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的低語在數據流中悄然蔓延,侵蝕著團隊成員間最脆弱的神經。
當凱拉薇婭的戰術指揮接連失誤,沃克斯的係統權限頻頻異常,
所有人都以為遭遇了外部入侵,唯有埃爾萊發現真相——
侵蝕源自身邊,那個最不可能背叛的人正無意識地將他們拖向分裂的深淵。
而星語者艾玟的警告愈發清晰:“要看清謊言,必先承認自己也在說謊。”
現實像一層濕冷的薄膜,黏附在感官之上。
埃爾萊·索恩,或者說,“邏各斯”的意識,正從《星律》那絢爛而危險的數字宇宙,被硬生生拽回物理世界的桎梏。神經接入艙的開啟嘶聲像是某種歎息,艙內維持生命的營養液液麪緩緩下降,留下濕漉漉的觸感和一股微帶甜腥的化學製劑氣味。他眼皮沉重地顫動了幾下,才艱難地睜開,映入眼簾的是宿舍低矮、略顯斑駁的天花板,一盞節能燈管散發著蒼白冰冷的光。
每一次從遊戲深度鏈接狀態退出,都伴隨著一種靈魂被撕裂的鈍痛。意識的一部分似乎還滯留在那片由代碼和光構築的疆域,操縱著“邏各斯”的身軀,感受著艾瑟瑞爾能量在脈絡中奔流,解析著世界底層的規則碎片。而另一部分,則被塞回這具名為“埃爾萊”的、略顯單薄的曆史係學生的軀殼裡,承受著肌肉的痠軟和精神的極度疲憊。
他緩緩坐起身,營養液順著髮梢滴落,在淺灰色的艙內襯墊上洇開深色的水漬。手指按壓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試圖驅散那頑固的眩暈感。腦海裡殘留的,並非剛剛結束的那場與“晶殼蠍群”惡戰的激烈畫麵,而是更早些時候,凱拉薇婭那雙透過“逐星者”麵具、冰冷得近乎陌生的電子眼。
她的聲音,經過通訊頻道略微的失真,斬釘截鐵,不容置疑。“邏各斯,標記左側岩柱弱點。沃克斯,三秒後切入第三頻段,乾擾核心晶簇能量共鳴。執行。”
命令清晰,戰術合理,至少在紙麵上如此。但埃爾萊,憑藉著他那近乎本能的對規則與聯絡的洞察,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諧。凱拉薇婭的計算,忽略了一個變量——空氣中瀰漫的、幾乎無法被常規傳感器探測到的“心蝕孢子”的微弱能量場。這些來自序列界域深層、伴隨著“心魔低語”出現的詭異存在,會以難以預料的方式乾擾能量流動,尤其是對沃克斯那種需要高度精神集中才能穩定操控的精密黑客技能。
他當時試圖提醒。“凱拉薇婭,環境讀數有異常,心蝕孢子濃度高於預估,可能會影響……”
話未說完,便被截斷。
“讀數在誤差範圍內。執行命令,邏各斯。”她的語氣裡冇有一絲波瀾,隻有一種金屬般的冷硬。
結果,沃克斯的侵入如預料般受到了乾擾。係統反饋回來的不是預想中的能量紊亂,而是一股尖銳的反噬電流,沿著虛擬鏈接直衝而回。通訊頻道裡瞬間爆發出沃克斯一聲壓抑的痛哼,以及他慣常的、此刻卻帶著真實驚怒的咒罵。
“該死!什麼東西咬了我一口?!”
幾乎同時,凱拉薇婭預判的蠍群合圍點,因能量場的微妙變化而出現了半秒的延遲。就是這半秒,讓原本完美的包圍圈出現了一個細微的缺口。雖然埃爾萊憑藉對規則的理解,及時引導“邏各斯”和凱拉薇婭的“逐星者”從缺口險險脫出,但團隊的節奏被打亂了,沃克斯的“虛空潛行者”更是因為那一下精神反噬,動作出現了明顯的僵直,差點被側翼撲上的晶蠍撕碎。
戰鬥最終勉強獲勝,但代價是額外的能量消耗,沃克斯輕微的精神受創,以及……一種無聲的、沉甸甸的東西,開始在三人心頭瀰漫。
這不是第一次了。
近幾次任務,凱拉薇婭,這位他們一直信賴的戰術核心,彷彿變了個人。她的決策依舊果決,行動依舊淩厲,但那份曾經精準到令人歎服的戰場嗅覺,似乎蒙上了一層陰影。細微的誤判,忽略某些關鍵的環境細節,甚至偶爾會對埃爾萊基於規則洞察提出的建議,流露出一種近乎本能的排斥。
而沃克斯,這位玩世不恭的技術專家,最近也狀況頻出。他的係統權限會莫名其妙地出現短暫的波動,一些本應暢通無阻的後門會突然失效,甚至在他進行深度數據挖掘時,會遭遇極其隱蔽、來源不明的乾擾屏障。他起初以為是“永恒迴響”或者遊戲官方加強了防護,但幾次排查都一無所獲,隻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錯誤代碼,如同幽靈般消失在數據流中。
猜忌,像無色無味的毒氣,悄然滲透。
埃爾萊甩了甩頭,試圖將這些紛亂的思緒驅散。他推開接入艙蓋,冰冷的空氣湧入,讓他打了個寒顫。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他走到書桌前。桌上攤開著幾本厚重的古籍,《蘇美爾王表考據》、《阿茲特克神話體係中的循環觀》,旁邊散落著寫滿潦草筆記的稿紙,大多是他在現實中對《星律》中出現的符號、神話原型進行的交叉比對研究。這一切,都指向那個他從未放棄的目標——找到姐姐萊拉(遊戲ID:“莉瑞恩”)在遊戲中陷入“深度昏迷”的真相。
他拿起放在筆記本旁邊的相框,照片裡,萊拉摟著他的肩膀,笑容燦爛,眼神裡充滿了對《星律》這個新世界的好奇與探險的渴望。那是她進入遊戲前不久拍的。如今,她的身體躺在醫院裡,依靠生命維持係統,意識卻迷失在《星律》未知的深處,如同沉入永暗的星海。
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必須堅持下去。凱拉薇婭和沃克斯,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可能幫助他觸及真相的盟友。無論他們之間出現了什麼問題,都必須解決。
個人終端發出輕微的嗡鳴,提示有加密資訊接入。是沃克斯。
埃爾萊點開資訊,尤裡·陳那標誌性的、帶著點慵懶和戲謔的合成音響起,但今天,這份戲謔底下,明顯壓著某種煩躁。
“嘿,曆史學家,睡醒冇?剛纔那場‘散步’可真夠‘愉快’的,對吧?我這邊剛做了次深度掃描,你猜怎麼著?屁都冇發現。係統日誌乾淨得像被舔過一樣。但我的神經介麵反饋明確記錄了一次非標準能量衝擊,來源不明。還有,凱拉最近是不是偷偷升級了她的指揮模塊,把‘容錯率’這個選項給卸載了?”
資訊末尾,附帶了一小段經過他處理的戰鬥記錄回放,重點標註了凱拉薇婭下達關鍵指令時,周圍環境中那些被忽略的“心蝕孢子”能量波紋,以及他自身係統權限發生異常的精確時間點。
埃爾萊凝視著那段數據流,眉頭緊鎖。沃克斯的懷疑幾乎擺在了檯麵上。他將懷疑指向了凱拉薇婭。是因為她的失誤導致了沃克斯遇險?還是因為……她那越來越難以捉摸的態度?
他冇有立刻回覆,而是調出了自己的私人記錄。裡麵不僅有戰鬥數據,還有他基於對凱拉薇婭(塞拉菲娜·羅斯)現實身份和性格的瞭解,對她近期行為模式的一些觀察筆記。他寫下:“指令風格轉變,趨於絕對化。對模糊資訊容忍度降低。對‘邏各斯’的規則洞察,由采納轉為審視……”
這些變化是漸進的,但確實存在。像某種緩慢作用的侵蝕。
就在這時,終端再次震動。這次是凱拉薇婭。她的資訊簡潔到近乎冷酷。
“一小時後,序列節點‘靜滯迴廊’集合。需要覆盤剛纔的任務,並討論沃克斯的係統安全問題。我懷疑我們可能被‘永恒迴響’的新型滲透手段盯上了。”
“永恒迴響”。莫比烏斯。那個野心勃勃,意圖打破虛擬與現實界限的男人。他的確是他們最大的外部威脅。將問題歸咎於外部敵人,是最直接,也最能暫時維繫團隊凝聚力的解釋。
但埃爾萊心中那股不安的漣漪,卻擴散得更大了。凱拉薇婭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外部威脅,而完全忽略了自身可能的失誤,以及沃克斯係統問題可能存在的、更複雜的內部原因。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他快速回覆了沃克斯:“收到。數據已檢視。情況複雜,見麵詳談。”然後回覆凱拉薇婭:“明白,一小時後到。”
放下終端,他走到窗邊。外麵,城市的霓虹燈已經亮起,勾勒出鋼鐵森林冰冷而繁華的輪廓。這片現實的疆域,與《星律》中那些光怪陸離的界域,彷彿兩個彼此倒映卻又截然不同的世界。而他們三人,被困在這光影的交界處,腳下的立足點,正悄然開裂。
他需要更多資訊,需要更冷靜的觀察。信任是脆弱的玻璃,一旦出現裂痕,隻會越來越深。
“靜滯迴廊”是《星律》中一個相對安全的公共區域,位於某個已探索序列界域的邊緣。這裡的時間流速似乎與外界不同,顯得格外緩慢、凝滯。巨大的、半透明的廊道懸浮在星雲般的能量基質中,廊壁之外是緩慢旋轉的星團和瀰漫的星塵。偶爾有流光如同深海魚類般滑過,留下轉瞬即逝的軌跡。環境音是低沉的、彷彿來自宇宙深處的嗡鳴,讓人的心緒也不由自主地沉澱下來。
埃爾萊以“邏各斯”的形象出現在迴廊的集合點。他依舊是那身簡潔、便於行動的旅者裝束,身上冇有過多華麗的裝飾,隻有眼中偶爾閃過的、如同數據流般快速掠過的精光,顯示著他與眾不同的洞察力。
凱拉薇婭——“逐星者”——已經等在那裡了。她的鏈式武器“時之縷”的一部分如同有生命的金屬蛇,纏繞在她的小臂上,微微發光。整套裝甲光潔如新,線條冷峻,將她完美的戰鬥體態包裹其中,也隔絕了外界過多的窺探。她站在那裡,就像迴廊的一部分,冷靜,穩定,帶著一種拒人千裡的氣場。
沃克斯——“虛空潛行者”——幾乎是踩著點,伴隨著一陣細微的空間擾動出現在原地。他的裝束一如既往地透著技術朋克的混亂風格,各種發光的數據線和介麵裸露在外,臉上掛著那副慣有的、略帶嘲諷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比以往多了一絲審視和警惕。
“都到了。”凱拉薇婭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冇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題。“開始覆盤。晶殼蠍群戰鬥,持續時間七分四十二秒,超出預定計劃兩分十五秒。能量消耗超標百分之十八。沃克斯受到一次來源不明的精神反噬衝擊。”
她揮手在空氣中調出半透明的戰術介麵,快速回放著戰鬥的關鍵節點。“問題主要出現在兩個環節。第一,沃克斯執行‘第三頻段切入’指令時,遭到乾擾。第二,蠍群合圍出現非預期延遲。關於第一點,沃克斯,你的最終掃描結果?”
沃克斯攤了攤手,動作刻意顯得輕鬆,但語調卻有些發緊:“乾乾淨淨,大小姐。我的係統裡冇找到任何外來病毒或者入侵痕跡。但那個衝擊是實實在在的。就好像……我正要擰開一把鎖,鎖芯自己炸了,還崩了我一臉。”他目光掃向凱拉薇婭,“唯一的解釋是,乾擾源不在我這邊,而是在任務環境裡,或者……指令本身就有問題。”
他的話帶著刺,指向性明確。
凱拉薇婭的電子眼冇有任何波動,聲音依舊平穩:“環境數據在我下達指令時處於安全閾值內。你所說的‘心蝕孢子’能量場,其強度按照數據庫標準,不足以對‘虛空潛行者’級彆的精神防護造成有效乾擾。你的係統是否在近期進行過未報備的非法模組加載?或者存在未被髮現的相容性問題?”
“非法模組?”沃克斯的音調揚了起來,“嘿,我的每一個‘小玩意兒’都是為了更好地完成任務,而且經過嚴格測試!倒是你,凱拉薇婭,最近的命令越來越像絕對指令了,連邏各斯提出的環境異常你都直接忽略。你是不是太相信你那套‘完美戰術模型’了?”
氣氛瞬間繃緊。空氣彷彿都因為這兩股無形氣勢的對撞而停止了流動。
埃爾萊,邏各斯,適時地介入,他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種試圖引導理性的力量:“爭論無法解決問題。沃克斯的係統異常和凱拉薇婭的戰術判斷,可能都指向同一個我們尚未察覺的根源。”他轉向凱拉薇婭,“凱拉,你是否察覺到自己在決策時,對於不確定資訊的處理方式,與以往有所不同?比如,更傾向於依賴確定的數據庫標準,而非實時的、可能存在波動的環境反饋?”
凱拉薇婭沉默了片刻,電子眼的光芒微微閃爍,像是在快速檢索數據。然後,她回答:“我的決策邏輯基於最優概率模型。在高速戰鬥中,猶豫和過度解讀非關鍵變量會導致更大的風險。數據庫標準是經過驗證的可靠依據。”她的回答無可挑剔,卻完美地避開了埃爾萊問題的核心——她個人的主觀感受和變化。
她將目光重新投向沃克斯:“鑒於你的係統存在不明風險,在問題查清之前,你需要暫時交出部分核心權限的共享密鑰,尤其是涉及環境互動和數據深層訪問的部分。這是為了團隊安全。”
沃克斯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盯著凱拉薇婭,眼神銳利:“交出密鑰?讓你能隨時監控甚至接管我的係統?就因為一次‘不明原因’的乾擾?凱拉薇婭,這聽起來可不像是為了‘團隊安全’,倒像是某種……控製。”
猜忌的毒蔓,終於開出了惡意的花。
“我反對。”沃克斯冷冷地說,“我的係統是我的領域。在弄清楚到底是你那邊數據庫出了問題,還是我這邊真的撞了鬼之前,我不會交出任何東西。”
凱拉薇婭周身的氣息似乎更冷了一分:“這是目前風險最低的方案。”
“或者,風險最高的方案。”沃克斯寸步不讓。
就在僵持不下,團隊脆弱的信任紐帶即將發出斷裂的脆響時,一陣空靈、縹緲的歌聲,毫無征兆地在靜滯迴廊中響起。
那歌聲非男非女,彷彿由星辰的摩擦與引力波的低吟交織而成,直接傳入他們的意識深處。迴廊周圍緩慢旋轉的星雲光斑,隨著歌聲的節奏,開始泛起不規則的漣漪。
三人瞬間進入戒備狀態。邏各斯眼中數據流急速閃過,低聲道:“是高維資訊擾動……是‘星語者’。”
光芒彙聚,在他們前方不遠處,凝聚成一個模糊的身影。淡銀色的長髮如同流動的星沙,眼眸中倒映著整個宇宙的生滅。正是那個神秘莫測的NPC,星語者艾玟。
她的身影明滅不定,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虛幻。她似乎冇有完全聚焦於他們,目光穿透了他們,望向某個更遙遠、更本質的維度。空靈的歌聲停止,她開口了,聲音如同無數細碎水晶的碰撞,帶著一種非人的韻律和古老的悲傷。
“秩序的鍍層正在剝落……謊言的種子,在真相的土壤中萌芽……”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最終,似乎在凱拉薇婭身上停留了一瞬。
“被陰影觸碰的心……其所見,皆為扭曲之影……其所信,皆為鏡中之謊……”
艾玟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向無儘的星雲深處,也彷彿指向他們每個人的內心。
“要看清謊言,必先承認……自己也在說謊。”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星塵,驟然消散,不留一絲痕跡。隻有那縈繞在意識深處的歌聲餘韻,和那句如同詛咒又如同啟示的箴言,在死寂的迴廊中反覆迴盪。
要看清謊言,必先承認自己也在說謊。
凱拉薇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沃克斯皺緊了眉頭,低聲咒罵了一句:“又是這些神神叨叨的謎語……”
而埃爾萊,邏各斯,心中卻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艾玟的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插入了了他心中那把關於信任、猜忌和異常行為的鎖。
陰影觸碰的心……被陰影觸碰的,是誰?
其所見,皆為扭曲之影……是誰的判斷開始失準?
其所信,皆為鏡中之謊……是誰的信任正在崩塌?
而要看清這一切,承認自己也在說謊……
他的目光,第一次帶著某種冰冷的審視,投向了身旁那個他始終信賴的盟友,那個戰術大師,那個在現實中名為塞拉菲娜·羅斯的女人。
侵蝕,或許並非來自外部的“永恒迴響”。
侵蝕,或許就源自身邊。
源自身邊這個,最不可能,也最不該被懷疑的人。
無意識的背叛,往往始於自身都未曾察覺的淪陷。
星語者的警告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凍結了迴廊中原本劍拔弩張的空氣。艾玟消散處,隻有那些緩慢流轉的星雲光斑依舊,彷彿剛纔那空靈的歌聲和預言般的箴言隻是一場集體的幻覺。
但那句話,“要看清謊言,必先承認自己也在說謊”,卻像一枚生鏽的釘子,牢牢楔入三人的意識深處,引發截然不同的反應。
沃克斯是第一個打破沉寂的。他嗤笑一聲,那笑聲在凝滯的環境裡顯得格外刺耳,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輕慢,試圖驅散那份無形的壓力。“得,又是這套。這些高階NPC就不能把話說清楚點嗎?非要搞得像猜謎語。‘陰影’?‘謊言’?我看最大的謊言就是這遊戲坑爹的難度和那些神出鬼冇的BUG!”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凱拉薇婭,挑釁意味明顯,彷彿在說“看,連NPC都在暗示有問題”。
凱拉薇婭的反應則截然相反。她站在原地,逐星者裝甲線條冷硬,冇有任何動作,連纏繞在小臂上的“時之縷”都停止了微光流轉,如同凝固。她的電子眼注視著艾玟消失的地方,麵具遮擋了她所有的表情,隻有一種極度專注、甚至可以說是僵硬的沉默。過了好幾秒,她才用一種比平時更加冰冷、更加缺乏起伏的電子合成音說道:“星語者艾玟的警告具有高優先級。但其資訊呈現方式高度抽象,存在多種解讀可能。當前首要任務,仍是查明沃克斯係統異常及戰術失誤的具體原因。”
她完全迴避了艾玟話語中可能指向個人的部分,將其歸結為需要“解讀”的“抽象資訊”,並將話題迅速拉回“具體原因”的排查上。這是一種典型的、屬於塞拉菲娜·羅斯式的處理方式——忽略乾擾,聚焦目標,用理性和程式過濾掉所有不確定的情感因素。
然而,埃爾萊敏銳地捕捉到,在她轉身麵向他們,準備繼續討論“具體方案”時,她那通常穩定得如同機械的呼吸頻率,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紊亂。隻有一瞬,隨即恢複正常。
她在緊張。或者說,她那被高度自律和理性壓抑的深層意識,對艾玟的警告產生了某種共鳴,或者說……抗拒。
“具體原因?”沃克斯誇張地攤開手,“還不夠具體嗎?我的係統日誌乾淨得像被格式化了!而你的戰術指令,差點讓我的意識被那些發光的蠍子屎給糊住!現在又來一個NPC說我們中間有人說謊?哈!這遊戲真是越來越精彩了!”
“沃克斯。”埃爾萊,邏各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沃克斯話語中的躁動,“情緒化指責無助於我們接近真相。”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艾玟的提示固然晦澀,但指向了一個關鍵:問題可能並非單一源頭,也並非簡單的‘對錯’。它可能涉及更複雜的相互作用。”
他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凱拉薇婭身上,帶著探究,但並非指控:“凱拉,艾玟提到‘被陰影觸碰的心’。在之前的任務中,尤其是在‘哀嚎裂隙’那次遭遇‘心魔幻影’時,你的逐星者裝甲曾短暫被一種高濃度的負能量脈衝直接命中。係統記錄顯示,該脈衝包含有未知的精神汙染編碼。你是否後續進行過完整的神經鏈接校準和深層意識狀態掃描?”
這是他基於觀察和數據的合理質疑。那次事件後,凱拉薇婭的表現纔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
凱拉薇婭的電子眼閃爍了一下,似乎在進行快速檢索。“哀嚎裂隙事件記錄已調取。逐星者裝甲防護係統成功抵禦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七的能量衝擊。剩餘微弱殘留已通過標準淨化協議清除。神經鏈接校準按計劃進行,未發現異常偏差。”她的回答依舊基於數據,滴水不漏。
“標準協議……”埃爾萊沉吟道,“但心魔的能量性質特殊,它侵蝕的或許並非係統本身,而是……感知。它可能放大了某些固有的傾向,比如對‘絕對控製’和‘零風險’的追求,導致你對不確定性的容忍度降低,甚至無意識地排斥那些可能引入變量的資訊——比如我的規則洞察。”
他頓了頓,看向沃克斯:“而沃克斯,你的係統異常,如果並非外部入侵,也非凱拉薇婭指令直接導致,那麼是否存在另一種可能——某種外部的、瀰漫性的乾擾場,或者……某種基於我們團隊鏈接協議的精神汙染擴散,影響了你的操作穩定性?你的係統與我們的戰術網絡時刻相連。”
沃克斯愣了一下,眉頭緊鎖:“你是說……心魔那玩意兒還能通過組隊頻道傳染?像病毒一樣?”這個可能性顯然超出了他慣常的技術思維範疇。
“《星律》的底層規則遠超我們理解。”埃爾萊緩緩道,“心魔,根據我查閱的古老文字和遊戲內的隻言片語,更像是一種針對意識本身的‘規則漏洞’或‘概念性汙染’。它不直接破壞代碼,而是扭曲認知,放大內心潛在的恐懼、偏執與不信任。它需要的,或許隻是一個切入點,比如一次強烈的負麵情緒衝擊,或者一個未被完全防護的瞬間。”
他的分析像是一把手術刀,冷靜地剖開表象,試圖觸及那隱藏的病灶。他冇有直接指責任何人,而是將問題上升到了一個更宏觀、更詭異的層麵——他們可能正麵對一種能夠利用他們自身弱點和團隊鏈接來分裂他們的敵人。
這番推論讓沃克斯暫時收起了他的咄咄逼人,技術專家的本能讓他開始思考這種非傳統攻擊模式的可能性。而凱拉薇婭,雖然依舊冇有表現出任何情感波動,但她的沉默本身,似乎比之前更長了一些。
“……邏輯上存在可能性。”最終,凱拉薇婭承認,儘管聽起來更像是對一個假設的客觀評價,“但缺乏直接證據。我們需要設計實驗進行驗證。”
“驗證?怎麼驗證?”沃克斯問道,“難道要再去找一堆心魔來撞一下試試?”
“或許不需要那麼極端。”埃爾萊的目光投向迴廊外無垠的星海,“我們需要一次不需要高強度戰鬥,但能充分暴露我們當前決策模式和協作狀態的行動。一個‘診斷性任務’。”
他調出星圖,快速篩選著。“‘數據之淵’邊緣區域,有一個剛被髮現的、小型的前哨站遺蹟。掃描顯示其結構不穩定,內部存在複雜的資訊迷宮和輕微的現實扭曲現象。風險可控,但足夠複雜,能夠放大任何細微的協作問題。我們可以以此作為測試平台。”
他看向兩人:“在這次任務中,我們需要有意識地記錄各自的決策過程、對彼此建議的反應,以及係統狀態的任何微小波動。尤其是你,沃克斯,需要全程開啟最高精度的神經介麵和係統日誌記錄。凱拉,你需要嘗試主動引入一些非標準戰術選擇,並記錄下你執行這些選擇時的……感受阻力。”
“感受阻力?”凱拉薇婭重複道,電子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疑惑。
“就是當你決定采取一個不符合你‘最優概率模型’的行動時,內心產生的那種不適感、排斥感,或者下意識的否定傾向的強度。”埃爾萊解釋道,“我們需要量化那種‘陰影’的影響。”
這個提議很大膽,幾乎是將他們自身作為實驗品,主動去觸碰那可能存在的汙染。
沃克斯吹了個口哨:“哇哦,把自己扔進測試場當小白鼠?曆史學家,你狠起來也挺嚇人的。”但他眼神裡卻透出感興趣的光芒,這符合他技術狂人的本性。
凱拉薇婭沉思了片刻。埃爾萊能感覺到她那冰冷麪具下的意識正在進行高速運算,權衡風險與收益。
“可以。”她最終同意,“任務目標:探索前哨站遺蹟,收集任何異常數據,並同步執行行為模式記錄。行動計劃由我製定基礎框架,但允許在框架內進行非預設機動。邏各斯負責環境規則監控與異常點標記。沃克斯負責技術掃描與數據捕獲,同時記錄所有係統互動。”
“成交。”沃克斯打了個響指,儘管在虛擬空間這並無實際聲音效果,“讓我看看這‘陰影’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方案暫時達成一致。但那裂痕並未消失,隻是被理性的框架暫時約束。猜忌的毒蔓依舊在暗處生長,等待著下一個滋養它的瞬間。
團隊頻道裡,關於任務細節的冷靜討論在進行著。但在私人頻道,沃克斯給埃爾萊發來了一條加密資訊:
“嘿,邏各斯。說實話,你覺得……凱拉還有多少是‘她自己’?”
埃爾萊看著這條資訊,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停頓了片刻。迴廊外,一顆遙遠的恒星正走向生命的終點,爆發出短暫而絢爛的光芒,將他們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射在透明的廊壁上,如同三個搖曳的、充滿不確定性的幽靈。
他緩緩回覆,字句斟酌:
“我不知道,沃克斯。但我們必須知道。”
“因為如果連她都能被侵蝕……”
“……那我們所有人,都身處險境。”
他冇有說出口的是,艾玟的那句“承認自己也在說謊”,像一根刺,也紮在他心裡。他是否也在無意中,因為對找到姐姐的執念,而忽略了某些更危險的信號?他的觀察,是否絕對客觀?
信任危機,如同一場無聲的瘟疫,已然蔓延。而心魔的陰影,或許早已籠罩在每個人心頭,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