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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岸,蘆葦叢。
索菲亞癱坐在泥水裡,背靠著一棵半倒的柳樹。
她的風衣吸飽了江水,沉重得像裹了一層鉛,金髮黏在臉頰上,混著泥水往下淌。
指甲縫裡的黑泥已經乾了,結成硬殼,指節因長時間摳抓礁石而泛白。
她顫抖著手,從貼身內衣裡摸出一個防水袋。
裡麵是一部衛星電話。
水珠順著她的手腕滴在按鍵上,她胡亂抹了一把,按下一串號碼。
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那頭傳來一個優雅而威嚴的女聲,帶著舊大陸貴族特有的慵懶腔調,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品嚐一杯陳年波爾多的餘韻。
我親愛的索菲亞,我的小夜鶯……
索菲亞撥打的,是聖諭院大院長的電話。
對方也是羅斯柴爾德家族的一員,同時也是索菲亞地親姑姑。
大院長似乎在笑,背景音裡還有羽毛筆劃過羊皮紙的沙沙聲。
在東方還適應嗎?那裡的花茶是否合你的口味?還是說……你已經準備好提前收下教皇冠冕,作為送給家族的聖誕禮物了?
姑姑。索菲亞打斷她,聲音嘶啞得不像話,像是被砂紙磨過喉嚨。
湘南的佈局……失敗了。
電話那頭頓了頓,羽毛筆的聲音停了。
詳細說。大院長的聲音依然從容,但溫度降了幾分:是格林的人乾擾了你?還是阿爾伯特那個蠢貨提前動了手?
是一個東方男人。
索菲亞抬起頭,望向江心洲的方向,儘管那裡早已空無一物,但她的瞳孔仍在收縮。
他……他會飛,不用藉助羽翼或任何機械裝置,純粹憑風力飛行,速度比我的聖光翼快三倍不止。”
“他還能與鳥類溝通,瞬間驅使方圓十裡的所有飛鳥為他搜尋。
她頓了頓,喉頭滾動,彷彿又看到了那道金色細線劃過晨霧的畫麵。
最重要的是……我親眼所見,他一劍斬滅了我以、、三重能量塑造的偽神!”
“就像……就像切開一塊黃油!”
“十七秒,姑姑,他隻用了十七秒,偽神就化作了飛灰。
電話那頭沉默了。
長久的沉默裡,能聽到大院長輕微的呼吸聲,變得沉重起來。
……一劍斬滅偽神?
大院長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你確定他不是某種東方古神的化身?
我確定那是人類。
索菲亞靠在樹乾上,泥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
她繼續道:但他的力量已經超出了的範疇,我稱之為……天災級,他是行走的人形天災。
索菲亞……
大院長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長輩式的關心,以及令人不適的慈愛。
“我知道你有自信,也有野心。”
“你是羅斯柴爾德的榮耀,是整個家族百年難遇的天才。”
“你想證明你比阿爾伯特更適合聖座,想搶在格林之前完成項目……這很好。”
“但是,東方特彆項目是重中之重,是家族立足的根本。”
“我提議,你暫時放下與他們的競爭,先聯手完成項目,阿爾伯特的武力,格林的資源,加上你的智慧……
聯手?
索菲亞出聲打斷大院長,急切道:即使我們三個教皇候選人聯手,也阻擋不了他!阿爾伯特的蠻力在他麵前像孩童!他會像捏死一隻麻雀一樣,捏碎我們所有人!
……你確定?冇有誇大?
大院長的語氣瞬間凝重。
我親眼所見。
索菲亞閉上眼睛,眼前又浮現出那雙透過信仰通道與她對視的眼睛,黑沉得可怕。
他通過我留下的鏈接,隔空與我對視,那種壓迫感……我甚至懷疑,他已經洞悉了‘東方特彆項目’的部分細節……”
“姑姑,如果我們不采取行動,他下一個目標就是閩州,然後是……”
索菲亞頓了頓,最終還是說出了聖城的名字。
“梵D岡。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被揉皺的聲音。
那麼……大院長深吸一口氣,嚴肅道:我會立即向教皇陛下稟報,征調六位紅衣大主教,攜帶聖器前往東方支援……
不夠!索菲亞再次打斷,她幾乎是吼出來的:紅衣大主教來多少都是送死!我們需要聖像!姑姑,至少三到五具聖像!讓十二聖徒的完全體降臨,纔有可能阻止那個東方男人!
三到五具聖像?
大院長倒吸一口冷氣。
你知道那要消耗多少信仰儲備嗎?那是用來防備天國降臨失敗時的最後底牌!就為了一個東方人類?
如果可能的話……索菲亞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請教皇陛下立即舉行儀式,親自溝通天國,請下一尊天使,不要雙翼天使,不要四翼熾天使……
大院長預感不妙,聲音開始顫抖:索菲亞,你想說什麼?
請一位天使長降臨東方。
索菲亞睜開眼,冰藍色的眸子裡滿是決絕。
米迦勒、加百列、拉斐爾、烏列爾……任意一位天使長大人親自降臨!
電話那頭死寂了整整三秒。
大院長的聲音突然拔高,尖銳得破了音。
索菲亞,我冇聽錯吧?你說的是天使長?!
是的姑姑,你冇聽錯!索菲亞斬釘截鐵道:天使長!隻有天使長本尊降臨,才能鎮壓那個東方男人!否則,東方特彆項目有可能徹底失敗,我們在東方的所有佈局都會被連根拔起!
絕無可能!
大院長厲聲打斷,聲音因恐懼而變得尖銳:索菲亞,你瘋了!天使長一旦降臨東方,等同於向整個東方神權體係宣戰!”
“東方的至高神係,還有那些隱世的古老存在……他們會視為對整個東方界的全麵入侵!這會引發全麵的神戰!
“家族不會同意!”
“樞機團不會同意!”
“教皇陛下也不會同意!”
電話彼端,聖諭院大院長又在心中補充了一句:上帝也不會同意。
索菲亞的聲音,突然平靜下來。
姑姑,相信我,那個東方男人,絕對有能力毀掉整個東方特彆項目。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電流的沙沙聲,和索菲亞自己粗重的喘息。
良久,大院長終於開口,聲音異常疲憊。
索菲亞,你不要輕舉妄動,先去閩州和格林彙合,我需要和家族議會商議。”
“在此之前,不要死,索菲亞。”
“家族不能失去你。”
“聖城更不能失去東方。
電話掛斷了。
忙音像喪鐘一樣在耳邊迴響。
索菲亞握著衛星電話,望著湘南的方向,第一次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她知道,教皇陛下和樞機團,不會相信她。
或者說,不敢相信她。
晨風吹過蘆葦叢,吹得她濕透的風衣獵獵作響。
索菲亞打了個冷顫。
……
隨著沉屍攤的“痘娘娘”被常勝抹殺,湘南市區的戛然而止。
就像有人突然拔掉了音響的電源。
江心洲公園方向,那尊懸於灘塗之上的恐怖輪廓崩解的瞬間,整座城市彷彿被按下了某個看不見的開關。
十字路口,那個正舉著蒸籠往頭上扣的攤主突然僵住。
滾燙的鋁皮燙穿了他的掌心,劇烈的疼痛讓他慘叫一聲。
手一鬆,蒸籠砸在地上,滾出幾個焦黑的饅頭。
他茫然的看著自己流血的手,又看看周圍翻倒的攤位。
完全不記得剛纔發生了什麼。
穿橙色馬甲的環衛工們停下了磕頭的動作,額頭上的血順著鼻梁流進嘴裡,腥甜的味道讓他們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們麵麵相覷,看著彼此額頭上的傷口,看著馬路上那些因無人操控而橫衝直撞的車輛。
茫然籠罩了這群剛從譫妄中醒來的人。
剛纔……剛纔我是不是瘋了?
我……我在乾什麼?
公交車上,司機站在車頂,手裡的扳手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著自己鮮血淋漓的膝蓋,又看看下麵車廂裡那些同樣滿臉茫然的乘客,腿一軟,直接坐在了車頂上。
我……我剛纔想乾什麼?
晨光重新變得清朗,江麵上那層甜膩的腐臭氣息被風吹散。
……
酒店。
常勝推開天台的門走進走廊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那些之前還跪在地上唸唸有詞痘娘娘慈悲的住客們,此刻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他們臉上的那種慈祥而癲狂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疲憊和困惑。
彷彿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驚醒。
林溪、魏萊、裴娜、蘇暢四人,被柳曼青安置在走廊的長椅上,目前已經醒了,正茫然看著自己的雙手,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身體。
白鳳秋拿著一個瓷瓶,在她們鼻尖晃了晃,清涼的藥香讓幾個女孩劇烈咳嗽起來,眼神逐漸恢複了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