她隻是因著幼時情分,下意識地依賴他?
“咚咚咚——”
忽然,木門輕響。
“您好,請問這裡有人嗎?能否借一壺熱茶?”
謝之霽渾身一僵,是婉兒。
他環視左右,發現黎平竟不知何時出去了,進而他忽地又想到,婉兒的腳傷還未好透,竟出門走到了這裡。
“冇人嗎?可我剛剛分明聽到了說話的聲音啊……”婉兒嘀嘀咕咕地低聲道。
喝完藥,她的嘴裡苦不堪言,結果屋子裡連一壺熱水都冇有,聽到說話聲她才強撐著身子爬起來的,結果冇想到根本冇人。
“是聽錯了嗎?”
這屋子並非之前謝之霽租住的屋子,或許是那裡已經被陳王發現了,謝之霽便換了個地方。
腳底隱隱作痛,婉兒隻好強撐著身子回去,忽然,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婉兒一頓,轉身回頭。
隻見方纔緊閉的房門前,赫然擺了一隻小茶壺,茶香四溢,就像是剛泡的春茶。
婉兒一愣,左右看了看,這是……給她的?
“多謝。”婉兒拿起茶壺,朝著屋子裡道謝。
看來,這屋子裡住著的人,是個不願透露身份的好心人。
婉兒覺得就這麼回去,有些不太合禮數,想了想便取下一隻耳環放在茶壺所在之處,權當答謝。
不出所料,這茶水真的是剛泡的,婉兒看著茶壺裡的茶葉,連葉子都未完全舒展開。
“真是奇怪。”婉兒低聲道,“不會這麼巧,我剛去敲門,他就剛好在泡茶吧?”
忽然之間,她覺得這茶的味道聞起來很熟悉。
這好像是……謝之霽常喝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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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