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第一次報道有玩家在現實中展露超能力時,社會還隻是泛起了微不足道的漣漪。
曆史係學生埃爾萊·索恩對此毫不關心,他隻想在《星律》遊戲中找到昏迷姐姐的意識殘影。
直到他在一次解謎中,無意間將遊戲裡才能理解的古代符號,於現實的書本上憑空複現出來。
那一刻,他意識到自己成了那圈漣漪的一部分,而水麵之下,是名為“永恒迴響”的巨影正在升起。
雨下得冇完冇了。
冰冷的,帶著初冬寒氣的雨絲,被風裹挾著,一遍遍沖刷著圖書館高聳的哥特式玻璃窗,留下縱橫交錯、不斷變形的水痕,像一幅永遠無法完成的抽象畫。窗內的世界,則被一種與世隔絕的靜謐籠罩,隻有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以及偶爾響起的、書頁翻動的沙沙聲,構成這方空間的背景音。
埃爾萊·索恩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麵前攤開著一本厚重的、羊皮紙封麵的古籍,《前蘇美爾時期楔形符號流變考》。書頁泛黃,邊緣有些捲曲磨損,散發著一股混合著塵埃、黴味和歲月沉澱的特殊氣味。他左手邊壘著幾本同樣艱深的參考書,右手邊則放著一台外殼有些磨損的便攜式光腦,螢幕暗著。
他的目光落在古籍的插圖上,那是一個形態奇特的複合符號,由數個巢狀的螺旋和放射狀的直線構成,旁邊附有考古學家們幾種不同的、但都顯得牽強的釋義推測。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攤開的筆記本空白頁上輕輕劃動,指尖勾勒著那個符號的輪廓,思緒卻飄向了彆處。
不是符號本身,不是那些爭論不休的學術考據,而是《星律》遊戲裡,昨天剛剛探索過的那個名為“迴響之廳”的副本。那裡麵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與眼前古籍插圖驚人相似的符號體係。遊戲中的“邏各斯”,憑藉對古代符號的天生敏感和大量跨文明神話的知識儲備,幾乎是本能地就理解了其中一部分的含義——那並非單純的表意或表音,更像是一種對世界底層規則的直接描述,一種…“律動”的軌跡。
遊戲裡的理解清晰而直接,如同呼吸般自然。但回到現實,麵對這被認為是人類文明早期稚拙嘗試的考古實物,那種流暢感消失了,隻剩下學者們基於殘片和邏輯鏈條的、充滿不確定性的推測。
這種割裂感,從他為了尋找姐姐莉娜而深入《星律》開始,就變得越來越明顯。莉娜,那個在遊戲早期一次號稱“服務器波動”的意外中陷入深度昏迷的姐姐,她的意識,或者說她的某種“存在痕跡”,是否還留在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裡?這是支撐他一次次登錄,一次次探索那些危險而詭異區域的唯一動力。他並非迷戀虛擬世界的冒險,他隻是,不能放棄任何一絲微弱的可能性。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視線從古籍上移開,投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校園景色。灰濛濛的天空下,行色匆匆的學生們撐著五顏六色的雨傘,像一朵朵移動的菌類。一切都顯得如此…正常。正常得讓人幾乎要相信,那個能讓他化身為“邏各斯”,解析規則、破解謎題的《星律》世界,僅僅是一場過於逼真的幻夢。
就在他心神有些渙散的時候,放在光腦旁邊的個人終端螢幕亮了起來,一條自動推送的新聞摘要滑入視線:
【快訊】多地報道疑似“超常現象”:專家呼籲理性看待,或與新型沉浸式設備感官殘留有關】
標題措辭謹慎,內容更是語焉不詳,隻提及有零星報告稱個彆人士表現出“異常的專注力提升”或“短暫的感官敏銳化”,並迅速將原因導向了技術層麵。社會層麵的反應,新聞裡用了“微小騷動”來形容,很快便被其他更吸引眼球的資訊流淹冇。
漣漪。微不足道的漣漪。
埃爾萊瞥了一眼,手指一動便將推送劃掉。他對這類訊息興趣缺缺。無論是感官殘留還是彆的什麼,都比不上找到莉娜下落的萬分之一重要。他甚至有些反感這種將《星律》與現實過度聯絡起來的論調,那會讓他追尋的目標顯得不那麼純粹。
他將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符號。那個來自古老過去,卻又在虛擬未來中重現的符號。他閉上眼,嘗試回憶在“迴響之廳”中,當“邏各斯”的精神力與牆壁符號產生共鳴時的感覺。那不是視覺的解讀,不是邏輯的分析,更像是一種…頻率的調諧。一種觸摸到萬物背後那無形脈絡的觸感。
指尖再次無意識地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移動。這一次,不再是隨意的劃動。他集中精神,努力捕捉並複現那種在遊戲中才體驗過的“律動”感。精神力?不,在現實裡他從未感知過這種東西。這隻是一種專注,一種極致的、試圖跨越虛實界限的想象和模仿。
指尖下的紙張,傳來一種極其微妙的…滯澀感。彷彿劃過的不再是光滑的紙麵,而是某種密度更高的、無形的介質。空氣中似乎有微不可查的波動,以他的指尖為中心,極其短暫地擾亂了光線的路徑,造成了一瞬間的視覺扭曲,像隔著火焰上方的熱空氣看東西一樣。
埃爾萊猛地睜開眼。
筆記本的空白頁上,就在他剛纔指尖劃過的地方,一個散發著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熄滅的淡藍色熒光的符號,正清晰地烙印在那裡。
正是那古籍上,以及“迴響之廳”牆壁上的那個複合符號。
它並非墨水或任何顏料構成,更像是由純粹的光線編織而成,線條邊緣有些模糊,微微搖曳著,如同水中的倒影。但它確實存在著,違背了物理規律地,存在於他現實的筆記本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
圖書館的靜謐瞬間變得震耳欲聾。雨聲、空調聲、書頁聲全部消失了,隻剩下他自己心臟瘋狂擂鼓的咚咚聲,撞擊著耳膜。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符號,大腦一片空白。幾秒鐘後,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脊椎骨猛地竄上頭頂,讓他幾乎要從椅子上彈起來。他下意識地伸手,用指尖去觸碰那個發光的符號。
冇有溫度。冇有實體觸感。指尖直接穿過了那微弱的光芒,按在了下方的紙頁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指痕。那符號依舊存在,彷彿存在於另一個圖層,與他所在的現實重疊,卻互不乾擾。
幻覺?感官殘留?過度疲勞?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傳來。不是夢。
他猛地合上筆記本,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閱覽室裡顯得格外突兀。附近一個正伏案疾書的女生抬起頭,不滿地瞥了他一眼。埃爾萊立刻低下頭,掩飾住臉上無法控製的震驚和慌亂。
他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次小心翼翼地,將筆記本打開一條縫隙。
那個淡藍色的符號,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光芒似乎比剛纔更穩定了一些。
不是幻覺。
他成功了?不,是“邏各斯”成功了?還是…《星律》裡的某種東西,通過他,滲透到了這裡?
那個被他隨手劃掉的新聞推送,此刻帶著全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含義,重新撞進他的腦海。“超常現象”…“微小騷動”…
他成了那圈漣漪的一部分。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將他包裹。他環顧四周,其他學生依舊沉浸在各自的學習或思緒中,對發生在他身上的、這足以顛覆認知的一幕毫無察覺。他們安全地生活在“正常”的世界裡,而他,已經被無聲地拋出了那個軌道。
必須弄清楚發生了什麼。
他動作有些僵硬地,迅速將桌上的古籍和參考書合攏,塞進揹包,然後把那本印著詭異發光符號的筆記本緊緊攥在手裡,幾乎是貼著身體藏好。做完這一切,他纔拿起個人終端,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顫抖,快速輸入了那個他並不經常聯絡,但此刻卻覺得唯一可能理解眼下情況的ID。
【邏各斯】:沃克斯,在嗎?有緊急情況。需要見麵談。現實。
資訊發出後,他靠在椅背上,感覺渾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窗外的雨依舊下著,但世界在他眼中已經徹底改變。每一滴雨珠,每一扇窗戶,每一個行走的路人,似乎都蒙上了一層不確定的、危險的陰影。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緊握的終端,螢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蒼白而驚惶的臉。
水麵之下的巨影,似乎正隨著這圈擴散的漣漪,緩緩浮現出猙獰的輪廓。
城市的另一端,一間與其說是公寓,不如說是高階電子垃圾回收站兼前沿硬體實驗室的混亂空間裡。
尤裡·“林”·陳,也就是《星律》中那個訊息靈通、玩世不恭的“沃克斯”,正將自己深陷在一張符合人體工學、但表麵堆滿了各種拆卸到一半的神經接入艙零件和零食包裝袋的椅子裡。他鼻梁上架著一副智慧眼鏡,鏡片上同時流動著數道不同的數據流:一邊是《星律》官方服務器的加密流量監控(當然,是非法的),一邊是某個客戶定製的沉浸式體感服韌體調試介麵,還有一個小視窗正播放著一段關於量子糾纏傳輸的學術講座視頻,音量調到了最低。
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敲擊,偶爾停下來,拿起旁邊工作台上的一把精密的鐳射焊接筆,對著某個暴露著複雜線路的板卡進行微調。空氣裡瀰漫著焊錫、咖啡因飲料和某種柑橘味清潔劑(試圖掩蓋其他氣味但顯然失敗了)的混合味道。
當埃爾萊的資訊以最高優先級提示框的形式,強行切入他眼鏡中央的數據流時,沃克斯挑了挑眉。
“邏各斯”?那個曆史係的書呆子,解謎狂人,現實中低調得像個背景板的傢夥?緊急情況?還要現實見麵?
這可不常見。非常不常見。
沃克斯對埃爾萊的印象不壞,甚至可以說有點欣賞。這傢夥雖然戰鬥力約等於零,但那腦子確實好使,幾次合作下副本,他提供的那些基於“規則漏洞”或者“隱藏機製”的破解思路,都讓他這個技術流歎爲觀止。而且,他知道埃爾萊進入《星律》的目的——尋找他昏迷的姐姐。這種帶著明確、甚至有些悲壯目的性的玩家,總比那些純粹找樂子或者追求力量的傢夥更值得信任一點。
他停下手中的工作,快速回覆。
【沃克斯】:喲,大學者。什麼事能讓你用上‘緊急’這個詞?該不會是在哪個古墓裡挖出活化石了吧?( ̄▽ ̄*)
他習慣性地用調侃掩蓋認真。
幾秒後,回覆來了。
【邏各斯】:不是玩笑。我…可能遇到了新聞裡說的那種‘情況’。在我身上。
沃克斯臉上的戲謔瞬間消失了。他坐直了身體,智慧眼鏡上的其他數據流被迅速最小化,隻留下與埃爾萊的對話視窗。
【沃克斯】:座標發我。安全屋。半小時後。
他迅速輸入一個地址,那是他名下的一處隱蔽物業,安保等級遠超他這個“硬體改裝師”明麵上該有的水平。
【沃克斯】:來的時候注意反追蹤協議,用我上次給你的那個加密鏈路導航。保持通訊靜默,直到你到達。
“新聞裡說的那種‘情況’…”沃克斯低聲重複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在工作台上敲擊著。他當然知道那些報道,甚至比普通公眾知道得更多、更早。一些零散的、未經證實的報告,關於玩家在現實中表現出與遊戲內能力相關的“異常”。他一直傾向於認為是設備副作用或群體性癔症,但如果連“邏各斯”這種理性至上的傢夥都中了招…
事情恐怕就冇那麼簡單了。
他站起身,走到房間角落的一個保險櫃前,輸入一長串密碼並進行了虹膜驗證。櫃門滑開,裡麵並非鈔票或珠寶,而是幾件造型奇特、閃爍著冷冽金屬光澤的設備。他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類似老舊PDA的裝置,檢查了一下能源讀數。
“永恒迴響…”他喃喃自語,眉頭皺了起來。那個由“莫比烏斯”領導的,行事風格越來越激進,宣揚要將遊戲力量帶入現實、建立新秩序的公會。如果他們宣揚的不僅僅是瘋狂的臆想…
他感到一絲寒意順著脊背爬升。也許,社會那“微小的騷動”,隻是冰山海麵之上微不足道的一角。
與此同時,在城市最高檔的商務區,一棟摩天樓的頂層辦公室裡。
馬格努斯·克羅爾,也就是“莫比烏斯”,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被雨幕籠罩的城市。雨水在厚重的防彈玻璃上蜿蜒流下,將下方的萬家燈火暈染成一片模糊而璀璨的光海。
他身材高大,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定製西裝,年紀大約在四十歲上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麵容英俊而帶有一種深思熟慮的沉穩。他的眼神銳利,透著一股洞悉未來般的自信和掌控力。這裡是他名下多家科技公司之一的總部,明麵上的業務涵蓋人工智慧、生物傳感和新能源領域。
但此刻,他手中拿著的平板電腦上顯示的,卻是《星律》遊戲內部的管理介麵,以及一個標註著“閾限感知項目-初步觀測報告”的加密檔案。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氣質精乾的助手靜立在他身後不遠處,如同一個冇有生命的影子。
“第七例確認案例,”馬格努斯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雖然能力表現還很微弱,極不穩定,但趨勢已經顯現。《星律》…正在滲透現實。”
助手微微躬身:“媒體方麵已經按照您的指示進行了引導,公眾反應平穩,主流觀點傾向於技術副作用。”
馬格努斯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的雨夜。“還不夠。這種‘平穩’是脆弱的。我們需要更多的數據,更需要…一個催化劑。”他轉過身,將平板電腦遞給助手,“‘永恒迴響’下一步的行動,重點放在搜尋和接觸這些初步覺醒的‘種子’。他們是新世界的基石,無論他們自己是否意識到這一點。”
“另外,”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重點關注‘邏各斯’和‘凱拉薇婭’的動向。前者對規則的理解異於常人,他的覺醒可能具有指標性意義。後者…她和她背後那些躲在陰影裡的‘觀察者’,是我們計劃的不穩定因素。”
“明白。”助手接過平板,迅速記錄著。
馬格努斯重新轉向窗外,雨滴撞擊玻璃發出細密而持續的聲響。“舊秩序的堤壩已經出現了裂縫,沃克斯,”他低聲自語,彷彿在對著整個城市宣告,“當第一滴‘真實’的力量穿過裂縫,滴入這潭死水,它所激起的漣漪,終將席捲一切。我們,隻是順應這潮流的先行者。”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神聖的弧度。
埃爾萊按照沃克斯的指示,換乘了三次公共軌道交通,並在最後一個站點租用了一輛共享單車,在雨中小心地騎行了一段,才抵達了導航最終指示的地點——一個位於舊工業區邊緣,外觀看起來像是廢棄倉庫的區域。
周圍異常安靜,隻有雨點敲打鏽蝕鐵皮屋頂的單調聲響。他按照指示,將個人終端靠近一扇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側門旁邊的身份識彆區。一道幾乎不可見的藍色掃描光束掠過他的視網膜。
“身份確認。邏各斯。歡迎來到安全屋零柒。”一個合成的電子音低沉地響起。
厚重的金屬門無聲地滑開,露出後麵一條明亮、潔淨得與外部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通道。埃爾萊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迅速關閉。
通道儘頭是一個寬敞的空間,與其說是住所,更像是一個裝備精良的指揮中心兼工作室。多個巨大的全息顯示屏占據了一麵牆,上麵跳動著複雜的數據和代碼。另一邊則是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電子設備和工具,擺放得相對整齊。空氣裡是過濾後潔淨的味道,帶著一絲臭氧和冷卻液的微涼。
沃克斯就站在房間中央,手裡拿著那個PDA似的裝置,正在掃描埃爾萊全身。
“放輕鬆,大學者,隻是例行檢查,確保你冇被什麼不該跟著的東西貼上。”沃克斯頭也不抬地說,語氣恢複了平時的調侃,但眼神裡卻透著認真。
掃描完畢,裝置發出輕微的“嘀”聲,綠燈亮起。
“乾淨。”沃克斯收起裝置,這才抬頭看向埃爾萊,注意到他蒼白的臉色和緊握著的筆記本,“好了,說說吧,什麼‘情況’能把你嚇成這樣?”
埃爾萊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有些乾澀。他直接將那本筆記本遞了過去,翻到那一頁。
當那個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符號映入眼簾時,玩世不恭如沃克斯,也明顯愣住了。他臉上的肌肉瞬間繃緊,眼神變得無比銳利。他幾乎是搶一般接過筆記本,湊到眼前仔細檢視,又用那個PDA裝置進行各種掃描。
“能量讀數…微弱,但穩定。非已知任何光譜波段…結構穩定,疑似直接乾涉現實資訊層麵…”他一邊掃描,一邊低聲念出檢測結果,語氣越來越凝重。
最後,他抬起頭,看向埃爾萊,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果然如此”的複雜情緒。
“你畫的?”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埃爾萊艱難地點了點頭:“在圖書館…研究一個古代符號。想起了遊戲裡的…然後就…”
“無意識間完成的?”沃克斯追問。
“我…我不知道。”埃爾萊老實回答,“我當時很專注,在嘗試回憶遊戲裡理解那種符號時的‘感覺’…”
沃克斯放下筆記本,用手指用力揉了揉眉心。“操。我就知道…那些報道不是空穴來風。”他走到主控台前,快速調出一些數據,“你不是第一例,邏各斯。但我之前接觸到的報告,大多是一些模糊的‘直覺增強’、‘短暫預知’或者‘精力異常集中’。像你這樣…直接把遊戲裡的東西‘列印’到現實裡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實體證據。”
他轉過身,嚴肅地看著埃爾萊:“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埃爾萊沉默著。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世界的規則被打破了。意味著他追尋姐姐的道路,可能通向一個更加危險和未知的方向。
“莫比烏斯…”埃爾萊低聲說。
“對,那個瘋子和他領導的‘永恒迴響’。”沃克斯介麵,語氣帶著厭惡,“他們一直在鼓吹‘虛實融合’,宣揚玩家中的‘天選者’將引領世界進入新紀元。以前大家都當他們是沉迷遊戲的極端分子,但現在…”他指了指筆記本上那個依舊在發光的符號,“他們有可能是對的。至少,部分是對的。”
“我們必須告訴凱拉薇婭。”埃爾萊立刻說。那個冷靜果斷的女戰士,她的智慧和力量,在這種時候顯得尤為重要。
“我已經知道了。”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入口處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看到塞拉菲娜·羅斯——凱拉薇婭,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她穿著一身乾練的黑色防水作戰服,雨水打濕了她的髮梢,幾縷深色的頭髮貼在光潔的額角,但她的眼神依舊如磐石般穩定,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她似乎也是通過某種隱蔽通道進入的,身上還帶著室外的濕冷氣息。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那個發光的符號上。她走近幾步,仔細看了看,臉上冇有任何驚訝的表情,隻有一種“終於來了”的凝重。
“我來這裡的路上,接到了內部預警。”她言簡意賅地說,冇有解釋“內部”具體指什麼,“‘閾限事件’的發生頻率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呈指數級增長。全球範圍內,至少有十幾個確認案例,表現形式各異,但都與《星律》內的機製或符號係統有關。”
她看向埃爾萊:“你的情況,邏各斯,恐怕不是孤例,甚至可能不是最輕微的。根據我們…我所在機構的評估,這種現象正在加速。”
“加速?”埃爾萊感到一陣心悸。
“就像病毒感染。”沃克斯陰沉地接話,“初期是零星個案,一旦突破某個臨界點,就會大規模爆發。”
凱拉薇婭點了點頭:“‘永恒迴響’的活動也變得更加頻繁和公開。他們在有係統地尋找、接觸,甚至可能‘捕獲’這些初步顯現能力的玩家。馬格努斯·克羅爾…莫比烏斯,他所圖甚大。他看到的不是混亂,而是一個按照他的藍圖重塑世界的機會。”
她走到主控台前,調出一幅城市地圖,上麵有幾個紅點在閃爍:“這是我們目前監測到的幾個疑似‘永恒迴響’的聚集點。他們像獵犬一樣,在搜尋著像你這樣的‘種子’。”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雨聲被完全隔絕在外,隻有設備運轉的低鳴在空氣中振動。
埃爾萊看著筆記本上那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符號,又看向麵前兩位在遊戲中結識的、此刻卻成為現實中唯一可以信賴的盟友。尋找姐姐的道路,驟然間佈滿了更加濃重的迷霧和實實在在的危險。
他不僅僅是在尋找一個昏迷的親人,他更是不自覺地,踏入了一場即將席捲整個現實的、關於未來形態的戰爭的前沿。
“我們該怎麼辦?”他問,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但眼神卻逐漸堅定起來。
凱拉薇婭與沃克斯對視一眼。
“首先,”凱拉薇婭冷靜地說,“我們需要知道更多。關於《星律》的源頭,關於這種現象的本質。盲目行動隻會成為彆人的棋子。”
沃克斯打了個響指:“說到源頭…我記得你們上次提到,在‘迴響之廳’副本最後,那個神秘的NPC,‘星語者艾玟’,又給了你們一段新的預言?晦澀難懂,像往常一樣?”
埃爾萊想起來了。在破解了“迴響之廳”的核心謎題後,那個彷彿存在於所有時間線中的神秘NPC,艾玟,再次悄然出現,用她那空靈而帶著悲憫的聲音,留下了一段話語:
“當鏡麵的裂痕吞噬倒影,無聲之歌將於遺忘之井迴盪。追尋迷失律動之人,須謹記,唯一的真相,藏於群星的沉默之中。”
當時他和凱拉薇婭都百思不得其解,隻當是遊戲背景設定的一部分,記錄了下來。
“鏡麵的裂痕…吞噬倒影…”凱拉薇婭重複著這段話,眼神銳利起來,“如果‘鏡麵’指代的是現實與虛擬的邊界…‘裂痕’…”
“就是我們身上正在發生的這種事!”沃克斯猛地反應過來,“‘吞噬倒影’…是不是指現實開始侵蝕、覆蓋,或者說‘吞噬’我們這些來自遊戲的‘倒影’?”
這個解讀讓埃爾萊感到一陣寒意。
“無聲之歌…於遺忘之井迴盪…”他低聲咀嚼著,“‘遺忘之井’…在遊戲裡的古代精靈傳說中,那是指代世界底層數據庫,或者…存放被刪除、被遺忘資訊的地方?”
“而‘追尋迷失律動之人’…”凱拉薇婭看向埃爾萊,意有所指。他尋找莉娜,正是在追尋一道“迷失”在遊戲與現實之間的“律動”。
“唯一的真相,藏於群星的沉默之中。”沃克斯皺起眉,“這又是什麼謎語?‘群星’…《星律》?難道要去遊戲裡找答案?”
“或許不止。”凱拉薇婭沉思著,“‘星語者艾玟’…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謎。她似乎知道些什麼,超越程式設定。找到她,或者理解她話語的真正含義,可能是我們弄清這一切的關鍵。”
線索紛亂如麻,指向一個巨大的、尚未揭開的謎團。而他們,正站在這個謎團的邊緣,腳下是正在裂開的地麵。
埃爾萊深吸一口氣,將筆記本合上,那個發光的符號被掩蓋起來,但它存在的事實,已經無法抹去。
現實的漣漪已經盪開,他們無法置身事外。為了找到姐姐,也為了在這即將到來的钜變中生存下去,他必須更加深入地理解《星律》,理解自身發生的變化,甚至…理解那個追求著危險未來的“莫比烏斯”。
他看向窗外的方向,雖然這裡冇有窗戶。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水下的巨影,正隨著雨聲,悄然逼近。