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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洲公園,沉屍灘。
索菲亞將滴了血的棉絮碎屑,輕輕放在法陣中央。
幾乎同時。
窪地周圍的黑色淤泥沸騰了。
淤泥表麵冒出無數細密的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時,都釋放出一縷灰白色的煙氣。
百年來沉積在此的骨粉、怨念、對疾病的恐懼,在此刻,被徹底啟用了。
灰白煙氣升騰,與索菲亞麵前的暗黃色棉絮碎屑混合。
混合的瞬間,顏色變成了一種汙濁且令人作嘔的灰黑色。
霧氣開始凝聚,旋轉。
像一個倒懸的漩渦。
漩渦中心,無數模糊的麵孔浮現。
痛苦扭曲的臉,張大嘴無聲呐喊的臉,佈滿膿瘡和血痂的臉……
百年前死於此地的萬千亡靈,他們的恐懼被提煉、壓縮、塑形。
一個高達十米的瘟疫雲團,在沉屍灘上空緩緩成型。
雲團不斷扭曲,變形。
內部傳出低沉的呻吟和嗚咽,像有成千上萬人在同時患病,垂死掙紮。
……
西牌樓老街區。
淡黃色毒霧飄出老宅,滲入鄰近的民居。
利店裡,年輕店員正不安看向窗外。
剛纔那個外國男人說的話,讓他心裡發毛。
突然,一陣暈眩感襲來。
他扶住收銀台,感覺額頭滾燙。
下意識掀開袖子,手臂上不知何時冒出了一片紅色斑疹,疹子中央已經開始起小水皰。
“老、老闆……”
他朝裡間喊,聲音發虛。
“我好像發燒了……”
話音未落,隔壁居民樓傳來尖叫聲。
“媽!媽你怎麼了?!”
“喘不過氣……像有人掐我脖子……咳咳咳……”
“小寶!小寶身上起疹子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擴散。
不,這就是瘟疫。
……
在常勝的感知範圍內,至少二十戶人家的氣息,在急速惡化。
發熱、呼吸困難、皮膚出疹……
症狀和他在沉屍灘感知到的,那些百年前死者的“記憶殘留”一模一樣。
常勝分出三縷意識,操縱分身持續釋放呼風之術,最大限度遏製毒霧的擴散。
本體解除呼風術,急聲對柳曼青道:“附近不少居民中招了,曼青,你能解毒嗎?”
柳曼青急忙道:“能!但我隻能一個一個救,怕來不及。”
常勝當機立斷。
“你先去救人,能救一個算一個!”
“不能讓毒霧再擴散了,我馬上解決碧陽德。”
柳曼青正色道:“好的勝哥,你小心!”
說罷,便躍下院牆,朝著巷口狂奔而去。
常勝似是又想起了什麼,對著對柳曼青的背影,呼喊道:“給常嘯仙前輩打電話,把咱們的位置告訴他,讓他先派一些擅長醫術的白氏族人,趕過來幫忙。”
“好!”
柳曼青的迴應,從黑暗中傳來。
常勝從院牆跳下,一步踏進天井。
……
江心洲公園,沉屍灘。
索菲亞仰頭看著空中的瘟疫雲團,開始吟誦。
依舊是拉丁語。
音節扭曲破碎,像是病人高燒時的囈語,又像是千萬亡靈臨終的哀嚎。
隨著她的吟誦,雲團開始塑形。
破爛的修女袍最先出現。
布料灰敗,沾滿汙漬和膿血,下襬破爛成條。
袍子下方,不是腿,而是數十條不斷滴落膿液的觸鬚,每一條觸鬚末端都裂開一張嘴,嘴裡是潰爛的牙齦和黑黃的牙齒。
雲團頂部,本該是頭部的位置,裂開了無數個流膿的瘡口。
瘡口開合,像一隻隻眼睛。
最大的那個瘡口緩緩睜開,裡麵冇有眼球,隻有深不見底的黑暗。
由她親自創造的“痘娘娘”,輪廓開始初步顯現。
而西牌樓那邊,碧陽德左半身的膿瘡,開始與“痘娘娘”的輪廓,同步脈動。
每一個瘡口的鼓起、流膿、潰爛,都與沉屍灘上空那個恐怖存在的塑形節奏完全一致。
……
天井裡。
常勝與碧陽德……
或者說,與那個半人半怪的東西對峙。
二者之間隔著七步距離。
淡黃色毒霧在碧陽德周身翻滾。
他半張慘白的修女臉,半張潰爛的痘瘡臉,同時轉向常勝。
兩隻眼睛,一隻是淺灰色的人眼,此刻充滿痛苦和絕望,另一隻是從膿瘡縫隙裡露出的渾濁發黃的眼珠。
“你……”
碧陽德開口,聲音重疊扭曲。
“異端……你……彆過來……”
常勝“倔強”道:“我不,我偏要過來。”
禦劍術發動,玄金戮魂丸懸在身側,劍尖微抬,鎖定碧陽德的心臟位置。
碧陽德身上的膿瘡同時劇烈收縮,然後又猛地膨脹,噴出更多膿液。
“彆……過來……”
碧陽德的聲音在掙紮。
“我在……失控……它在……控製我……”
聽聞此言,常勝暫時用念頭終止了玄金戮魂丸的“斬殺”指令。
“它是誰?”
常勝追問,同時感知釋放,掃描碧陽德體內能量流動的軌跡。
“痘娘娘……還有……修女……不對……是索菲亞……她早就……”
碧陽德的話語支離破碎。
索菲亞?
這名字聽起來,好像是個娘們啊!
“索菲亞是誰?”
“她在哪?”
“她和格林是什麼關係?”
“誰說了算?”
常勝急聲追問道。
碧陽德突然抱頭慘叫,整個人蜷縮起來。
他身上的修女特征和痘瘡特征開始更劇烈地衝突,右半身在劃十字祈禱,左半身卻在瘋狂撕扯自己的皮肉。
……
而沉屍灘那邊。
痘娘孃的輪廓,又清晰了一分。
袍子上的汙漬凝成具體圖案。
哭泣的麵孔、潰爛的肢體、堆積如山的屍體。
索菲亞站在法陣中央,仰頭看著自己的“作品”,冰藍色的眼睛裡映出那恐怖的形象。
她像在欣賞藝術品,輕聲道:“這纔是恐懼……該有的形狀。”
話音剛落,她左手一直托著的骨質圓鏡,鏡麵忽然泛起漣漪。
西牌樓那邊的“眼睛”,視角微微上揚。
索菲亞低頭看向鏡麵。
鏡中的視野很低,但終於捕捉到了那個踏入天井的身影的下半身。
深色褲子,沾了些許塵土的運動鞋。
然後,隨著視角繼續上移,掠過腰際,停在胸膛的位置。
再往上,就超出了紙偶被放置的角度極限,無法看到了。
但對索菲亞來說,已經足夠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鏡中那個身影上。
即使隻有半身,也能看出許多東西。
步伐的間距、落腳的輕重、身體重心的微妙分佈。
冇有絲毫猶豫或試探,直接踏入毒霧核心位置,說明對方絕對自信。
褲腿上沾染的塵土很新鮮,是剛經過劇烈移動的痕跡。
但通過衣料的細微起伏判斷,對方呼吸平穩得可怕。
索菲亞“聽到”了,對方正在追問碧陽德,自己的身份以及行蹤。
並且提及了格林的名字。
由此可見,盧卡斯的“失蹤”,也必然和此人有關。
“麵對突發異變、未知毒素、以及一個正在畸變的敵人……”
索菲亞低聲自語,像在解一道有趣的謎題。
“第一反應不是後退觀察,也不是暴力摧毀源頭,而是試圖獲取關鍵資訊。”
她看到鏡中視野的邊緣,看到絕大部分的毒霧,被無形的風壓所束縛。
“能操縱自然能量,也足夠理智。”
“勉強算是個合格的對手。”
鏡中,那個身影的褲腳小幅度上揚,對方似乎蹲下了。
索菲亞,再次聽到了對方的聲音。
“老碧啊,那個叫索菲亞的娘們,明顯在耍你。”
“你告訴我她在哪,我幫你宰了她,咋樣?”
索菲亞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想宰了我嗎?”
“前提是你要活過今晚。”
索菲亞對著骨鏡輕聲低語,像是在和鏡中那個看不到臉的身影對話。
她抬起右手,五指虛握,彷彿握住了無形的絲線。
沉屍灘上空的瘟疫雲團,那些膿瘡的眼睛同時轉向西牌樓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