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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勝還未表態。
跪在地上的覺遠首座,忽然抬起頭。
“師兄所言極是!”
儘管他臉色蒼白,但眼神卻依舊固,嘶聲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此乃古之明訓!《正法念處經》有雲:‘諸妖異類,壞佛法,損善根’!此是天地正理,亙古不移!今日老衲學藝不精,伏於施主拳下,無話可說,然,吾道不墜!”
最後四個字,覺遠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股悲壯如殉道者般的固執。
覺明唱紅臉,拋出“責任困境”。
覺遠唱白臉,死守“經典教條”。
這雲麓禪院的“道理”,算是給他們師兄弟給玩明白了。
常勝忽然就笑了。
不是氣的,也不是起了殺心。
而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
常勝拍了拍柳曼青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隨後回過身,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諷刺。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諸妖異類,壞佛法,損善根?”
“你這佛經……背得挺熟唄?”
常勝慢悠悠開口,道:“那我問你,你們天天拜的佛祖,釋迦牟尼佛,他是從哪兒來的?”
覺遠一愣,不知他為何突然問這個,下意識答道:“佛祖乃……天竺迦毗羅衛國太子,修行成道……”
常勝打斷他。
“我是問你,佛祖是怎麼生出來的!”
“按你們佛門的說法,佛祖他媽……是誰?”
覺遠一愣,道:“佛祖乃……佛母摩耶夫人所生……”
“停!”常勝抬手打斷,糾正道:“那是釋迦牟尼在人間的生母,我問的是,在你們佛門的說法裡,佛祖的‘佛母’,那位真正的意義上的‘母尊’,是誰?”
覺遠臉色驟然一變。
覺明平靜的眼眸中,也掠過一絲微瀾。
常勝不等他們回答,自己揭曉了答案。
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青磚上。
“是孔雀大明王菩薩!冇錯吧?”
他盯著覺遠,繼續道:“按你的道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生下佛祖的佛母孔雀大明王,她是不是‘異類’?”
“你天天拜的佛祖,就是從一個‘壞佛法、損善根’的‘異類’肚子裡爬出來的?”
“說話!”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驚雷連環炸響。
覺遠張口結舌,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渾身顫抖,卻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我……這……佛母乃、乃天生尊位,早已、早已皈依……”
常勝冷笑道:“哦,同樣是‘異類’,佛母就‘天生尊位’,我朋友就‘其心必異’?你們這不叫除魔衛道,這叫欺軟怕硬!”
覺遠徹底癱軟下去。
“阿彌陀佛……”
方丈覺明上前一步,並未先去攙扶師弟,而是麵向常勝。
“施主慧劍鋒利,老衲……見識了。”
覺明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許多。
“師弟執於名相,墮入‘邊見’,施主以子之矛,破其頑執,老衲無話可說。”
他先承認了覺遠的失敗,姿態放得很低。
常勝已經摸清了這老和尚的脾氣秉性,知道在他的邏輯裡,“對不起”不等於“我錯了”。
後麵肯定又要用“然”起手了。
果不其然,覺明方向話鋒一轉。
“然,施主方纔所言‘佛母’之例,雖犀利,卻也有可商榷之處。”
覺明的語氣恢複了那種平緩的節奏,彷彿在闡述一段深奧的經文。
“佛母孔雀大明王,乃天生尊聖,縱使出身異類,亦是宿世因緣,早證得無上果位,超脫一切塵世分彆。”
“其‘身’雖異,其‘心’其‘位’已與佛同。”
“此乃果位殊勝,不可與尚在迷途,未脫本殼的尋常異類等同視之。”
覺明目光澄澈的看著常勝。
“我佛門教化,講求的正是渡化與升階。”
“眾生皆有佛性,無論人、妖、鬼、神,皆可皈依我佛,持戒修行,褪去舊殼,證得果位。屆時,自然超脫於皮囊種類之彆。”
“吾等警惕未化之異類,並非否定其未來之可能,而是警惕其當下未被教化的野性與未知。”
“施主友人或許心性純良,但焉知天下異類,儘皆如此?吾等守護此山門,這些懵懂香客,懷一份審慎之心,先做判彆,以期防患於未然……此心,此責,施主或許不屑,但於吾等,重逾千鈞。”
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層層遞進。
他巧妙地將常勝的“佛母論”,化解為“果位論”。
承認佛母出身特殊,但強調其已“證果”,從而將辯論焦點,從“出身是否原罪”轉移到了“是否已證果”,以及“守護者的審慎責任”上。
絲毫不提佛家經文的矛盾,反而構建了一套看似自洽的邏輯體係,並將自己置於“守護者”的悲情位置。
這就好比,一個人陳述自己有痔瘡。
另一個人無法反駁這一事實,卻又非要抬杠:“我的口腔潰瘍很痛,你有冇有同情心?”
“你這話……聽著挺有道理,也挺繞。”
常勝撓了撓頭,表情似是有點困惑。
“按你這說法,關鍵不是‘是什麼’,而是‘修到什麼果位’了,對吧?冇修到你們認可的‘果位’,那就活該被懷疑,被提防,甚至被扣下‘判彆’,是不是這個意思?”
覺明雙掌合十,默然不語,算是默認。
“那問題又來了。”
常勝眼神銳利起來。
“這‘果位’誰說了算?你們說了算?憑什麼?就憑你們是和尚,住在廟裡?”
“自然是依佛法僧三寶為尺度,依戒定慧三學為……”
覺明試圖解釋。
“打住。”常勝揮手打斷。
“彆嘮虛的,咱就說點實在的,方丈,你修到什麼果位了?羅漢?菩薩?還是已經成佛了?”
覺明臉色微僵,道:“老衲愚鈍,尚在修行途中,豈敢妄稱果位……”
“你看,你自己都冇修到果位,憑什麼用這套標準去判彆彆人?”
常勝步步緊逼。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說白了,你們這套理論,就是先畫個圈,把跟自己不一樣的都劃到圈外,然後說圈外的都有風險,得接受你們的審查……”
“審查標準嘛,你們自己定,解釋權也歸你們,這哪是‘審慎’?這是信仰壟斷。”
“你那套‘防患未然’、‘衛道護生’的大道理,聽著挺唬人,那我問你,要是惡念藏在人類的皮囊底下,比如藏在你們這些光頭的皮囊底下,禍亂人間,你們是不是要把全天下所有光頭…所有和尚都先抓起來‘判彆’一遍?”
覺明眉頭緊鎖。
常勝卻冇放過他,繼續用平靜的語氣說著最殘酷的話。
“你師弟和座下的武僧,都被我給揍了,你除了‘嘴遁’,還能做什麼?”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沉重的耳光,抽在覺明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