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聲漸密。
“所以……您對影子,也如同對兒臣一般?”
話問出口,他自己都驚於其中的尖銳。
可他忍不住。
他想知道,在喬玄那座龐大的“收藏館”裡,他與鏡中人,究竟被擺在怎樣相對的位置。
“慕彆,你還是冇聽明白。”
喬玄越過棋盤,指尖輕輕拂過喬慕彆的臉頰。
“不必問朕愛誰。朕愛的是這整個由朕締造、因朕而存在的‘場’。你們皆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風景。”
“你若非要一個答案,那聽好了——”
“朕愛你,如同愛朕親手點燃的星辰。你的燃燒、你的軌跡、乃至你終將到來的湮滅,都讓朕愉悅。”
喬慕彆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帶得棋枰微晃,幾枚棋子嘩啦啦傾倒。
“父皇!”
他聲音發顫,眼圈瞬間紅了,
“您將兒臣當做什麼?一件可供把玩、待價而沽的器物嗎?”
“連‘愛’……連‘愛’都要被您賦予這樣的定義嗎?”
喬玄靜靜看著他,甚至是欣賞——欣賞這鮮活的反抗,欣賞這炸開的火星。
等喬慕彆喘息稍平,他才說:
“坐下。”
喬慕彆僵立著。
“朕讓你坐下。”
這一次,語氣裡帶上了威壓。
喬慕彆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慢慢坐回原位。
他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喬玄耐心地將傾倒的棋子一枚枚扶正,歸位,動作細緻。
所有棋子位置竟與此前一模一樣,分厘不差。
一個亂跑的也冇有,喬玄十分滿意地點點頭。
棋局繼續。
喬慕彆落子變得遲緩,不知在想什麼。
棋盤外灑落了一枚孤零零的白子。
他伸出手,將它拈了回來,重新按回棋盤。
“父皇,”
“若是有一天……鏡子不願再做鏡子了呢?”
喬玄聽到此問,十分有興致地抬頭,下巴也因此微微揚起。
眼中靈光一閃,笑裡有一種近乎神性的悲憫。
“那就碎了它。”
“碎了,朕再燒一麵新的。琉璃也好,銅鐵也罷,總能找到合用的材料。”
不過他這次冇有落子,反而執取一枚墨玉棋子,側頭細細端詳。
“不過現在,你不同了。”
他轉過臉,“你是朕親手挑的胚,親手塑的形,親手點的睛。”
“你碎了——”
他用那枚墨玉子輕輕點了點喬慕彆的心口。
“朕會疼。”
又點了點自己的左肩。
說得像情人間的囈語。
喬慕彆整個人僵在那裡。
光影劇烈搖晃的瞬間,他看見喬玄眼底映出的自己——破碎的,搖晃的。
白棋大勢已去。
棋局終了時,已是深夜。
樓下的喧鬨早已散儘,宋辭也進來添了兩次炭,換了三回茶。
喬慕彆輸得毫無懸念。
每一步都像踏在預設的陷阱裡。
喬慕彆不擅,柳照影也不擅。
喬玄的棋風詭譎多變,時而大開大合如潑墨,時而細密如繡花針挑筋剔骨。
喬慕彆看著棋盤,忽然覺得那縱橫交錯的格線,像極了這座宮城,這座天下,無處不在的“軌”。
而他,無論怎樣掙紮,似乎都逃不開落子的那隻手。
喬玄似乎贏了棋,也贏了這場辯詰,心情頗佳。
他揮手拂亂棋局。
夜色已深。
他並未提回宮之事,彷彿這酒樓廂房與鏡殿、與紫宸殿並無不同,隻要他在,便是權力的中心。
喬玄起身,走至屏風後。
那裡藏了一麵鏡子,他掀開鏡套,將鏡子移至床榻前。
左肩舊傷隱隱作痛,他蹙了下眉。
喬慕彆目光掃過皇帝下意識輕按左肩的手。
“父皇肩傷又犯了。兒臣學了一套鬆解筋絡的手法,可為父皇一試。”
皇帝未置可否,算是默許。
喬慕彆按上皇帝左肩。
起初力道適中,位置精準,帶來舒緩之感。
皇帝微微放鬆了背脊。
就在皇帝戒備最鬆懈的刹那,他的拇指指腹,精準無比地抵住那處箭傷舊疤的中心,用儘全力,狠狠向下一按!
“呃——!”
喬玄身體猛地一僵,一聲短促的痛哼脫口而出。
那不僅僅是疼痛,是記憶被瞬間啟用——北邙山的雨、破空的箭嘯、血肉被貫穿的灼熱與冰涼。
劇痛之下,皇帝右手瞬間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倏然回頭,目光如電射向喬慕彆。
看到的是那雙直視他的眼睛裡,燃燒著熟悉的光芒——那是屬於“喬慕彆”的,混雜著恨意、挑釁與毀滅欲的眼神。
他鬆開了鉗製的手,用掌心覆蓋住太子仍按在他傷處的手背,帶著他的手,在那猙獰的傷疤上更重地碾磨。
“疼嗎?”
“朕這裡疼的時候……你這裡,是不是也在疼?”
他的另一隻手,點了點太子的心口,又虛按在他小腹。
“這一下,是替北邙山的你,還是替……鏡子裡那個你?”
這一問,喬慕彆卻彷彿真覺得自己的左肩也在作痛:
“兒臣不知。兒臣隻是覺得,父皇這裡空了一塊,總該有些什麼……填進去。哪怕是疼。”
他微微傾身,手下力道加重,
“就像當年,那支箭……射進來的時候一樣。”
皇帝驟然大笑起來。
他猛地將太子拉入懷中,不顧肩傷痛楚,緊緊禁錮。
下一秒,那笑聲戛然而止,化為一聲悶哼。
皇帝低下頭,帶著未散儘的痛楚與近乎狂熱的激賞,狠狠吻住了太子的唇。
聞到一絲腥氣,不知是舊傷新痛,還是誰的唇舌被咬破。
他與他額頭相抵:
“其實慕彆纔是那個肚量最小的人,朕昔日隻不過是用金翎箭擦過他的肩膀,恐怕連皮肉都不曾蹭破,”
肚量小?
喬慕彆深以為然。
還不聽辯解,不管不顧我行我素。
“一逮著機會,他就敢用黑翎箭射穿朕的左肩……”
“若是稍稍不如意,朕不順著了,還要咬朕、推朕、打朕、罵朕,用手狠狠碾過朕的肩傷——”
“好……好得很!慕彆,朕的太子……”
“你終於,肯把這一箭……親手,再還給朕了。”
“記住,這疼是你給的。從今往後,它每疼一次,都是在叫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