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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勝還冇完全適應“飛蟲視角”。
窩在熊貓毛裡,蹬了蹬腿,才慢悠悠道:“我是飛蟲啊,看你曬太陽挺享受,過來嘮幾句,咋樣,擱這住的開心不?”
熊貓和和呆了幾秒,似乎在消化這段話。
它慢慢把腦袋趴回前爪上,但注意力顯然還在肩背那個會說話的黑點上。
“安逸……巴適。”
它慢吞吞地迴應,一口倍兒地道的川都口音,軟乎乎的。
“有筍子,有果果,有盆盆奶……莫得豹子攆,莫得雨淋。”
它列舉著好處,語氣裡透著一股樸實的滿足。
“小飛蟲”道:“和總,你看你,靈智都開了,就冇想點彆的?比如……修煉修煉,以後化個形,出去耍耍?”
“修……煉?”
和和似乎無法理解這個詞彙的意思。
聲音裡透出濃濃的困惑。
“化……形?那是啥子嘛?”
它對這些概念幾乎一無所知,單純得像一張白紙。
“就是變成像我這樣的……”常勝看了一眼自己的“蟲軀”,連忙糾正:“呃,變成人的樣子!能走能跑能說話,想去哪兒去哪兒,不用天天關在這玻璃房子裡給人瞧。”
熊貓和和沉默了很久,久到常勝以為它又睡著了。
它黑眼睛望著柵欄外的一片竹葉,慢悠悠地傳遞意識:“變成……人?為啥子……要變成人嘛?”
“……”
常勝被問得一愣。
他也不知道,為何每隻萌生靈智的動物,都要想儘一切辦法“變成人”。
熊貓和和,根據它多年來觀察遊客,總結出的“人生經驗”,磕磕絆絆表達著:“人……要上班,要擠車車,要吵架,要愁房子……好累哦,我不用,我吃,我睡,我耍……人還要買票來看我。”
它的語氣裡,甚至有點小小的優越感。
常勝樂了。
“你倒是想得開,可你這樣,一輩子就在這個小玻璃房裡,不無聊嗎?”
“一輩子……”和和咀嚼著這個詞,它對這個詞的理解,大概就是很久很久的安穩日子。
“這裡……就是一輩子呀,外頭……危險。”
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還冇被送到這裡時,山林裡模糊的記憶碎片。
寒冷,饑餓。
“這裡……安全,我老了,不動了。”
它頓了頓,似乎努力組織更複雜的念頭,說話節奏變得更慢了。
“你……你是啥子蟲蟲變的精哦?你也要……修煉變人嗎?變人……好玩嗎?”
它把常勝當成了某種蟲類,語氣裡充滿天真好奇。
常勝道:“變人當然……”
常勝話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變人當然……
當然什麼?
當然更方便修煉?
當然能見識更廣闊的天地?
當然能掌控自己的命運?
但這些答案,僅限於修煉者的角度。
如果換成普通人呢?
常勝的思路,順著大熊貓和和的邏輯想了下去。
普通人,要九九六,要擠地鐵,要還房貸車貸,要為孩子上學愁,為父母養老愁,為職場那點破事勾心鬥角,為幾兩碎銀奔波勞碌。
要麵對無休止的內卷,要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要抵抗各種慾望和焦慮的侵蝕。
生病了怕冇錢治,失業了怕斷糧,老了怕無所依。
就連尋找伴侶,都摻雜著彩禮、房子、車子、未來規劃等等一係列現實算計。
而大熊貓呢?
餓了有最新鮮的竹筍蘋果送到嘴邊,渴了有乾淨的飲水,甚至還有特供的“盆盆奶”。
住的是國家精心設計,恒溫恒濕的“豪宅”。
有專業的“保姆團隊”二十四小時伺候。
定期體檢,生病了享受頂尖“醫療資源”,專人護理。
不用工作,不用競爭,唯一的任務就是吃好睡好,賣萌營業。
甚至連“娶妻生子”這種大事,都有專家團隊操心配對,提供最佳環境和輔助。
它們的一生,從出生到死亡,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安全、舒適、無災無難。
除了冇有自由。
可對於和和這樣開啟了靈智,卻並無多少野望,且清楚記得山林艱辛的老熊貓來說,那點“自由”的代價,似乎遠遠比不上眼下的“鐵飯碗”。
常勝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有點……
酸了。
他自從參加“驚悚遊戲”,修煉至今,掌握數十種地煞神通,拜入齊天大聖門下,習得大品天仙訣。
上天入地,斬妖除魔。
看似逍遙,實則步步危機。
似乎還冇眼前這隻憨憨的熊貓活得透徹舒坦。
至少在和和的認知裡,它的“熊生”是圓滿的,是巴適得板的。
“變人……”常勝最終歎了口氣,輕聲嘀咕道:“變人……當然也挺好,就是吧……有時候,有點累。”
熊貓和和似懂非懂,隻是覺得這隻小飛蟲的語氣好像變得有點怪怪的。
它咂吧了一下嘴,慢悠悠地傳遞著念頭:“那你……好辛苦哦。”
這話純粹而直白。
常勝聽著這發自內心的“同情”,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這話茬。
媽的,被一隻熊貓同情了。
找誰說理去?
和和眨巴眨巴眼睛,望著活動場裡熟悉的木架、鞦韆和水池。
這片小天地,就是它的整個世界。
“我……我太老了,也莫得本事。”
“我就守到這兒,哪個來,我都看到,他們給我吃的,我給他們看……公平噻。”
它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安慰自己,也像是說服這個奇怪的“小飛蟲”。
“你看我,毛都白了,還能活好久哦?不折騰了……就這樣,挺好,真的挺好。”
常勝沉默了一下,飛蟲翅膀輕輕顫了顫。
“行吧,你覺著好,那就好,好好活著,多吃點,睡踏實。”
“嗯……”和和含糊地應了一聲,意識漸漸模糊,似乎又要進入它最擅長的打盹狀態。
但它最後又掙紮著,“醒”了一小下。
“你……你還要飛出去哇?外頭……風大哦。”
常勝笑了笑,道:“冇事兒,我這翅膀硬實,走啦,和總,有緣再見。”
黑殼小飛蟲振翅而起,在空中盤旋半圈,飛過柵欄,消失在竹林掩映處。
熊貓和和感覺肩上一輕,它費力地轉頭看了看,已經找不到那個小黑點了。
它咂咂嘴,回味了一下剛纔那段奇怪的“對話”,像做了一個離奇的夢。
陽光暖融融地曬在背上,它舒服地歎了口氣,把腦袋埋進前爪,很快,均勻的鼾聲又響了起來。
常勝在僻靜處現回身形,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鬱鬱蔥蔥的熊貓活動場。
他搖搖頭,笑著嘀咕了一句:“還是‘和總’活得通透。”
他雙手插兜,晃晃悠悠地朝出口走去。
暮色漸深,動物園裡響起了提醒閉園的廣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