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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堂木一拍,“啪”的一聲脆響,酒肆瞬間安靜下來。
儒生不吟詩了,衙役吆喝了,腳伕不自覺放下酒碗……
“上回說到,齊天大聖孫悟空怒反天宮!玉帝震怒,遣托塔天王李靖並哪吒三太子,率十萬天兵下界擒拿——”
絕大部分的酒客,都聽的極為認真,想必已經不是第一次此人說書了。
刹那之間,小夥伴們隻覺耳膜一震,彷彿有電流從後腦竄過。
那是童年記憶被驟然喚醒的震顫。
他們下意識屏住呼吸,目光齊刷刷落在說書人身上,眼底閃著怪異的光——像是在看一場跨越時空的彩蛋。
“這……這不是西遊記嗎?”付倩倩小聲驚呼,雙馬尾因激動一顫一顫的。
每個小夥伴的童年,幾乎都有著這樣的記憶——伴隨著暑假午後的蟬鳴,準時守在電視機前,隻為跟著哼唱那句“剛擒住了幾個妖,又降住了幾隻魔……”
蘇柔壓低聲音說道:“黑石鎮裡的建築規格,以及那幾名衙役的官服款式,都跟史書上記載的明末相差無幾。”
她望向酒肆外的雨簷,想起曆史課本裡的明末,想起自己曾批註過的《農民起義》和《關外鐵騎》。
那種“我成了曆史一部分”的恍惚,讓蘇柔心中泛起一陣溫熱又酸澀的漣漪。
一群出生在現代都市的年輕人,在疑似明朝末年的酒館裡,聽一位素不相識的說書人講述西遊記的故事。
心中不約而同升起一種“我看過的電視劇竟出現在古人嘴裡”的錯位感,同時又有一種“我長大了,故事卻未老”的感慨。
這其中要屬常勝感觸尤深。
因為他不僅親眼見過說書人講述的主角——齊天大聖,並且還成為了對方的弟子。
他已不再隻是聽故事的人——他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說書人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那猴王掣出如意金箍棒,迎風一晃,碗口粗細,丈二長短,橫掃千軍!棒影所過,天兵如紙鳶斷線,十萬雄師,竟擋不住他一人!”
酒客們好似被同一根弦牽住,齊刷刷屏住呼吸。
粗獷的腳伕把大碗舉起,酒麵晃出一圈漣漪。
窗邊的書生“嘩”地合上摺扇,眸子發亮。
行商們放下筷子,把耳朵豎得老高。
聽到精彩處,一力夫猛地一拍大腿,悶聲道“這一棒,痛快!”
酒沫子濺了鄰座一臉,鄰座卻顧不得擦,隻把脖子伸得更長。
書生搖頭晃腦,低聲附和:“大聖當真不凡!”
衙役們把碗底敲得叮噹響,齊聲喝彩。
“再來一回!”
喝彩聲像浪頭,一波高過一波。
說書人微微一笑,摺扇一合,驚堂木再一拍。
“啪”的一聲脆響。
“這正是——齊天大聖顯神通,一根鐵棒掃天宮!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常勝心道:這老頭還挺能吊人胃口。
酒肆門簾掀開,走進來兩人。
前者是一位二十歲出頭的書生,麵白無鬚,頭戴一頂半新不舊的方巾,四角微微翹起,身後揹著竹條編製的書箱。
後者是一位壯漢,重髯環眼,肩闊腰圓,背上一柄用布纏緊的長劍,外罩一件略顯粗糲的竹鱗軟甲,走起路來甲片叮噹作響。
常勝回頭看了一眼二人,目光不由得一凝。
他從重髯壯漢身上,感受到了修士的氣息,而且還不弱。
書生先踏進門,正好聽到說書人醒木拍案,頓時急得直跺腳。
“燕赤霞,若不是你貪那兩杯早酒,何至於錯過大聖反天宮的精彩段落!”
重髯壯漢撓了撓鬍子,嘿嘿一笑,道:“少聽一段又何妨?”
說話間,二人環顧四周,發現酒肆已座無虛席。書生正暗自懊惱,忽聽有人出聲邀約。
“二位若不嫌棄,可與我們拚桌,正好空出兩個座兒。”
常勝含笑起身,目光卻落在那重髯壯漢背上的長劍。
劍柄微露,纏著褪色的雷紋布。
小夥伴們又往一塊湊了湊,擠出兩個人的位置。
書生喜出望外,連忙拱手:“如此便叨擾了!”
重髯壯漢卻挑眉打量常勝一行人,隨即朗聲笑道:“哈哈,既然有緣,那就叨擾了!待會兒我請諸位喝‘燒刀子’!”
既然已經找到了燕赤霞,那剩下的事就簡單了,隻需將其灌醉,問出蘭若寺的線索即可。
店小二麻利地端上三壺“燒刀子”,常勝提起壺柄,半傾半倒,先給燕赤霞滿上一大碗,笑道:
“壯士背劍而行,必是江湖豪傑!今日相逢,咱們先乾一碗,算是敬英雄!”
燕赤霞也不推辭,舉杯一飲而儘,喉結滾動,烈酒如火,他卻連眉都不皺一下,隻咂咂嘴,愜意地呼了口熱氣:“好酒!夠勁!”
旁邊那書生卻悄悄把碗沿推開,掩唇低咳,聲音細若蚊蚋:“在下……呃,胃寒,忌烈酒,諸位英雄自便,自便……”
常勝眼角一挑,並不多問,隻抬手替書生換上一壺“桂花釀”,笑道:“兄台既忌烈酒,便喝這桂花釀吧,也彆有一番滋味。”
書生連忙起身拱手,含混地道謝。
見書生似乎不太善於交際,夥伴們的重心又都在燕赤霞身上,於是便不再主動與之攀談。
酒過三巡,氣氛逐漸熱絡。
“燕大哥,小弟敬你一杯,乾了!”
“小妹先乾爲敬,燕大哥隨意!”
陳卓、付倩倩、陸嫣、蘇柔、溫馨依次起身,向燕赤霞敬酒。
燕赤霞來者不拒。
酒意漸濃,話匣子打開。
一會說終南山的風雪,一會又說蜀道上妖狐。
常勝逮住空檔,又給他滿上一碗,似隨意地問:“燕大哥到黑山鎮,是來降妖除魔的?”
燕赤霞眯眼一笑,酒氣上湧:“兄弟你說對了,我正是為了降妖而來,嗝……”他打了個酒嗝,壓低聲音,繼續道:“這黑山鎮是北方遊子進京趕考的必經之地,近些日子,幾位學子相繼在附近莫名失蹤,我懷疑與城外的一座荒寺有關。”
有資格“進京趕考”的讀書人,都是經過了童試、鄉試等層層選拔,已取得舉人資格。
舉人者,終身免賦稅,免徭役,終身有祿,舉家升為縉紳。
舉人,就相當於現在的省級高考狀元+公務員編製預錄取+自帶五險一金,相當於古代“上岸”的門票,還是非常有含金量的。
幾位舉人接連失蹤,地方官隻當尋常路案,卷宗潦草,呈報遲緩。
省城督撫更以“邊隅小案”四字,輕輕擱置。
朝廷裡,舉人失蹤的奏本,被淹冇在稅賦、軍餉與黨爭的洪流中,連一紙搜救的摺子都懶得簽發。
倒是那重髯的遊方俠士,背劍負囊,踏遍荒郊,在殘碑斷垣間尋覓蛛絲馬跡。
一想到這,常勝和小夥伴們不由得對燕赤霞多了幾分欽佩。
雖然眾人已經可以確定,那座荒寺就是蘭若寺,可還需要燕赤霞親口說出“蘭若寺”這三個字,才能完成任務。
常勝又給燕赤霞斟滿一杯酒,故作不解問道:“燕大哥,我聽說妖邪詭物大多出冇於枯塚墳塋,即是寺廟,又怎會有妖邪出冇,莫非那荒寺大有來頭?”
燕赤霞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儘,重髯上沾著酒珠,雙眼微微發直,明顯是已經“喝到位”了。
口中含糊不清道:“兄弟……有所不知……那蘭若寺……”
話隻說了一半,恰巧又有客人走入酒肆。
門簾被掀開,一絲涼風灌入。
燕赤霞被冷風一激,醉意徹底爆發,腦袋一歪,伏在桌上睡了過去,不一會就鼾聲如雷。
好在他已親口說出“蘭若寺”三個字,常勝等人也收到了係統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