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宿清慢慢蜷縮起來,側身躺下,將自己埋進柔軟的枕頭和被褥裡。
主臥的床上全是段津年的味道,屬於段津年的西裝外套也留在床上,那冷冽又熟悉的氣息將他整個人都包裹起來。
胃裡的隱痛還在持續,但更深的是一種從骨髓裡透上來的疲憊和厭倦。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像潮水,在不設防的時候悄然漫上,淹沒口鼻,奪走所有的呼吸。
它不是劇烈的悲傷,而是一種鈍重的、灰色的虛無,能讓一切都失去意義。
祁宿清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頭,發出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嗚咽,眼淚無聲地湧出,迅速浸濕了一小片布料。
他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隻是肩膀微微顫抖著。
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段津年。
他已經夠麻煩他了。
不知過了多久,祁宿清慢慢坐起身,將那幾塊碎掉的餅乾塞進嘴裡,就著床頭櫃上那杯已經變涼的水,嚥下去。
他履行了對段津年的承諾,吃完了餅乾。
然後,他躺回去,拉高被子,連同那件西裝外套一起,將自己緊緊裹住,好似這樣就能構築一個足夠安全的繭。
窗外天色漸暗,房間內光影模糊,他睜著眼,望著天花闆。
直到疲憊最終戰勝了一切紛亂的思緒,意識沉入一片無邊無際的、灰色的迷霧之中。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模糊地想,如果能一直睡著,好像……也不錯。
至少,不用再麵對明天醒來後,不知該如何自處的茫然,和那份沉甸甸的、無法回報的……溫柔。
段津年回到書房,對著平闆上的報表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眼前全是宴會上祁宿清那張蒼白的臉。
他媽的,他帶人去宴會上不是為了看人難受的。
胃疼……
哪兒會莫名其妙的就胃疼。
他最終還是不放心,轉身走向廚房。
李姨正在裡麵忙碌,砂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李姨。”段津年開口。
“段先生,”李姨回過頭,關切地問,“祁先生好些了嗎?”
“好了點。”
段津年走到流理台旁,狀似無意地問,“他中午……吃了多少?”
李姨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就喝了小半碗湯,吃了點米飯,菜幾乎沒動。”
“我勸了,他說沒胃口,看著……精神是不太好。”
說著,李姨又嘆了口氣:“這孩子,心思太重,吃得比貓還少,身體怎麼受得住。”
段津年的下頜線繃緊了。
果然。
那句“本來隻有一點痛”根本是騙人的。
他可能從早上,甚至更早開始,就不舒服了。
想到祁宿清在車上蜷縮的樣子,以及那句帶著哭腔的“我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
段津年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悶得發疼。
他到底……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這樣“忍”了多少次?
“粥熬好了嗎?”段津年打斷李姨的絮叨。
“好了好了,一直在竈上溫著。”
李姨連忙揭開砂鍋蓋子,濃鬱的米香伴隨著熱氣瀰漫開來。
段津年沒再說什麼,拿過一個托盤,盛了滿滿一碗粥,又配了一小碟清爽的醬菜。
端著托盤,走向主臥。
在門口停頓了片刻,才輕輕推開門。
房間裡沒有開燈,隻有窗外城市霓虹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勾勒出床上微微隆起的一小團輪廓。
段津年放輕腳步走過去,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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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著昏暗的光線,他看到祁宿清側身蜷縮著,已經睡著了。
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舒展,長睫濕漉漉地黏在一起,臉頰上還有未乾的淚痕。
枕頭上也有一小片明顯的深色水漬。
他哭過了。
這個認知讓段津年的心臟再次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站在那裡,沉默地看了很久。
然後,俯下身,動作極其輕柔地用指腹擦去祁宿清眼角的濕意。
指尖觸碰到他微涼的麵板,段津年的動作頓住。
他想起祁宿清在車上冰涼的手,想起他隱忍的喘息,想起他帶著怯意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一直以為,自己這三年的怨與恨是理所當然。
畢竟,被拋棄過的總要長點記性,不能再隨意地對人露出柔軟的腹部。
段津年這麼告誡自己。
可祁宿清……他看起來快要碎掉了。
段津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沒有開燈,也沒有叫醒祁宿清。
隻是在一片昏暗中,靜靜地守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的人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囈語。
段津年立刻傾身過去,低聲喚道:“祁宿清?”
祁宿清緩緩睜開眼,眼神還有些迷濛,適應了黑暗後,看清了床邊的身影。
“……段津年?”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段津年應道,伸手開啟了床頭那盞光線柔和的睡眠燈。
“胃還疼嗎?”
溫暖的燈光碟機散了一室昏暗,祁宿清眨了眨眼,感受了一下。
“好多了……”他輕聲回答,撐著身體想坐起來。
段津年伸手扶了他一把,將一個枕頭墊在他腰後。
然後,他端起床頭櫃上那碗一直溫著的粥。
“吃點東西。”
段津年舀起一勺粥,遞到祁宿清唇邊。
祁宿清愣住了,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粥,又看了看段津年。
男人深邃的眸子裡沒了刻意的冷漠,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有幾分……溫柔?
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伸手想去接碗:“我……我自己來。”
“別動。”段津年避開他的手,勺子又往前遞了遞。
“聽話。”
這兩個字像帶著魔力,祁宿清僵住了。
他看著段津年利落鋒銳、此時略帶柔和的眉眼。
最終,垂下眼睫,張開嘴,接受了那勺粥。
溫熱的、熬得軟爛噴香的粥滑入喉嚨,溫暖了還有些泛冷的胃部,也安撫了緊繃的神經。
段津年看著他乖乖嚥下,又舀起一勺,吹了吹,再次遞過去。
一時間,房間裡隻剩下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輕微聲響,和兩人輕淺的呼吸聲。
不知不覺,一碗粥見底,段津年用紙巾擦了擦祁宿清的嘴角。
這個親昵的動作讓祁宿清的身體一僵,耳根不受控製地漫上紅暈。
段津年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動作的親昵,但他隻是頓了頓,便神色自然地收回了手。
“還要嗎?”段津年問。
祁宿清搖了搖頭。
段津年沒再勉強,將碗放回托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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