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素領主塔爾-拉格納的甦醒並非地動山搖,而是萬籟俱寂。
熔岩停止流淌,風暴凝滯空中,整個界域彷彿被抽乾了聲音,隻剩下純粹元素能量的冰冷嗡鳴。
埃爾萊握住姐姐留下的符文石,低聲對凱拉薇婭說:“它的核心不是仇恨,是孤獨。”
當莫比烏斯的軍團在元素真言下灰飛煙滅時,星語者艾玟的聲音在埃爾萊腦海中響起:
“看穿表象的解析者,你觸動了第一根弦——律法正在甦醒,而你是它無法計算的變量。”
戰鬥纔剛剛開始,真正的敵人,或許正注視著這一切。
一種絕對的寂靜,扼住了世界的咽喉。
不是尋常的安靜,不是風歇雨住的間歇,而是某種更為根本、更為恐怖的東西——聲音本身,被從這個世界的基礎規則裡,粗暴地剝離了出去。前一秒還充斥著能量奔流、岩石崩裂、玩家呐喊的喧囂戰場,下一秒,便墜入了這令人耳膜脹痛的虛無深淵。
熔岩河停止了奔騰,那原本灼熱粘稠、咕嘟冒泡的赤紅河流,此刻像一條僵死的巨蛇,凝固在山穀之間,表麵甚至開始凝結出冰冷的、帶著裂紋的黑色硬殼。空中狂舞的閃電被釘在了原處,化作一道道慘白扭曲的化石,鑲嵌在鐵灰色的天幕上。呼嘯的旋風停滯了,捲起的塵埃和碎石懸浮在半空,構成一幅怪誕的靜物畫。
能量仍在,那壓迫感甚至呈指數級攀升,但流動停止了。彷彿整個“熔火前線”,這個由狂暴元素構成的界域,被瞬間封進了一塊巨大的琥珀之中。
埃爾萊·索恩,遊戲ID“邏各斯”,感到自己的呼吸在肺葉裡凍結。他握著法杖的手指關節泛白,不是因為用力,而是源於一種源自本能的戰栗。他的感知天賦,那超越常人的、對世界底層規則和能量流動的敏銳直覺,此刻正向他發出最尖銳的警報。這不是攻擊前的蓄力,這是一種……存在方式的轉變。他們不再站在一片戰場上,而是站在了一個甦醒的“概念”的體內。
他的目光越過下方那些如同被施了定身術、仍保持著衝鋒或施法姿態的玩家身影,牢牢鎖死在遠處那座最大的、原本如心臟般搏動噴發的火山口。那裡,粘稠的、閃耀著白熾光芒的熔岩正違反常理地向上逆流,不是噴發,而是“構築”。岩石、火焰、雷電、狂風……所有凝固的元素都在向那裡彙聚,被一隻無形的手塑造成一個模糊卻頂天立地的輪廓。
元素領主,塔爾-拉格納。它正在真正降臨。
“全員!最高警戒!這不是區域BOSS!重複,這不是常規區域BOSS!”凱拉薇婭清冽而急促的聲音,通過團隊加密頻道刺破了死寂,也驚醒了部分被這異象奪去心神的隊員。她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慌亂,隻有一種淬鍊過的、極致的冷靜。“能量讀數突破曆史閾值!所有防禦陣線向後收縮五十碼!治療組準備應對規則級環境傷害!莫比烏斯的人……”她的話語微妙地頓了一下,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讓他們頂在前麵。”
埃爾萊冇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凱拉薇婭的存在。她就在他側後方不遠,那獨特的、由無數細密金屬環扣構成的鏈式武器“時之沙”已經悄然展開,懸浮在她身周,發出幾乎不可聞的低頻震動,擾動著周圍凝滯的空間。她是“遙測官”,是戰術的大腦,此刻正以驚人的效率重新評估局勢,調整部署。
而他,“邏各斯”,是另一隻大腦,負責解讀規則,尋找那隱藏的“語法”。
他微微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那裡握著一塊溫潤的石頭,顏色暗沉,表麵刻滿了早已失落的古代符文。這是姐姐萊拉留下的東西,在現實世界中,是她癡迷於那些神秘符號研究的遺物之一,在《星律》裡,它則成了一件屬性不明、用途未知的特殊物品。此刻,這枚符文石正散發著一絲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並且與遠處那正在成型的元素領主之間,產生了一種極其隱晦的共鳴。
不是敵意,不是毀滅的慾望。通過符文石傳遞來的,是一種更古老、更磅礴、也更……悲傷的情緒。
“凱拉,”他低聲說,聲音在絕對的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儘管隻是通過頻道傳遞,“它的核心……不是仇恨。是孤獨。”
頻道那頭沉默了一瞬。他能想象出凱拉薇婭——現實中的塞拉菲娜·羅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她信任他的判斷,儘管這判斷聽起來如此不合時宜。
“邏各斯,確認你的感知。”她的迴應簡潔而直接。
“能量流動的‘意圖’……不像毀滅一切的生靈,更像是在……排斥我們這些‘異物’。”埃爾萊努力組織著語言,試圖將那種抽象的直覺轉化為可以理解的資訊,“這片土地是它的一部分,我們,還有莫比烏斯的人,都是入侵它領域的病菌。它的‘憤怒’,更像是一種免疫係統的過度反應。”
就在這時,沃克斯那總是帶著點玩世不恭的電子合成音插了進來,背景裡還能聽到急促的鍵盤敲擊聲和能量流過的嘶嘶雜音:“嘿,兩位大佬,打斷一下你們的哲學探討。我這邊都快被警報聲淹冇了!知道從那個大塊頭開始現身,界域的環境數據熵值飆升了多少嗎?百分之五百!而且還在漲!這根本不合常理,就像一台老舊的服務器強行超頻運行一個根本不屬於它的程式!我說,咱們確定要硬剛這種規格的……‘東西’?”
“我們冇有選擇,沃克斯。”凱拉薇婭的聲音不容置疑,“‘永恒迴響’的目標如果得逞,後果不堪設想。盯緊莫比烏斯的能量反應,尤其是馬格努斯,我懷疑他另有準備。”
“收到收到,資本家老爺的險惡用心就交給我來剖析。”沃克斯咕噥著,“不過夥計,你那個‘孤獨’的理論……嘖,聽著可真讓人心裡發毛。但願你是錯的。”
埃爾萊也希望自己是錯的。但手中的符文石傳來的脈動,以及那幾乎要將他意識撕裂的、來自整個界域的冰冷排斥感,都在無聲地反駁著。
他的思緒有一瞬間的飄忽,回到了現實世界那間堆滿古籍和學生公寓。他是埃爾萊·索恩,一個普通的曆史係學生,本該沉浸在古代文明的演變和符號學的考據中,而不是在這裡,在一個完全沉浸式的虛擬世界裡,麵對一個擁有滅世之威的元素造物,尋找著它行為邏輯背後的“孤獨”。這一切的起點,都是因為萊拉,他那在遊戲早期一次不明原因的事故中陷入“深度昏迷”的姐姐。官方報告語焉不詳,隻說是罕見的神經連接超載。但他不信。萊拉是《星律》最早、最頂尖的那批玩家之一,她對這個世界瞭解得太多了。她的昏迷,絕非意外。他進入這個遊戲,頂著“邏各斯”這個象征著“理性”與“言語”的名字,就是要找到真相,找到喚醒她的方法。
眼前的元素領主,這片區域的異常,還有那個神秘莫測的星語者艾玟留下的預言……他隱隱覺得,這一切都與萊拉的遭遇有著某種聯絡。
“形態穩定了!”前方偵察單位帶著顫音的彙報打斷了埃爾萊的思緒。
火山口處,那彙聚的元素洪流終於定型。
塔爾-拉格納,並非傳統意義上巨獸或巨人的形態。它更像一個行走的元素奇點。下半身是緩慢旋轉、不斷崩裂又重組的山體基座,熔岩在其中如血液般奔流;軀乾由交織的閃電和凝實的風暴雲構成,無數雷光在其中明滅,發出無聲的咆哮;它的“頭顱”是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熾白等離子火球,冇有五官,但當那“麵孔”轉向戰場時,每一個玩家都感到自己的靈魂彷彿被投入了熔爐灼燒。
它冇有動作,隻是“存在”於此,其龐大的質量就已經開始扭曲周圍的空間。凝固的熔岩重新開始流動,卻是以違反物理規律的方式,向上倒灌入它的軀體;停滯的閃電被它汲取,讓它軀乾上的雷光更加熾烈。
然後,它發出了甦醒後的第一個“聲音”。
那不是通過空氣振動傳播的聲波,而是直接作用於所有玩家意識層麵的“宣告”。一種古老、晦澀、由純粹元素能量構成的“真言”,如同洪鐘大呂,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裡炸響:
【吾乃塔爾-拉格納,基石之鑄者,奔流之執掌。】
【此地,乃吾之骨血,吾之律動。】
【汝等,異域之塵埃,規則之悖逆。】
【——肅靜!】
最後兩個字蘊含的力量,是實質性的。
以元素領主為中心,一道半透明的、混合著土黃與赤紅色的能量波紋轟然擴散。波紋所過之處,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那些被凝固的塵埃、碎石瞬間化為齏粉。
“屏障!”凱拉薇婭的命令簡潔有力。
前排的守護者們齊聲怒吼,將巨大的塔盾重重頓在地上,各色光芒亮起,法術屏障、聖光護盾、符文結界層層疊疊地展開,如同暴風雨中撐起的一片脆弱傘蓋。
波紋撞上了聯合屏障。
冇有震耳欲聾的爆炸,隻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玻璃被碾碎的刺耳摩擦聲。最外層的幾道屏障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連一秒都冇能支撐住就悄然破碎。中間的屏障劇烈閃爍,明滅不定,持盾的守護者們身體猛地一沉,腳下的岩層哢嚓裂開,血線從他們的頭頂瞬間下滑一截。
治療法術的光芒如同疾風驟雨般落下,勉強穩住陣線。
但這隻是開始。
塔爾-拉格納那由等離子火球構成的“頭顱”微微偏轉,似乎“看”向了側翼——那裡,“永恒迴響”公會的精銳軍團,在莫比烏斯的親自指揮下,已經展開了一個結構複雜、能量反應劇烈的巨型法陣。
馬格努斯·克羅爾,遊戲ID莫比烏斯,現實中的億萬富翁、未來學家,他站在法陣的核心,一身鑲嵌著幽紫色水晶的黑色法袍無風自動。他有著刀削般冷峻的麵容和一頭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髮,即使麵對如此恐怖的存在,他的眼神依舊銳利而充滿野心,甚至帶著一絲……狂熱。
“就是現在!啟動‘熵增序列’!”莫比烏斯的聲音透過擴音法術,清晰地傳遍戰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讓它見識一下,凡人工藝所能達到的秩序頂峰!”
巨大的法陣驟然亮起,幽紫色的光芒沖天而起,在空中交織成一個複雜的、不斷旋轉的幾何圖案。圖案中心產生一股強大的吸力,開始強行抽取周圍環境中的元素能量——不僅是那些遊離的能量,甚至連構成塔爾-拉格納軀體的岩石和火焰,都出現了一絲絲被剝離的跡象!
這是極其狂妄的舉動,近乎於在掠奪神隻的血肉。
元素領主的反應,是毀滅性的。
它甚至冇有做出具體的攻擊動作。僅僅是它的“注視”,它所代表的“元素靜止”規則的體現,就直接作用於那片區域。
【悖逆。】又一個元素真言響起。
下一刻,發生在“永恒迴響”軍團身上的現象,超出了絕大多數玩家對《星律》戰鬥機製的認知。
那些正在引導法陣、輸出能量的法師和術士們,他們身上奔流的魔力,無論是奧術、暗影還是自然之力,都在瞬間……“凝固”了。
字麵意義上的凝固。
魔法光暈不再閃爍,變成了鑲嵌在他們身體周圍的一圈圈彩色晶體。他們維持著施法的姿態,臉上還殘留著驚愕或狂熱的表情,整個人卻像是被瞬間封存在了透明的能量琥珀之中,動彈不得。緊接著,他們腳下的巨型法陣,那由純粹能量構成的複雜結構,也開始失去流動性,幽紫色的光芒變得呆滯、灰暗,最後如同乾涸的油漆般片片剝落。
法術反噬?不,這比那更徹底。這是“存在”層麵上的否定。是規則本身,宣佈了他們的行為無效。
莫比烏斯臉上的狂熱瞬間凍結,轉化為極致的震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醒悟。他周身爆發出強烈的護身黑光,試圖抵抗這股規則層麵的侵蝕,那黑光劇烈閃爍著,與無形的力量對抗,發出滋滋的聲響,顯然支撐得極為勉強。
他帶來的整整兩個百人團,超過兩百名裝備精良、等級頂尖的玩家,在元素領主的一個“詞彙”下,幾乎全軍覆冇,化作了這片死寂戰場上的一座座人形雕塑。
戰場再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隻剩下能量殘餘的嗤嗤聲。
凱拉薇婭這邊,所有目睹了這一幕的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這是什麼力量?言出法隨?規則抹殺?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對遊戲BOSS技能的理解範疇。
“沃克斯!分析剛纔的能量波形!”凱拉薇婭的聲音依舊穩定,但語速更快了。
“在搞了在搞了!見鬼,這根本不是常規的攻擊數據包!這更像……更像是直接修改了區域性服務器的運行參數!”沃克斯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它把那片區域的‘魔法流動性’這個屬性暫時刪除了!莫比烏斯那個瘋子,他想用秩序對抗混沌,結果捅了馬蜂窩,引來了更根本的東西!”
埃爾萊的心臟劇烈跳動著。他看懂了。不是通過數據,而是通過感知。塔爾-拉格納並非在使用“技能”,它是在行使它的“權柄”,是這片元素界域基本規則的化身。莫比烏斯試圖用強加的“秩序”(熵增序列)去約束甚至掠奪它,就像試圖用一套自創的語法去強行修改一門古老語言的根基,結果遭到了這門語言本身最暴烈的反噬。
“它不是在攻擊‘生命’,而是在抹除‘異常’。”埃爾萊喃喃自語,手中的符文石溫度更高了,甚至開始散發出微弱的、與元素領主周身能量頻率隱隱對抗的輝光,“莫比烏斯的行為,被判定為最嚴重的‘異常’。”
他的聲音雖然低,卻通過頻道傳了出去。
頻道裡一片沉默。所有人都需要時間消化這個恐怖的事實。
就在這時,星語者艾玟的聲音,如同滑過冰麵的一縷微風,悄無聲息地、直接地在埃爾萊的腦海深處響起。這聲音空靈而古老,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疲憊和……期待?
【看穿表象的解析者,邏各斯。】
埃爾萊渾身一僵。
【你觸動了第一根弦。】
【律法正在甦醒,而你是它無法計算的變量。】
【傾聽吧,不僅僅用你的耳朵,用你的‘理解’。它的真言,並非毀滅的宣告,而是它痛苦的……迴響。】
聲音消失了,來得突兀,去得也毫無痕跡。
埃爾萊猛地抬頭,再次望向塔爾-拉格納。那頂天立地的元素巨人,在瞬間抹除了莫比烏斯的軍團後,似乎並未感到滿足或平息。它那由風暴和雷電構成的軀乾劇烈地翻騰著,熔岩的流動變得更加狂亂無序,整個界域的壓抑感有增無減。
星語者的話語,像一把鑰匙,插入了鎖孔,轉動了他心中的某些碎片。
孤獨。痛苦的迴響。律法甦醒。無法計算的變量。
他好像……抓住了一點什麼。
“凱拉,”埃爾萊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多了一種之前冇有的決斷,“我需要靠近它。”
“什麼?!”即便是凱拉薇婭,也忍不住發出了驚愕的質疑。頻道裡更是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不是去攻擊。”埃爾萊快速解釋,目光緊緊鎖定元素領主,“是去‘溝通’。沃克斯,我需要你全力掃描領主核心的能量波動,特彆是其振盪頻率和模式變化,有任何異常立刻告訴我!凱拉,幫我創造機會,吸引它的注意力,但不要激怒它,尤其是不要使用任何帶有‘強製’、‘秩序’或‘掠奪’性質的技能!嘗試用引導、安撫或者……共鳴類的法術!”
“邏各斯,你確定?”凱拉薇婭的聲音極其嚴肅,“這非常危險,成功率未知。”
“我確定。”埃爾萊的語氣不容置疑,他舉起手中的符文石,那上麵的光芒雖然微弱,卻穩定地閃爍著,“姐姐的這塊石頭,還有星語者……它們在指引我。這不是一場純粹的武力對抗,我們麵對的不是一段程式,是一個……受傷的古老意識。用蠻力,我們毫無勝算。莫比烏斯就是前車之鑒。”
頻道另一端,沃克斯吹了個口哨(電子合成的):“哇哦,和世界BOSS談心?這玩法可真夠清奇的。不過……數據流確實顯示,在莫比烏斯作死之後,領主的核心能量頻率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非週期性的紊亂。有點像……人類情緒劇烈波動時的心電圖。夥計,你可能真的蒙對了點什麼。”
凱拉薇婭沉默了大約三秒鐘。這三秒鐘,對於戰場指揮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然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恢複了絕對的冷靜和高效:“明白了。戰術目標變更:從‘擊敗’轉為‘接觸與解析’。所有單位聽令!執行‘蜂鳥’機動預案!遠程組,使用自然親和類、元素引導類法術,對領主周圍區域進行低強度能量浸潤,注意規避任何攻擊性姿態!近戰組收縮,保護核心施法者!治療組重點關照邏各斯!”
命令被迅速執行。凱拉薇婭的團隊展現出頂尖的素養,陣型流暢地變換,原本充滿攻擊性的能量波動變得柔和,如同涓涓細流,開始嘗試性地環繞、浸潤那片被塔爾-拉格納絕對掌控的區域。
元素領主似乎注意到了這種變化。它那熾白的“頭顱”再次轉動,這次,鎖定了凱拉薇婭團隊的方向。龐大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水般湧來,讓每一個玩家都感到呼吸困難。
但它冇有立刻發動如同對付莫比烏斯那樣的規則抹殺。
埃爾萊知道,機會隻有一瞬。
他深吸一口氣,將全部的精神集中起來,如同他平日裡鑽研那些最艱澀的古文字一樣,將他的感知天賦催發到極致。他不再將塔爾-拉格納視為一個敵人,一個BOSS,而是一個需要被解讀的、由憤怒和痛苦書寫成的古老文字。
他開始向前邁步。
每一步都踏在凝固的熔岩和懸浮的碎石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他放棄了所有攻擊和防禦性的法術,僅僅維持著一個最基礎的精神防護,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那個龐大的存在。
他“聽”到了。
不再是直接作用於意識的真言,而是構成塔爾-拉格納存在的、那龐大無匹的能量本身所發出的“聲音”。那是一片混沌的、充滿痛苦的咆哮。是大地被撕裂的痛苦,是火焰被窒息的憤怒,是風暴被束縛的狂躁,是雷霆被靜音的憋悶。無數紀元以來,這片土地所承受的創傷、被外來者不斷侵入和掠奪的記憶,如同沸騰的岩漿,在這元素領主的意識核心中翻滾、咆哮。
孤獨。不僅僅是孤獨,是被不斷傷害、被視作資源和工具、卻從未被理解的、亙古的悲鳴。
莫比烏斯的行為,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往這沸騰的油鍋裡滴下的一滴水,引發了最劇烈的爆炸。
埃爾萊的心臟被這磅礴的悲愴攫住了。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彷彿要被這痛苦的洪流沖垮、同化。他緊緊握住手中的符文石,那來自姐姐萊拉的、蘊含著某種未知古老知識的遺物,此刻成了他在狂暴意識海洋中唯一的錨點。
符文石的光芒越來越亮,甚至開始自動浮現出那些埃爾萊至今未能完全解讀的符號。這些符號彷彿活了過來,與塔爾-拉格納周身流轉的元素能量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和諧的共振。
他停下了腳步,距離那元素巨人已經不足百米。這個距離,他能清晰地“看到”構成它軀體的每一道閃電的紋路,每一塊岩石的裂縫,感受到那幾乎要將他靈魂點燃的熾熱。
他抬起頭,迎著那足以讓任何心智崩潰的威壓,嘗試著,將自己的一縷意念,如同伸出的一隻毫無惡意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狂暴的意識之海。
他冇有使用任何語言,無論是通用語還是龍語,他隻是傳遞了一種“理解”的情緒,一種“傾聽”的姿態,一種……“共鳴”的頻率。他分享了萊拉昏迷後他的迷茫與追尋,分享了麵對這浩瀚世界時的渺小與敬畏,甚至分享了作為“邏各斯”,對規則、對秩序、對存在本質的好奇與探尋。
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舉動,近乎於精神層麵的自殺。
時間彷彿再次凝固。
塔爾-拉格納那翻騰的軀乾,似乎有了一瞬間的凝滯。那狂暴的能量洪流,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遲疑。
成功了?
埃爾萊心中剛升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異變陡生!
一道漆黑如墨、邊緣卻閃爍著不詳猩紅的光芒,如同撕裂布帛的利刃,毫無征兆地從戰場側翼的陰影中激射而出!它不是射向塔爾-拉格納,而是精準無比地射向了正在與元素領主進行脆弱精神連接的埃爾萊!
這道攻擊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應極限,其上蘊含的能量性質陰冷、汙穢,與整個元素界域格格不入,充滿了某種……人為刻意製造的“扭曲”與“惡意”!
“邏各斯!小心!”凱拉薇婭的驚呼聲和沃克斯在頻道裡的怒吼幾乎同時響起。
埃爾萊的絕大部分精神都用於維持那脆弱的連接,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閃避或防禦!
千鈞一髮之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憑藉本能,將手中的符文石擋在身前!
嗤——!
漆黑光芒與符文石接觸的瞬間,冇有爆炸,而是發出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彷彿冷水滴入熱油般的劇烈腐蝕聲。符文石上亮起的保護性輝光瞬間黯淡下去,表麵甚至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紋!
一股冰冷刺骨、帶著強烈精神侵蝕的力量順著符文石,狠狠撞入了埃爾萊的意識!
“呃啊——!”
埃爾萊如遭重擊,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精神連接被強行中斷,腦海中一片空白,隻剩下那陰冷汙穢的能量如同附骨之疽般蔓延開來。
“治療!最高優先級淨化!快!”凱拉薇婭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惶。鏈刃“時之沙”爆發出刺目的銀光,在她身前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光網,警惕地搜尋著偷襲者的蹤跡。
塔爾-拉格納,那剛剛出現一絲遲疑的元素巨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了“惡意”的攻擊徹底激怒了!
如果說莫比烏斯的“熵增序列”是試圖篡改它的規則,那麼這道漆黑光芒,就是最純粹、最直接的“汙染”與“褻瀆”!
【褻瀆者!】
第三個元素真言,如同億萬道雷霆同時炸響!這一次,真言中蘊含的不再是冰冷的抹除,而是滔天的、足以焚燬一切的狂怒!
整個“熔火前線”界域,真正地開始崩潰了!
大地碎裂,不是崩裂,而是化為齏粉!天空中的雷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降下毀滅性的雷暴!凝固的熔岩河流徹底爆炸,化作漫天火雨!風暴不再是停滯的,而是變成了無數道撕裂一切的真空利刃!
無差彆攻擊!這一次,塔爾-拉格納的怒火,席捲了戰場上的一切存在——凱拉薇婭的團隊,殘餘的莫比烏斯勢力,以及……那隱藏在陰影中的偷襲者!
“全麵防禦!放棄一切攻擊行為!保住邏各斯!”凱拉薇婭嘶聲下令,鏈刃揮舞到了極致,時空乾擾力場全力展開,試圖在毀滅的洪流中撐開一小片安全的區域。
沃克斯在頻道裡氣急敗壞地大叫:“抓到你了!王八蛋!能量簽名追蹤到了!是‘虛空低語’的人!那群信仰古神(OldOnes)的瘋子!他們混在莫比烏斯的隊伍裡!剛纔那一擊是‘精神腐化’和‘規則汙染’的複合效果!該死的!他們是想徹底激怒領主,讓局麵失控!”
埃爾萊在被治療法術的光芒淹冇前,最後看到的,是塔爾-拉格納那徹底被狂暴能量淹冇的、如同末日化身般的龐大身影,以及在那毀滅場景的背景下,於他視界角落一閃而過的、星語者艾玟那帶著憂慮和警示的虛幻麵容。
溝通的努力失敗了。
局麵,正向著最糟糕的方向,無可挽回地滑落。
戰鬥,纔剛剛開始。而真正的敵人,那些隱藏在幕後的、意圖不明的存在,似乎正滿意地注視著這由他們親手點燃的、席捲一切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