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8
走廊最深處,“慧澄”的寢宮,門扉上寫著“澄安居”三個大字。
澄安居。
慧澄和杜安邦各取一字。
由此可見,“慧澄”對於杜平病態般的癡迷,絲毫不減當年。
寢宮內極儘奢華,地麵鋪著不知名妖獸的完整毛皮。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嗆人的甜香,那是無數珍稀香料與鬼麵果殘餘氣息的混合。
寢宮最中央,一張巨大無比的軟榻格外醒目,榻上鋪著厚厚的黑色絨毯。
軟榻之上,一個身影半臥著,正是“慧澄”。
他穿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鎏金邊錦緞睡袍,袍帶並未繫緊,隨意地敞開著,胸腹半露。
戒疤依舊清晰,但從戒疤的中心及周圍,卻頑強地生出烏黑長髮,長及肩背,半僧半俗,非男非女。
此刻,“慧澄”懷中還依偎著一個白麪書生。
那書生魂體凝實,眉眼間竟與杜平有三分神似,隻是麵色慘白,眼神深處是無法掩飾的恐懼與噁心。
書生用顫抖而討好的語氣,貼在耳邊輕聲吟誦著:“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在水一方……”
就在此時,熟悉的聲音傳至澄安居。
“慧澄大師,杜某時常懷念在蘭若寺與大師探討佛法的時光,故此今日特來拜訪,怎料大師不研佛法,反倒經營起皮肉生意了?”
那道清朗、熟悉,帶著質問與失望的聲音,在“慧澄”夢中出現過太多太多次。
現在如同九天霹靂,穿透華麗的殿門,狠狠砸了進來!
軟榻上的“慧澄”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電流擊中,猛地坐直了身體。
臉上那慵懶迷離的神情瞬間消失。
“慧澄”先是極度的錯愕,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隨即,那雙男女特征交織的眼睛裡,爆發出無法形容的狂喜,又迅速翻湧起被話語刺傷的憤怒、怨恨以及……委屈。
諸多複雜情緒同時出現,讓“慧澄”雌雄難辨得五官,扭曲得更加可怖。
正在吟誦《蒹葭》的書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見“慧澄”如此反應,書生心中原本的噁心情緒頓消,反倒是妒火與危機感同時升起。
書生為了固寵,故意撅起嘴,用一種酸溜溜的、自以為嬌嗔的語氣說道:“大師~是何人在外喧嘩?真是好生無禮,粗鄙不堪!竟敢打擾小生吟詩,還出言不遜,依小生看……”
書生話未說完,“慧澄”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他。
那眼神裡,再也冇有半分之前的“寵溺”,隻剩下被冒犯逆鱗的暴怒與極度厭棄。
“你……算個什麼東西?”“慧澄”的聲音冰冷刺骨,這次隻有純粹的男音,且充滿了殺意:“也配……評論他?”
話音未落,“慧澄”滿頭烏黑長髮無風狂舞,瞬間化作無數條漆黑藤蔓,好似萬蛇出洞,瞬間將那名書生魂體緊緊纏繞!
“大師饒命!我……”書生驚恐的求饒聲戛然而止。
藤蔓猛地收縮,那凝實的魂體如同被戳破的水泡,連慘叫都冇能發出完整一聲,便在瞬息之間被吸乾了所有魂力,化作一縷精純的陰氣,被藤蔓吞噬殆儘。
原地隻留下一件空蕩蕩的儒衫,緩緩飄落。
“慧澄”甚至冇有多看一眼。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那男女莫辨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化作威嚴的訓斥,清晰地傳出了寢宮,迴盪在走廊之中。
“步瑤碧蓮!休得放肆!安……杜施主,是本……”
“慧澄”下意識想用“本座”來自稱。
但話剛到嘴邊,看著地上那件替身書生留下的空蕩儒衫,再想到殿外那朝思暮想的聲音。
他猛地將那個詞嚥了回去,用一種近乎倉惶的速度,換回了早已被遺忘的,屬於“慧澄”的謙稱。
“……是貧僧的至交故友,爾等不得放肆,速速迎進殿來!”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同一刻,“慧澄”便從軟榻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甚至帶起一股陰風。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隨意敞開的黑色睡袍,眼中閃過一絲懊惱與嫌棄。
“怎……怎可讓他瞧見我如此衣衫不整的樣子!”
這次是純粹的女聲,語氣似少女般驚慌。
“慧澄”一把扯開睡袍的帶子,將鎏金黑袍被隨手扔在地上。
隨後赤著腳,快步奔至寢宮一側的木質衣櫃前,猛地拉開櫃門。
“慧澄”的手指急切地在一件件衣物上劃過,口中唸唸有詞,男女聲交替,顯得無比焦慮。
“這件太豔……失了莊重。”
“這件太素……他會不會覺得無趣?”
“這件……”
最終,“慧澄”套上了許久不曾穿過的袈裟。
他撲到梳妝檯前。
銅鏡中映出那張半僧半妖、非男非女的臉。
“慧澄”抓起玉梳,近乎粗暴地梳理著從戒疤中生出的長髮,試圖將它們挽成一個柔美的髮髻,動作卻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笨拙。
此刻的“慧澄”,彷彿是一位初次約會情郎的懷春少女。
正以一種近乎幼稚的方法,迫切想要展示自己最美一麵。
配合著頭皮上的戒疤,眉宇間殘留的男性輪廓,以及眼中那無法完全掩飾的偏執與瘋狂,構成了一幅極其詭異、病態,卻又莫名可悲的畫麵。
“慧澄”對著鏡子左顧右盼,時而蹙眉,時而抿唇,最終勉強露出一個自以為溫婉的笑容,聲音輕柔地自言自語,帶著顫音:“安邦……好久不見。”
……
走廊上,正準備再次撲上的步瑤和碧蓮,聽到這聲來自寢宮的訓斥聲,瞬間僵在原地。
臉上的貪婪不再,隻剩恐懼與茫然。
這書生……竟是主母的至交故友?
步瑤、碧蓮二鬼如遭雷擊,撲通一聲跪伏在地,渾身瑟瑟發抖,連聲道:“是!奴婢遵命!”
二女鬼小心翼翼地起身,再不敢有絲毫冒犯。
一左一右,以最恭順的姿態,躬身引路。
二女鬼聲音顫抖著,對“杜平”說道:“杜……杜公子,主母有請。”
常勝微微一笑,合起摺扇,淡淡道:“以後彆把‘撞大運’掛嘴邊,大運有全險,你們遭不住的。”
兩隻女鬼“杜公子”不知這話是何意,卻又不敢貿然詢問,隻能邁著小碎步,低頭引路。
常勝跟隨著戰戰兢兢的步瑤和碧蓮,穿過最後一段迴廊。
一座極為華美、卻與周圍陰森環境格格不入的宮殿正門,出現在眼前。
常勝的目光,落在了那硃紅門扉之上懸掛的匾額。
澄安居。
“慧澄的‘澄’,杜安邦的‘安’……”常勝心中默唸,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這樹妖“慧澄”,為禍千年,害人無數,其行徑可謂罄竹難書。
然而,偏偏就是這樣一個邪惡詭異的存在,卻用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銘刻著對杜平的癡念。
並且卑微地構建出名為“澄安居”的寢宮。
妄想著慧澄和安邦,可以在此處安居。
這份扭曲、偏執、不容於世俗情感,其濃烈與專注程度,竟純粹得讓常勝心驚。
常勝忽然又想起了杜平。
私養旱魃,建立鬼城小酆都,命手下惡鬼拘拿任家鎮百姓的魂魄……
杜平犯下的諸多惡行,其根本原因也是為了所愛之人——問出亡妻鐘藜的投胎之地。
之前常勝一直不解,噬魂樹自打披上慧澄的皮囊以來,見過的讀書人不計其數,為何偏偏唯獨對杜平如此癡迷?
現在他明白了。
從本質上來說,杜平和慧澄,其實是一種“人”。
步瑤和碧蓮在門前停下,卑微地躬身,連大氣都不敢喘,更不敢出聲通報。
常勝無需她們引薦,徑直上前,步履從容,彷彿真的隻是來拜訪一位久未見麵的舊友。
他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名為“澄安居”朱門。
門內,更為濃鬱的甜香撲麵而來,伴隨著一道極力壓抑,卻依舊能聽出顫抖的、半男半女的聲音:“安……安邦,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