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
既然已見到師尊,孫悟空、鎮元子以及眾同門自是無心再去拜會地藏菩薩。
菩提祖師攜一眾弟子離開冥界,重返方寸山。
閻羅王、太白金星、朱八戒、李靖四人,則前往地藏殿,拜會地藏王菩薩。
……
方寸山。
青石門楣爬滿薜荔,“斜月三星”四字隻餘輪廓,筆劃裡長出細草。
石階裂縫嵌著枯葉。
兩旁古鬆依舊,鬆針積地三寸,走上去軟而無聲。
偶有山雀驚起,翅聲劃破寂靜,又迅速被空山吞冇。
眾弟子隨著菩提祖師沿著小徑沿階而上,很快來到了三星洞前的空地。
昔日的講道台,已被藤蔓層層包裹,隻露出一角青石。
苔痕斑駁,像一塊被遺忘的古碑。
台下有一個小水池。
池水已近乾涸,水麵漂著枯枝敗葉。
菩提祖師獨自走入洞府之中。
鎮元子、孫悟空等一眾弟子立在荒敗庭院之中,一時沉默。
鎮元子伸手撫過講道台,指尖沾滿青苔。
他低聲道:“當年祖師講經,百餘弟子聽法,如今卻隻餘風聲。”
袖中麈尾不自覺搖動,鎮元子心頭悵然。
孫悟空倚在一株老樹旁,火眼金睛微斂。
記憶如潮水湧現。
他曾在這樹上偷摘山桃,被師父用拂塵柄敲過腦門。
如今老樹猶在,卻枝椏空垂。
一陣清風掠過,眾同門彷彿同時聽見一聲古鐘之鳴。
記憶裡的鐘聲,並非真實,卻讓他們不約而同的濕了眼眶。
“我曾在此問師尊:‘風從何處來?’師尊說:‘從你心上。’”
五師姐悟真輕聲開口,聲音散在空庭,像自問自答。
“我曾在此抄經,墨汁滴在桌角,至今還留著黑斑。”
三師兄悟澈低頭,指尖摩挲那早已褪色的墨跡。
記憶紛至遝來,荒庭彷彿瞬間回到千年前——鐘聲悠揚,講道聲朗朗,池魚擺尾,桂香浮動。
然而抬眼四顧,唯餘鬆風與荒草。
……
傍晚,炊煙自荒灶升起,嫋嫋升空。
一眾同門或劈柴,或挑水,或清掃落葉,動作輕緩且笨拙,每張臉上都帶著遊子歸家的歡喜。
大家都很默契的冇有使用任何神通。
六師姐悟妙手裡握著臨時製成的木鏟,時不時在鍋中翻攪一下。
鍋裡是七師兄悟淵從山中采集的菌子。
熱氣升騰,菌香瀰漫。
整個山門似乎都“活”了過來。
孫悟空正蹲在灶前添火,忽聽洞中傳來師父呼喚。
“悟空——進來。”
孫悟空把最後一根枯枝塞進灶膛,拍了拍手上塵土,隨後順手從鍋中抓起一塊菌子丟進嘴裡。
“唔,六師姐的廚藝不減當年。”
六師姐悟妙用鏟柄輕敲了一下孫悟空腦袋,笑罵道:“你這饞嘴毛猴,一會我向師尊告狀,讓他罰你抄經。”
孫悟空咧嘴一笑,隨後便進入洞府之中。
菩提祖師背手立於石壁前,玄青道袍映著洞頂灑落下的星光,好似一株古鬆。
菩提開口,聲音帶著幾分長輩的溫厚:“你親自挑選的弟子,資質如何?”
悟空嘴角含笑,眼神卻無比認真,道:“常勝天資之盛,道一聲:學一式而悟十變,聞一離而通百法,也毫不為過……”
孫悟空一邊觀察著菩提祖師的神色,一邊醞釀著措辭,繼續道:“狠起來刀不留柄,可謂是殺伐果斷,一出手便是趕儘殺絕,偏又極擅偽裝,奸詐藏鋒,笑裡淬毒……常勝這脾性,正對徒兒胃口。”
“對你胃口?”菩提聽罷,略一挑眉,似笑非笑道:“常勝也偷山桃?也翻屋瓦?”
孫悟空師父被這一句“也偷山桃?也翻屋瓦?”噎得耳根發紅,眼裡掠過一絲少見的窘迫。
他撓了撓耳背,乾笑道:“那……那倒冇有。”菩提拂塵輕搖,忽而抬眸,目光穿過洞頂的星光。
“為師倒想見一見這常勝。”
孫悟空一愣,旋即大喜,
忙不迭從袖中抽出一物,雙手奉上。
那是一根赤紅色鐵棍,兩頭雲紋盤繞,隱隱有烈焰升騰。
正是通臂猿猴的神兵——渤海擎天柱。
孫悟空雙手托棍,躬身道:“此乃徒兒在通臂猿猴那繳獲的兵刃,正適合常勝使用。弟子本想親自轉交,既然師父要前往,便請師父代為賜下,也算是常勝的福分。”
棍一離手,一縷赤焰便沿雲紋升騰,化作巨獸模樣,赤色獠牙交錯,似欲擇人而噬。
菩提祖師指尖輕觸棍身,火焰巨獸發出一聲求饒般的慘叫,繼而遁入棍身,瑟瑟發抖。
菩提含笑道:“此棍與定海神針同出一源,一金一火,金者定海,火者擎天。以常勝的修為,降得住這此中兵魂?”
悟空撓撓耳背,笑道:“師父若覺得他尚欠火候,這棍子您就暫且留著,若覺得他火候夠了,再賜也不遲,一切全憑師父做主。”
菩提聞言,拂塵輕搖,笑意更深:“你這潑猴,倒學會當‘甩手掌櫃’了。”
言罷,便將赤棍收入袖中。
……
小世界,任家鎮。
杜平已亡妻鐘藜的投胎之處。
比他之前預想的提前了太多太多,因此許多謀劃也就冇了必要——其中就包括當初假死,從小酆都帶出來的一眾厲詭。
他也確實冇有能力,帶著如此多的厲詭,同往大世界。
在動身之前,杜平遣散了一眾厲詭部下,並警告眾詭,以此以後,不得進入任家鎮百裡範圍之內,否則後果自負。
交代完之後,杜平便以千年修為為代價,強行突破壁壘,遁入到虛空之中。
雖說鬼王杜平有言在先,不可踏入任家鎮百裡範圍之內。
可現在正值午後,烈日當空。
可冇鬼王杜平庇護,一眾修為淺薄的惡鬼,根本見不得天光,方一露頭,便被陽光照得黑煙直冒,慘叫連連。
如墜滾油鍋,魂魄都似要被烤焦。
這些惡詭本就不剩多少記憶,此刻又痛苦異常,紛紛化作一縷黑煙遁入地底,遵循著本能,朝著小酆都的方向而去。
……
午夜,小酆都。
陰風呼嘯,鬼霧重重。
一位五十歲上下的道士,從翻滾的鬼霧中走出。
道士身穿黑底雲紋的陰陽袍,眼含厲光,手持一杆魂幡。
鬚髮左黑右白,涇渭分明。
道士站立在酆都城中心,掃視了一圈。
旋即腳踏天罡步,隨後在某個位置站定,將魂幡插入地麵。
光圈以魂幡為圓心擴散,形成直徑三丈的八卦法陣。
法陣已成,吸力如狂潮席捲。
無數隻惡詭,自街巷、殘垣、枯井中被強行拖出,像被巨手攥住脖頸,倒飛向八卦法陣中心。
鬼影層層疊疊,擠作一團黑雲,懸於八卦法陣上空,寸步難移。
哀嚎驟起,像是被扯斷的琴絃,在陰風裡久久不散。
“阮若雪,何在?”
道士冷聲開口。
片刻後,黑雲中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
“小女正是。”
憑藉著聲音來源,道士操縱八卦法陣,將上空黑雲“撥開”少許,分割線的邊緣處,無數張恐怖猙獰的麵孔在黑雲中浮現。
道士目光鎖定了一隻女鬼,手捏法訣,默唸了一個“收”字,將女鬼收入魂幡之中。
收魂已定,道士眸光驟寒,殺機畢露。
“餘孽,當誅!”
冷喝落下,道士雙掌翻飛,刹那間,萬道雷蛇自掌心暴湧而出。
紫電狂舞,雷光如潮,瞬間吞冇上空黑雲。
雷芒所過,惡詭崩碎,連哀嚎都被雷霆之威碾成虛無。
僅僅數個呼吸,黑雲儘散。
這一次,小酆都是徹底“冷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