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新置了兩座精巧的金籠。
錦緞軟墊上,兩隻虎崽不安蠕動。
皮毛未乾,斑紋淺淡如墨,眼睛緊閉,僅憑本能發出細不可聞的“嗷嗚”,似雪地中顫抖的嫩芽。
每一聲鳴咽,像無形的鉤子,一下下刮搔著柳照影的心房,讓他心尖發軟,又莫名懸空。
他此刻,正跨坐於那片唯一的玄色之上。
深陷於龍涎香織就的牢籠,亦是他此生尋覓已久的神隻懷抱。
身下傳來的溫度,是他此刻唯一的信仰與支點。
素白的手指,帶著赴死般的虔誠與難以抑製的戰栗,捧起那張早已深鐫入骨的麵容。
指尖下,是那雙映照過他所有不堪、迷醉與重生的深眸。
“…陛下。”
他低喚,氣息因孤注一擲的勇氣而紊亂。
他俯身,如同一個終於被允許靠近聖壇的貪婪信徒,妄圖汲取神隻的呼吸。
目光先一步落下,如實質般舔舐過皇帝的眉峰、眼窩、鼻梁………
他要用這新生的視覺,將這張臉的每一寸輪廓都貪婪地吞嚥下去,將其烙進自己輪迴的底色,永世不忘。
就在他的唇即將觸碰那兩片薄唇的前一瞬。
他察覺到,指腹下那張臉的主人,呼吸的頻率未曾改變分毫。
那深不見底的目光,竟極其自然地、不帶一絲情動痕跡地,越過了他灼熱的肩線,落在了禦案一角——那支黑翎箭上。
不是拒絕,是……未曾入眼。
這認知像根浸滿霜雪的絲線,瞬間穿刺了他沸騰的心脈。
一股近乎窒息的寒意從他捧著臉的指尖開始蔓延,迅速凍結了奔湧的血液。
不。
不能這樣。
一個冰冷而尖銳的念頭在他靈台中炸開。
既然虔誠的奉獻無法換來垂眸,那麼……瀆神呢?
若不能作為信徒被銘記,便作為逆徒被刻上祭碑!
他不再猶豫,帶著孤注一擲的褻瀆,將自己的唇重重印了上去——
這不是吻,是烙印。
禦座之下的萬丈深淵,殿外隱約的更漏,甚至那金籠中幼虎的嗚咽,皆在此刻遠去。
世界,隻剩下他胸腔裡那枚為此而瘋狂鼓動、幾乎要炸裂的——
隻為求一個回望的心臟。
就在柳照影的唇瓣帶著孤絕的灼熱,即將印上那片溫涼的瞬間——
時間凝滯。
柳照影的手腕,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精準地攥住。
那力道並不粗暴,卻將他整個人從意亂情迷的深淵中,硬生生定格在半途。
他的唇,最終停滯在距皇帝唇峰僅有一紙之隔的空中。
灼熱的呼吸與冰冷的理性,在這微不足道的距離間激烈衝撞。
皇帝的目光,終於移開,完整地映出了他。
其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如同發現了祭品上未曾預料的漂亮紋路。
“看清楚了?”
皇帝開口,聲音比方纔低沉了半分,帶著一絲被取悅的危險。
“朕,允你看。”
——這句他夢寐以求的恩典,此刻像最甜的毒藥,灌入他的耳中。
話音落下的瞬間,皇帝攥著柳照影手腕的力道驟然一變,變為一種引導式的、不容抗拒的控製。
他握著柳照影的手,引導著那幾根顫抖的、企圖捧住神隻麵容的手指,強迫它們——撫上他自己的唇。
迫使這瀆神者,親自觸摸自己妄唸的滾燙與戰栗。
四目相對。
柳照影在那雙近在咫尺的、終於隻映照著他一人倒影的眸子裡,看到了自己瘋狂而又清醒的模樣。
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讓神隻為他側目。
然而,勝利的滋味並非甘甜。
殿外傳來東宮的銅磬聲。
柳照影的身體在皇帝懷中劇烈地一顫,如遭電擊。
皇帝清晰地感受到了這陣戰栗,他非但冇有鬆開,反而就著這個將柳照影禁錮在懷、並強迫其自省的姿勢。
抬起眼,他的目光彷彿能穿透殿門,精準地捕捉到廊下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他唇角勾起,對著懷中驚恐萬狀的柳照影,補上了最後一句:
“現在,學會等。”
嘴唇無意地掠過柳照影耳後那點硃砂,帶來一陣微妙的麻癢。
他不再看呼吸急促的柳照影,目光重新落回黑翎箭,可那姿態已與先前不同——
一絲難以言喻的注意力,如同無形的絲線,依舊纏繞在柳照影身上。
柳照影緩緩收回手,指尖蜷縮,將那混合著勝利與恐懼的戰栗緊緊握住。
他求來了凝視。
代價是,靈魂從此被那根名為“喬玄”的視線之絲,懸吊於萬丈冰淵之上。
皇帝取過白紗,動作舒緩地為祂唯一的逆徒覆上雙眼。
指尖在繫結時,不經意地擦過那滾燙的耳廓與硃砂痣。
“看夠了。”
皇帝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如蠱惑,更如獄卒落鎖,
“往後,你的黑暗,由朕定義。”
視線被再度剝奪。
世界重歸黑暗,本質已然不同。
這方白紗不再是矇眼的布,而是係在他靈魂脖頸上的、絲絨的韁繩。
一種奇異的歸屬感竟先於一切翻湧上來——
不是被遺棄,而是被收納。
不是被放逐,而是被珍藏。
他彷彿聽見一聲無聲的宣告:
從此,塵世萬千色彩皆成虛妄,唯有陛下,是他混沌世界中唯一被允許窺見的、至高的微光。
一股滾燙的暖流猝然席捲四肢,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賦予了終極意義的、隱秘的狂喜。
他竟在這絕對的剝奪中,品嚐到了被絕對占有的、扭曲的甜蜜。
這黑暗,是陛下為他劃定的疆域;這束縛,是獨屬於他的、無上的榮光。
他甘願沉溺於這片由陛下意誌構成的永夜。
殿角金籠中,虎崽的嗚咽再次響起。
這一次,他聽出了彆樣的意味——
那不是乞憐,而是與他靈魂共振的、被囚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