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語】
入局者困於棋枰,目眩於經緯。
此間時序,非川流之逝水,乃心湖之疊影。
諸君所見,非因果之鏈,乃宿命之網。
——請靜觀,鏡中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入鏡中。
【作者有言】
尤其見諸君對第105章時序多有揣測,心下恍然——原來章節的先後,亦不一定是真。
那密室中的拷問與安樂宮內的迷離,孰先孰後,連我這執筆之人,亦難斷言。
此非我故弄玄虛,實是筆力不逮,難以將那幽深宮闕中同時發生的、盤根錯節的孽與緣,強行捋成一條清晰的線。
更或許,是那位東宮之主自發地攪亂了光影,不欲讓人瞧見真相的全貌。
自此往後,我的筆下所見,未必是全部的真相。
諸君所見,是真是幻,是夢是醒,或許……取決於您更願意相信誰,或更警惕誰。
願我們都能在這片迷霧中,尋得各自心中的一點清明。
——
明月殿。
聞人渺執著玉梳的手,穩得冇有一絲顫動。
鏡中映出的臉,清減了許多,下頜的線條愈發清晰。
襯得那雙眼,如同被寒泉浸過的棋枰,沉靜中透著一絲久不見天日的蒼白,所有情緒都如冷子,緘默地困於經緯之間。
“陛下傳召。”
冬至的聲音,一個時辰前就在殿外響起,此刻仍在他耳畔迴盪,帶著一種不真切的迴響,彷彿整個明月殿的空寂,都在他顱骨內共鳴。
虎崽……
舐犢情深……
共敘天倫……
陛下……終於想起他了麼?
是在安樂宮那位鳳君的新鮮勁頭過後,終於回望,看到了這輪被遺忘在孤寂殿宇中的舊月?
一股久違的、幾乎被他摒棄的暖意,自心底最深處,如一枚誤判了節氣的花苞,不合時宜地開始甦醒。
沐浴,焚香。
他摒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宮人。
熱水氤氳,他閉上眼,感受著水流如何一寸寸洗去這具軀殼上附著的、明月殿特有的清冷與暮氣。
冷梅香的氣息瀰漫開來,驅散了往日藥石的微苦,彷彿也連帶著,將那些不甘、怨艾與失落,一同滌盪。
更衣,擇色。
他立於鏡前,目光掠過衣箱中那些過於清寂的素色,最終,落在了一件檀紫色的常服上。
這顏色,莊重而不失溫雅,含蓄中透著底蘊。
它不像玄色那般具有壓迫感,亦不像月白那樣易於混淆於新寵。
這是他作為君後、作為太子父後的身份象征,是獨屬於他聞人渺的、曆經歲月沉澱後的顏色。
他親手換上,動作緩慢而鄭重。
熏衣,凝神。
他取來許久不曾用的香胚,置於小巧的宣窯熏籠上。
他曾以為這香氣會隨著他的“靜養”一同在明月殿腐朽。
煙霧嫋嫋升起,他展開檀紫的衣袍,讓那香氣,細緻地浸潤每一道織金紋理。
他要以最完美的姿態,去赴這場久違的約。
臨出殿門前,他的目光掠過庭院一角。
那株新移栽的梅樹,根基處竟生出兩莖相互依傍的枝乾,在秋風中強掙出幾顆殷紅如血的花苞——如同濺在素絹上的血滴。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收攏,袖中那枚溫潤的鬆塔硌在掌心裡,帶來一絲清醒的痛感。
他靜靜凝視了那抹血色一瞬,垂下眼簾,用一種近乎刻意的姿態,整理了一下本就無比平整的檀紫色袖口。
當他再次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沉靜的決意。
他深吸一口氣,讓那冷梅的餘香盈滿胸腔,隨即穩然地踏出了明月殿的門檻。
——
東宮的清晨,始於一聲幼虎饑餓的“嗷鳴”。
喬慕彆看著那團與金籠母虎一脈相承的斑紋,目光不再是純粹的審視,而是染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溫存的恍惚。
他揮手屏退左右,獨自一人。
伸出手指,輕輕點在小虎的額心,那裡柔軟的絨毛下,是未來“王”字的雛形。
指尖下是溫熱的生命,心底卻是一片冰冷的澄明——
父皇將你賜予我……
那你便是……“嗣”。
喬、嗣。
一個僅存於他靈台深處,不容置疑的定義,已然完成。
墨丸悄無聲息地躍上案幾,豎瞳冷漠地審視著那隻因饑餓躁動嗚咽的虎患。
喬慕彆目光掃過墨丸,轉而用一種近乎溺愛的神情,撫摸那團黃黑斑紋的小東西,輕聲道:
“小名……就叫“咪咪’吧。”
“記住了,你叫咪咪。”
這親昵的呼喚裡,摻雜著一種隱秘的滿足。
喬慕彆玄衣素冠,坐於案前,親自將鮮肉切成極細的糜,摻入溫熱的羊乳。
他的動作精準、剋製,堪稱“溫柔”。
但他注視著幼獸吞嚥的眸子,依舊是冷的。
隻是他切肉的手勢愈發輕柔,餵食的動作慢得像一種撫慰。
墨丸不知何時團在他腳邊,抱著一個新的鬆塔木鈴自得其樂。
“嗚……”
他將食皿推到虎崽麵前,看著它急切又恐懼地舔舐。
“慢些。”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虎崽進食的動作猛地一僵,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彆怕……你的骨與血,皆源於此。”
他低語,
指尖掠過虎崽的脊背,彷彿在撫摸一個由父皇與他共同塑造的奇蹟,
“記住這種感覺,被創造,被賦予·……方能生存。”
墨丸似乎被生肉的氣味吸引,丟開木鈴,湊近,好奇地伸出爪子,想去撥弄虎崽顏動的耳朵。
就在它的爪子即將觸碰到的前一瞬—“嗚……”
原本溫順進食的虎崽“咪咪”,發出一聲充滿恐懼的哀鳴,整個身體劇烈顏抖,拚命向深處蜷縮,翻露出了脆弱的腹部,瑟瑟發抖。
墨丸的爪子僵在半空,它歪頭看了看這龐大的“活玩具”,碧璽般的眼裡閃過一絲無趣,隨即不屑地甩了甩尾巴,轉身輕盈地躍到太子膝上。
用它最柔軟的腹部背對著那不成器的“咪咪”,將自己重新團成一個傲慢的、拒絕再給予任何關注的玄色毛球。
尾巴卻像有自己的意誌般,重重地、一下下拍打著太子的膝頭,發出沉悶的聲響,宣誓著此處歸屬的最後警告。
“墨丸,”
喬慕彆輕輕捏住墨丸的後頸,將它提開,點著它的鼻尖低斥:
“愈發跋扈了。”
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真正的責備,反而像在縱容一個爭寵的、不懂事的孩子。
內侍悄步而入,低聲稟報紫宸殿的傳召。
喬慕彆手一頓。
他眸光微動,一絲瞭然混著譏誚。
但在更深、更暗處,某種東西被這傳召驟然點亮——不是期待,而是一種冰冷的、被宿命牽引的悸動。
或許存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凝滯,在幕後提手扯動絲線時,那一瞬源於本能的的緊繃。
就在那瞬息之間,存在過一種凝滯——風過珠簾,珠玉懸停。
來了。
“他”在召喚他們……
“一家三口”。
他冇有立刻起身,而是取過一方溫熱的溫帕,極其細緻地擦拭著虎崽沾了奶漬的嘴角和爪子。
“聽到了麼?”
他對著虎崽,聲音低沉下去,竟帶上了幾分如對稚子絮語般的溫存:
“‘他’召我們了。”
木鈴發出空靈的輕響。
“走吧,”
他抱起虎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項圈上的金絲、玄色袖袍拂過墨丸慵懶的身軀,
“去見……‘我們的陛下’。”
一隻被遺棄的玄色毛團立在原地。
他步出東宮,秋日高懸,將他玄色的身影與懷中那隻戴著木鈴的“祥瑞”,一同投入通往紫宸殿的、漫長而明亮的宮道。
而在宮道的另一端,聞人渺也正整理了一下衣袖,深吸一口氣,梅香盈滿鼻尖。
邁出了明月殿的門檻,向著同一座森嚴的殿宇,步履沉穩地走去。
秋光正好,落在兩人一虎的身上,恍若為這場即將上演的、名為“舐犢情深”的戲碼,打上了一層溫暖而虛假的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